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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誰的落幕

“陛下到——”

按着計劃安排,陛下在這個時候應該回到公衆來穩固大局,也防止有意外發生。

在計劃當中沒有來到公主府這一點,所以當聽見陛下到的時候,鐘峻茂有些意外,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但是沒有提前想到讓他有幾分惱羞,眼瞧着陛下的身影漸漸近了,他的聲音拔高:“陛下可真是個多情的種子。”

嘉月肯不顧自身安危來到公主府,便是心中有情,因為記挂着小良子。可是情分很多種,所以她多情。對于丞相那種陰陽怪氣的口吻,她輕輕地咳嗽了一下,咳得并不重,但是身為陛下,在衆人面前言露出自己的疲倦,這已經是極為不易。

她在告訴鐘峻茂自己很累,鐘峻茂沒有再說話。

小良子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陛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深深地磕了個頭:“求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嘉月笑着問。

小良子擡起頭來眼淚汪汪雖然臉上都是血漬,但就能看出幾分孩子氣的無助:“不在陛下身邊的罪。”

“那以後就不要再犯這樣的罪了。”嘉月看着這個人身上的傷痕,可以用傷痕累累來形容,全部都是新傷,想必也是在這公主府內與人争鬥所留下來的。

那身上的衣服已經壞了,上面全是口子,鮮血正從裏面湧出來,臉色已經幾近蒼白,卻因為污漬而看不清楚。

她輕輕地撫摸着小良子的臉頰,将自己的額頭貼住對方的額頭,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小良子沒想到陛下居然哭了,整個人震驚在那不能自已,張了張嘴巴最終合上,然後跪在地上,撲通撲通用力的磕頭。

誰看見陛下哭了?陛下為誰哭了?

就算是連辰星當初也沒這待遇啊。

“下次不要擅自主張,否則我一定讓你長跪不起。”嘉月抹了一把眼淚,然後轉身就走,小良子想了想,然後拼命的跟上,他本來就應該在陛下身邊,陛下說了不要再走。

從始至終,丞相都想要說話,在陛下哭之前,在陛下的額頭貼着小良子之前,或者在更久之前有很多的話想說。

小良子并不可信,在外人看來這樣的行徑的确像是兩頭讨好,甚至是看出了慶安公主已經無力回天,所以才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改變。

可是架不住陛下願意相信。試問天底下誰不想要陛下的信任,皇帝的信任有多難得?

也正是因為知道太過于難得,所以鐘峻茂清楚自己如今說什麽都沒用,小良子是比自己更早到陛下身邊的人。

被人比下去了呢。

丞相大人有些不大高興,卻還要處理接下來的殘局,看着滿院狼藉,想着接下來許多個府邸都會是這樣的狼藉。

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很多人都要死。

嘉月記得清楚,來了沒多久就已經步入秋季,那個時候還對這個地方充滿了陌生,而如今卻可以面不改色的下一條條的條令。

那些女的都被貶為奴隸,男子十歲以上通通處斬,謀反在任何一個朝廷都是大罪,死了自己還不夠,還要死更多人。

若是往常的話,嘉月肯定會網開一面,畢竟禍不及妻兒老小,可是經過了侍衛統領的那件事情,發現自己是一個皇帝,不可以按着自己的性情來任意妄為,雖然有時候并不是任意妄為。

朝中因為身份,地位關系等種種原因,幾個沒什麽大用的世家子弟,也被他塞到了各個官職裏面。

朝廷經歷了一場洗刷,必須要穩定人心,沒有什麽是給予恩典更能穩定人心的。

雖然那些公子哥并沒有什麽能力,也并不出衆。

一場風雨一場寒,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擊着菜市口那個處斬臺,小雨混着鮮血往下流淌,覆蓋了整個十字路口,這兩天殺的人比過去的人加在一起都要多。

不僅僅是那些出現在青藍工作服內,意圖謀反的人,朝廷當中的其他人還在相互檢舉和慶安,走得稍微有些近的,都會被扣上一個謀反的帽子,這些日子陛下為了查證對方,并沒有謀反的心思而心力交瘁。

大火不停的往出燃燒,燒了好多的地方,唯獨沒有燃燒到龐太師的府邸,從始至終這場謀反龐太師就沒有參與,可能在這個老人眼中不過就是個笑話而已。

仍舊是那個府邸,那個院子,手裏握着那把剪刀,修剪着不同的花。

老人仿佛永遠都不會改變,沒事的,修剪花草成了日常的行動,世界上面對花草比那些人好多了,花草只要稍微修剪就會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而愚蠢的人永遠都不會。

