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看不見的情
朦朦胧胧當中眼前什麽都看不見,似乎有細微的聲音在回蕩,而什麽也無法确認。
鼻尖漸漸聞到了一股藥味,味道極為的濃厚,這股藥味揮之不去,就像是刻在了骨子裏。
重如千斤的眼皮緩緩的睜開,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順着兩家直接滑落,晶瑩的淚珠就像是清晨的露珠一般晶瑩剔透。
連辰星茫然的睜開眼睛,随即就覺得喉嚨一陣幹癢,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頓時響起,咳的人趴在床邊,嘴裏面滲着湧出了血。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人。
若若一直在守着自家少爺,不過此時此刻已經是半夜,難免打起了瞌睡,聽到這陣咳嗽以後,瞬間睜開了眼睛,趕緊去爐子上倒溫好的水,然後遞到了床邊,咳嗽人的手裏,順手幫着扶後背,看着那副熟練的樣子,顯然已經做了不知多少。
連辰星的确病了好久,久到了不知時間流逝,星辰鬥轉,從那日見過陛下以後回來就病得厲害,不斷的發燒。那本就瘦弱的身子,折騰得更加厲害,臉上蒼白沒有血色,整個人睡了醒醒了睡,永遠都在說着稀裏糊塗的話。
他總是在問 :“陛下,你是恨我,還是不愛我了?”
這些稀裏糊塗的話只有若若知道。
今日難得的醒來了一陣時間,若若趕緊将藥喂了下去,還在病床上養傷的連辰星睜大了眼睛,眼淚緩緩落了下來。
其實他還是有些糊塗。
若若在旁激動地說:“少爺,他們都死了,老爺的仇報了。”對于少爺來說,這些本是最重要的事情,既然已經達成所願,又為何一副人間無牽無挂的樣子?
其實她是知道為什麽的。
連公子并不說話,只是任由眼淚往下淌,然後又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公子若是心裏惦記着陛下,那便回宮去,陛下寵愛公孫雲旗也只是想氣氣公子而已,在若若眼裏公子才是天底下獨一無二最好的人。”若若的聲音那樣的輕,那樣的低微。
連辰星漸漸回過神來,那雙渾濁的眼睛漸漸有了一些光彩,仍舊是那般冷清,看了一眼若若要手裏藥碗還剩了個底兒,伸手拿過來,然後一飲而盡。
“我的病也該好了,耽擱的這些日子,不知道朝中官職是否有人領了。”
那樣的淡漠從容,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
女皇回不來了。連辰星回不去了。
他從不愛談情,也不願想情,這些感情本就與他毫無關系,仿佛就像是一個老僧入定,又好似是一個局外人。
他人為情牽連太深,連辰星不會如此,此番生病已經是給予自己最大的權限。
既然已經病了那麽久,就說明這權力已經沒了,所以要盡快的好起來。
只要心中沒有心結,那麽就不會拖累身體。
若若看着這幅樣子一時之間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自家公子不用再為女皇傷感,悲的是如此已經是自家公子對于感情最大的付出,誰都不能在連辰星的臉上看見奮不顧身,只追求一個情字。
她連作為旁觀者都看不到。
于是大理寺卿便多了這麽一號人物,雖然只是右寺丞,一個正六品而已,在這個四五品遍地走的京都,實在是算不得什麽人物。但是放眼整個京都圈,都沒人敢小瞧,畢竟這位可是深得聖心的連公子。
很多人都揣測連辰星為什麽從後宮裏出來了,揣摩認同率最高的就是連城修和公孫雲旗鬥法,最後輸了,黯然退場,但是陛下還是舍不得,也顧念着舊情,故而安排了官職,方便私下裏再聚一聚。
如今這大理寺卿因為謀反的事情已經死了,與他親密的官員也都被帶出去詢問職位空缺,現如今正是朝廷要吸取鮮血的時候,連辰星被塞到了大理寺這個地方,很明顯,陛下是準備再扶持一下,将來的大理寺卿就是這位了。
所以哪怕連辰星的官職只是小小的六品,去了之後依然有人接待,也有很多人在暗地裏打量,無論對方的眼神目光是好意還是壞意,連辰星都恍若未聞。
凡獄訟之事,随官司決劾,本寺不複聽訊,但掌斷天下奏獄,送審刑院詳汔,同署以上于朝。
