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一步一回頭
南浦凄凄別,西風袅袅秋。
說來說去總逃不過這個秋,畢竟文人傷感,吟詩也要看季節。
那麽談及皇帝的話,除了朝政上的事,就是後宮裏的事,前陣子給陛下選妃,鬧得那樣大,如今自然也是熱鬧的很。
陛下雖然潑了一盆冷水,但根本就沒有将朝臣們的熱情給澆下去,飯後閑談自然也少不得陛下的風流韻事。無論何時,男女之事都是人們喜歡熱議的話題。
“你們說陛下為什麽不選秀?”
“自然是怕後院起火。”
有人忽然一陣怪笑,緊接着又問:“看哪個後院起火?”
大家都知道皇宮有很多個院子,院子裏面住着不同的人,那個名為大殿的地方可以算得上是圈禁,可偏偏有人甘願在其中。
這其中有的人還在,有的人離開,但多半還是喜歡那個地方的,大家的言語裏的諷刺意味就格外的濃。
吃軟飯的男人多半都叫人看不起。
“誰規定一定要在那後宮裏面有一個不是走了嗎?可是走了也叫陛下惦記啊。”
突然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大家都是聊天的明白人,自然清楚這口中戲谑說出來的人是誰,便是那位連公子。
提起這位連公子,大家的語氣不像之前那樣瞧不起,相反很是敬佩,或者說是飽含同情,畢竟這位公子當初是驚豔絕倫的有才華之人,可誰想到後來居然發生了那樣的事。
人家都是自備獲得父輩的幫助,偏偏他受了父親的拖累,好端端的一個公子沒法入朝廷,白白的浪費了那滿身才學每一次叫人聽見,都叫人嘆息不已。
“如今丞相得勢,公子想要翻身難上加難,即便是有陛下喜愛,想要入駐朝廷也着實是件叫人頭疼的事。”
話說此處大家不免唏噓一番,說過了同情,便又轉而談起了其他,畢竟吃完飯喝完酒要談一些歡快事情的時候。
這一番話落在了雅間裏面人的耳朵裏,不由得有些尴尬。
嘉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想樓下的人真是夠八卦的。
倘若是平日裏聽到這些話一笑置之,畢竟知道這些話不是真,可眼下确實有人和自己同在。
只是連辰星聽了這些揣摩的話,最多不過就是掩面輕咳了兩聲,還是因為這個人的确是身有病疾,并非是以此來掩飾尴尬。
這種行為讓嘉月更加的無奈了,因為她的無地自容好像只是她的,外面人說什麽連公子都面不改色,不由得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約連公子來這個地方吃飯了。
“那個……”她試圖打破這種沉默的尴尬,開口之後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連辰星淡淡開口:“陛下請講。”
整個雅家布置得極為悠久,必竟是丞相大人幕後操作的酒樓,而這個房間更是獨獨為陛下留出來,不叫他人近的,故而在外表的裝點上更加的用心,那牆上挂着的一幅吳道子的字畫就比整間酒樓都貴。
在這麽寧靜的地方,再加上連辰星那樣淡漠的神情,她漸漸的也平靜了下來,心平氣和的說:“我想請你入朝為官。”
外人都說連公子的日子不好過,畢竟如今丞相得勢,可是大家都清楚,連辰星真正的仇敵并不是丞相,而是那個大理寺卿。只可惜未能讓連丞相親手手刃仇人,此人随着公主府裏的那些人被小良子誅殺殆盡。
如今連公子是無仇無恨,無怨無憎。昔日賭着一口氣,也想為自己讨一個公道,如今卻是種種恩怨皆成空。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嘉月發出了自己的邀請,那麽有才華的人不該就這樣被埋葬在土地裏。
連辰星還是在咳嗽,輕輕地咳,喉嚨很癢,非常的不舒服。在咳嗽期間,自是沒辦法回答陛下的話,在咳嗽結束以後就将此事當做沒發生過。
好一陣子的沉默。
嘉月心想,這算是給自己留一定的面子嗎?選擇用這種沉默的方式來委婉回答,可問題是沒多覺得留面子,心裏面還在揣測,有話不妨直說。
雖說朝廷的确是需要像連丞相這樣的青年才俊來建設,但自己作為皇帝也不至于強買強賣,這種事情還是要兩方都覺得合适的。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連辰星緩緩的點了點頭:“好。”
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答應了,沒有提任何的條件,也沒有任何的為難之前,以沉默作為鋪墊,好像只是嘉月的胡亂猜想而已,他并沒有那種想法。
今兒個出來請人吃飯,為的就是這個目的,飯也吃完了,事兒也答應了,好像沒有什麽再值得留在原地的。