在這個花圃當中迎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之所以稱之為陌生是因為從來都沒有來過,這是嘉月第一次踏足這個地方。

無論對于嘉月還是女皇來說都是第一次,原本龐太師的府邸就不會歡迎她。

這一次,陛下來了。

龐太師知道陛下親自前來,但是仍舊自顧自地修剪着自己的花草。

陛下也不要求誰來接待,旁若無人地在花圃裏面閑逛,又順嘴說了一句:“慶安死了。”

小良子殺的,直接斃命。

龐太師聽了沒有任何反應,從慶安決定要做什麽時候的那一天,這就是已經預料當中的結果,他輕輕的修剪着一朵菊花,或者是說直接把花骨朵給剪下,只剩下孤單的花幹。

嘉月走到了他的身邊,拿起一盆花推到了他的面前,讓人繼續修剪。

他慢條斯理地說:“陛下知道我做錯的唯一一件事情是什麽嗎?”

“沒殺死我?”嘉月迷惑地說。

龐太師輕輕地搖了搖頭,眼神是那樣的幽深,仿佛是無盡的深淵:“我不該送女兒入宮。她那是倉皇的回來,還懷有身孕,我就知道絕對不應該,可我還是沒有抵擋住誘惑。”

一個和先帝感情深厚的女兒絕對能夠慣寵六宮,後來也果然如此。可是當初的事情,就像是一個埋藏起來的地雷,随時都會炸掉。

“那個孩子呢?”嘉月一直都很好奇,那個孩子是死是活。

龐太師沉默了很長時間,生與死不過是一個字,可卻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陛下不着急,也不催促,就只是靜靜等待着。

“那是孩子的月份已經很大,打掉的話有母子雙亡的可能,所以那孩子生下來了,不過生死不知。”龐太師淡淡地說,顯然是對于這個話題不願多談。

那花盆兒裏嬌弱的花朵孤單的伫立在那,嘉月瞧了兩眼,瞧這龐太師,再一次的将花朵絞斷,孤零零地倒在桌面上,輕輕地嘆了口氣:“這花生得漂亮,就要遭此毒手,實在是可憐呢。”

“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

兩個人一說一答,沒有任何的火藥味就好似閑談而已。

嘉月想了很長時間,在來之前也在靜靜的想了很久,但是見面究竟是什麽樣子,可沒想到如此的平淡無奇,甚至沒有交談下去的興致,百無聊賴。

她幹脆就走了,告了個別便走了。

實在是沒有什麽要說的。

三天以後,龐太師飲毒自盡,留下親筆書信一封,表明自己外孫女居然參與謀反一事,實在顏面無光,無顏面存留于世,要去向先帝告罪。

這個權傾朝野兩個朝代的龐太師,就這樣落下了帷幕,死得輕飄飄。

那親筆書信作不得假,親近的人瞧了瞧,的确是龐太師所述,而且還有其他兩位官員作證。那兩個官員皆是龐太師的弟子,更不會說假話。

有人說龐太師是覺得慶安死了,他驚覺謀反無望所以自殺。有人說是龐太師怕被牽連,所以用自己的死來了結一切。

——鐘峻茂聽了這個消息,手中摸着茶杯卻沒有喝,忍不住輕輕嘆息:“龐太師真是聰明,這麽一死所有恩恩怨怨都消除,哪怕是暫時龐家不會得到重用,可陛下見他如此識趣,又為了安撫朝臣的心,肯定也會安排他龐家子弟入朝為官,那便是他龐家的希望。”

——還在病床上養傷的連辰星睜大了眼睛,眼淚緩緩落了下來,若若在旁激動地說:“少爺,他們都死了,老爺的仇報了。”

——謀反是罪人死無葬身之地,吳浩然只得立了個衣冠冢,悄悄的祭拜。那墓碑上只刻了一個安字,所指的自然是慶安。他站在墓碑前,神色複雜,輕輕呢喃:“我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怕你。從今以後不怕你了,也不喜歡你了。”

——小良子掙紮着坐了起來,臉上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有太監伺候他吃藥,他抿了兩口下去,就病怏怏的不愛喝。扭過頭去,隐隐聽見了雪花落地的聲響,又是一年冬天來。

漫天雪飛舞,落在溫泉處,天地間分為了兩個部分,一熱一涼,水面映襯着天空。

有人緩緩的走入了溫泉池裏,沒入進去,頭發被弄濕披在肩膀,雙眸有光,嘴唇似笑非笑,溫和又妖孽。

他呢喃:“姣姣,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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