連辰星想要來這個地方,查明天下事,在不有像自己父親那樣受人誣陷的人出現。
只不過如此大的志向,如今還不得志。
如今大理寺掌事的是少卿,這位田少卿也是個妙人,據說前任大理寺卿在的時候就屢屢和其不對付,但是他年過四十有着無數的查案經驗,而且平生未做過任何貪贓枉法,性子直的出名,再加上喝以死谏聞名的禦史大夫世家蔣懷信還是表兄弟,故而就連之前的大理寺卿都對其不加理,當然也不招惹。
田少卿看不慣之前的大理寺卿,同樣也看不慣現如今的連辰星帶人來讀職,便随便給安排了個地方,案卷一概不給其過目。
按理說連辰星也要碰觸跟案件有關的事情,無論是抄錄還是收攬,可是田少卿看不上這個人,覺得叫着人碰了案卷都辱沒了案,所以沒事就叫對方清閑着度過。
反正大理寺也不差養這麽一個閑人。
連辰星對此毫無意義,沒有向他們想象的那樣跑去跟女皇告狀,安安心心的找一些閑雜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這個人的外表出奇的好,渾身上下透着貴字,是那種天生的人上人,光是那副皮囊都不俗,何況滿身的氣質。
這麽長時間安安靜靜的做法,早就引起了旁人的關注。而且大部分人認為這麽對待女皇的相好不太好,只是少卿壓着誰都說不上話。
但是事情很快就會有轉機的。
大理寺其實就是顯貴們的衙門,沒有貴重的身份你還進不來,像這種貴人的差事,肯定要得罪很多人。
前任大理寺卿在的時候,上面有龐太師,整個朝廷的同僚作為主力,所以一直什麽都敢查,現在到了田少卿這,許多人欺他背後沒什麽依靠助力,便是能拖一時是一時。
田少卿為此而大為惱怒,便有人給出了個主意,咱們這裏不是放着一個地下的相好嗎?白放着也是白放着,當花瓶多可惜呀,不如拿出去充充門面?
于是乎連辰星的機會來了。
辦公的地方制造的簡樸大方,田少卿這裏也更是沒什麽擺設,這個人一直恪盡職守,講究一個上下游戲,哪怕看不上前任大理寺卿,哪怕那人已經死了,而陛下一直都沒有派新人過來,他是這個大理寺內的掌權人,也依然只在自己的位置上辦公。
連辰星穿着官服,明明與其他人并無區別,卻硬生生的走出了一副鶴立雞群的樣子,清風明月入懷般的公子,任誰看了都忍不住稱贊一聲。
這還是田少卿第一次見這個傳說中的公子,以前一直看不上,如今見了面便生出了一些好感。連辰星是個極為講規矩的人,行立坐卧一絲不錯,更是叫上了年歲的人,心生欣賞。
田少卿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冷不丁的問:“男子漢大丈夫寧折不彎,為何要入宮?”
給田少卿出主意叫連辰星去辦那樁事兒的人差點倒在地上,心裏媽一個勁兒地念叨着,大人啊,大人,你怎麽能這麽直截了當?況且這種事怎麽好問出口?
這位主簿給連公子投去了個歉意的眼神,那眼神當中就像是在說,公子勿怪我們家大人就這副樣子。田少卿的耿直也算是出了名,不少人感嘆說是遺傳了外祖家那邊的血脈緣故。
連辰星此番前來為了就是要還一個天下清明,對于這樣的人只有敬佩,并無厭:“若是有路的話,誰也不願意跳懸崖。我要是連跳懸崖都不怕的話,那麽為什麽不活着?”
田少卿那雙眼睛猶如牛眼,瞪的圓圓的眉毛,像是炸起來的貓毛,過了好半響才沉聲說:“終究是有辱你父親的英名。”
連辰星聽着這話有幾分諷刺的感覺,低垂眼簾,淡淡的說:“大人叫我來有什麽事?”
話不投機半句多,何必再多言。
主簿連忙說道:“連公子來了這麽久手上還沒有任何案子,如今恰好有一個案子分到大理寺來,想着交給你應該是最合适的。”
田少卿最煩主簿那副樣子,不耐煩的打斷了說道:“是大長公主府上的一個案子,你敢不敢查?”
“少卿請說便是。”對于這種激将法,連辰星仍舊是冷冷淡淡,事情就是事情,他的存在就是解決事情,不存在敢與不敢,也不存在激将法有沒有用。
田少卿心裏嘀咕了一下,一點兒年輕人的血氣方剛都沒有,冷冷的說:“大長公主府無緣無故失蹤了一個車夫,後來找到了屍體,說是在路上遭遇了土匪打劫,然後滾落山崖,但是瞧着那身上的傷痕,分明是遭人拷打留下的傷,是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