“我今日是駕着馬車出來的,送你回你的住所吧,過些日子會給你頒發一道指令,再讓你喬遷新居。”嘉月随口說了一句:“這一次騰出來不少官職,也騰出來不少地方。”
這句話也不知哪裏觸到了連城心感慨的地方,那張有些冷淡沉默的臉,忽然發出一聲嘆息:“古往今來多少家族榮和辱,都只是朝夕之間。”
嘉月眨了眨眼睛,這人難道是聯想到了他們自己家族上?連家那一代就出了連顫一個頗為不錯的青年才俊,随着連顫的死亡整個家族都已經沒落,現如今朝廷當中姓廉的官員幾乎沒有,外調的倒是有兩個,只是都是遠親。
“我相信你的家族會在你的手裏重新得以發展。”嘉月一臉相信的說,連公子這樣有才華,飽讀詩書,充滿了學問的人,就應該在朝廷上大展作為。也許在後世的評價裏,她這個女皇昏庸無道,唯一正确的事就是重用了連公子。
連辰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些蒼白的嘴唇微微發紅,上面有一層精光發亮,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看上去有幾分暧昧,尤其是配上那張冷峻的臉,更添加了別樣的誘惑。
原本還在正常談話的嘉月目瞪口呆,随即反應過來自己的反應有些太大了,也許人家只是嘴唇有些癢呢。
她故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鄭州桃源縣正好剛剛缺了一個縣令,不如你來補上。”
一州為太守,一縣為縣令。
這個位置對于連公子可能有些低,不過也要堵住衆人的悠悠之口,畢竟是罪臣之後。
沒有給連顫翻案,其子嗣後代代兩代不能入朝為官,陛下自然可以特赦,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晃晃。一般科舉過後多半是入翰林院做一個閑雜的小使實習,過後才會外放哥哥,現在看政績調任回來安排官職。
連公子直接跳過了那一步在外上任知縣,不過兩三年的功夫就會回來,有了功績什麽都好說。
還以為這是最妥當的安排,誰知連辰星搖了搖頭:“我不想去。”
嘉月眨了眨眼睛,确定對方不是賭氣,自己也沒有聽錯,不由得有些不大理解地問:“你還是哪裏心不順還是我坐在你那裏不滿意,或者是嫌這個職位有點太小了?”
連辰星看着他,細細的打量着,過了好半天低下頭去說:“我想去大理寺,一個閑置的小官就可以,大理寺內應該有很多。”
雖說大理寺的官職是可以留在京中的,但遠遠不及外調來的更容易升官,功績來得更多。嘉月有些不大明白,連公子下的是什麽一局棋,但是人家主動提出來了,這不好拒絕。
“若你有此想法,我依你便是。”嘉月誠懇地說。
連辰星眼簾微微低垂,那冷清的面容似乎在思索着什麽,好半天才又看向陛下,過了好久說:“走的太遠就見不着陛下了。”
嘉月這一次可以确認連辰星的确是有些不對勁,那股不對勁兒,如果非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就是勾引,他好像在勾引自己。
可是看着對方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又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那也許就是連辰星的說話方式。
她這樣想,又覺得跟自己這樣解釋都不相信,幹巴巴的笑了:“旁人見天顏難得,你不一樣。”
還是女皇在的時候,連辰星只怕看着都生厭。
“哪裏不一樣?”他不該是這麽刨根問底的人,卻這樣問。
嘉月一時答不上來,過了半響,輕聲的說:“每到秋日,我便覺得有一首詩寫的太好,是白居易的南浦別。南浦凄凄別,西風袅袅秋。”
連辰星眉毛微蹙,轉瞬開展,一言不發的起身行禮,身子弓得極低,仿佛要把自己這輩子的禮都做盡了。他的眼中仍舊無喜無悲,支起身子,轉身就走。
南浦凄凄別,西風袅袅秋。
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這一生讀過太多的事,卻沒有一首是如此的在耳邊回蕩。
連辰星仿佛聽見了陛下的聲音響起,嗓音細膩,溫柔中又帶着疏離的冷漠。
“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決定匆匆前往江北的時候,就已經再沒回頭的機會,所以就好好的往前走吧,莫要回頭了。
倘若真的回頭遙望,看見的場景也只能是斷腸而已。
世無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