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看望小良子
小良子掙紮着坐了起來,臉上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有太監伺候他吃藥,他抿了兩口下去,就病怏怏的不愛喝。
扭過頭去,隐隐聽見了雪花落地的聲響,又是一年冬天來。
“都是這個時候了,陛下還沒來看我一眼,哪怕一次都沒有。”寂靜的屋子裏,他幽幽的聲音響起,聽上去是那樣的低沉,仿佛是從喉嚨裏飄出來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有幾分凄然,更多的是可憐無助的,就像是被抛棄的一只小狗,在大街上無處可去,只能蜷縮在角落裏。
屋裏伺候的小太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然後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并不是要讓自己接話,這只是他在透着不安的呢喃。
小良子這一次傷的很慘,先是提劍去了地牢裏面救出了連辰星緊接着又提劍殺盡滿屋大臣,那些大臣慌不擇路的四處逃跑,大聲求救,活像一條狗,卻也引來了護衛家丁,他經過一番苦戰,沒有把小命交代在那算是命大。
趙歡過來給他把過脈治過傷,說了人傷的很重,這一次傷到了元氣。
小良子覺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因為太醫的話總是不能信的,他們說得輕,實際上人會病的很重。自己都要死了,陛下為什麽不來看一眼?難道是生氣?
陛下應該是生氣的,因為最大的親信在危險關頭背叛了她,聽說上西和山的那一次,如果不是有冬榮在,陛下也性命難保。
他只想去殺了慶安,卻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本該是保護陛下安全,本末倒置,陛下會生氣也是應該的,畢竟他是個蠢貨。
可就要死了,臨死之前還見不着一面嗎?
小良子很惆悵,惆悵的聽着風雪降臨,那簌簌落下的雪落在房檐上,落在樹上,落在地面上,不用眼睛看,都知道外邊白茫茫一片,風刮的那樣大,夾雜着風雪,沖擊着窗棂,坐在窗邊都能感受到那股涼意。
只可惜他沒有坐在窗邊,而是卧在床上,整個人縮在被子裏面,懷裏面還抱着一個湯婆子,暖的不得了,可他還是覺得冷。
像極了那個風雪交加的晚上,家裏面被抄家了。
前一秒還是穿着雍容華貴的綢緞錦袍的小公子,後一秒就被人拽到了風雪當中,腳下都沒穿鞋,就直接踩在地上,冰涼涼的,那些雪被踩得髒了,特別的髒,一點純潔的感覺都沒有。
府裏所有的女人都在哀嚎哭叫,也許并不是在哭大廈将傾,而是哭,她們在最美好的花樣年華裏,卻慘遭這樣的待遇。
再哭不會擁有的美好未來。
他是家中最小的公子,上面有哥哥嫂嫂,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一大家子的人,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有些人變成了官奴不知道要被送到什麽地方去。
作為一個孩子,茫然的看着那場混亂,沒有哭泣,也僅僅是因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無數的人湧入家中,家裏的東西被摔的摔,砸的砸,尖叫動亂,老天爺再也不庇護這個家族。
其實除了那天晚上,小良子已經記不得太多了,畢竟那已經是孩提時候的記憶。
那天晚上充滿了悲哀,不幸,在那些不幸的人當中,他是最幸運的那一個,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女孩,比他要大上一歲。
那女孩兒身邊還有個貴婦人婦人,坐在馬車上,沒有下來,只是掀開了簾子,臉上透着悲憫:“他們家的老夫人有恩于我。”
小良子記得很清楚,他只是個小孩,沒人去關心他,他就往出走。從後門走出去,就看見馬車停在後門處,小姑娘站在馬車旁邊,那雙眼睛特別的黑:“那咱們幫他們留個香火吧。”
“你父親不會應允的。”貴婦人有些難過,丈夫的心并不在她身上。
“管他呢?”女孩不屑一顧,一把抓住了小良子的手:“如果你怕疼的話,那你以後就不能怕疼了。”
後來他就進了那個地方,暗影衛,那是為皇族效命的地方。
先帝殺他全族人性命,他卻為陛下效勞,但也是無所謂,反正過去的事兒記不得了,只記得雪天裏,她站在那。
小良子忽然又想看一看那場雪,他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不顧其他人的勸阻,堅持要把窗戶打開,他想要那寒風刺骨凜冽的襲向自己的身軀。
那年陛下跟他說,你以後不能怕疼了,他從那以後就真的不怕疼。
冷風吹了進來,雪花落在頭上,他的眼中全是癡意。
院子上覆蓋了一層雪幹禿禿的樹上白花花的一片,也漂亮了不少。
有人踏雪而來,雪沫子在腳邊飛飛揚揚,随着步伐被帶起。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兔絨披風,腦袋上戴着帽兜,但小良子還是一眼認出了是誰。
他開心的喚道:“陛下。”
嘉月擡起頭來,眉頭頓時一怔,手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小良子瞬間關窗,因為太用力,所以帶起了風,發絲不斷的飄着,他仍舊笑着。
嘉月從門口走了進來,在門邊上站了會兒,确定自己身上沒有涼以後,才扔下披風走了進來,呵斥道:“趙歡說你傷的很重,傷到了元氣,你需要靜養不可見風怎麽能站在窗邊,頭還往出伸,不知道外面下雪了嗎?”
“奴才耳目聰明,聽見了腳步聲,知道陛下來了,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一下。”小良子不要別人泡茶,他自己親手泡着,然後放到了陛下的手邊,再然後沒忍住,用力的咳嗽了好幾聲。
嘉月責怪又心疼的看着:“我叫趙歡,在你身上砸了那麽多的珍奇異寶,天靈地寶,就是這麽糟蹋身子來回報我的?”
小良子撲通跪在了地上:“奴才知錯。”
嘉月眉頭皺的越發的緊,硬是将人拽了起來,攆回了床上,掖好被子,頭也不擡地說:“我也不是叫你認錯的,更不是叫你跪在地上。”
久久都沒有聲音傳來,她擡起頭來,就瞧見小良子已經是熱淚盈眶,雙頰上面布滿了眼淚,那雙眼睛更是水汪汪的。
他哽咽着說:“陛下,奴才自作主張了。奴才想幫您除掉一個大患,卻忘了奴才的本職工作是守在陛下身邊,寸步不離,奴才知錯了。”
“我沒怪過你,就是你把你弄成這副樣子,我很擔心。”嘉月幽幽地嘆了口氣:“敵人就擺在那,什麽時候殺都行,可你若是死了怎麽辦?”
小良子忽然撲向了陛下的懷抱,緊緊的抱住,鼻涕眼淚全都蹭在了陛下的衣襟上,陛下也不生氣也不躲,就那樣任由他哭泣。
屋裏伺候的太監婢女看着架勢都已經悄悄地退了下去,屋內只有二人獨處。
小良子哭得更加厲害:“陛下這些日子都不來看我,我以為陛下是生我氣了。”
嘉月微微有些不自在,這些日子都不來,的确是存了心思,讓小良子記住這次的教訓,下次不要貿然行事。這一次他是好心,但是好心也可能會辦壞事,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所以說沒有下一次。”
小良子用力的點了點頭,信誓旦旦的說:“絕對沒有下一次。”
嘉月露出了笑意:“快點把身子養好吧,朕身邊離不開你,這些日子都是叫冬榮陪伴在朕的身邊,可他不會泡茶,也不知道朕想要什麽。”
小良子也笑了,還是驕傲地說:“奴才在陛下身邊這麽久,哪那麽容易就被人取而代之?”倘若是有個尾巴的話,都翹起來了。
“那你就更加要好好的養身子了,畢竟朕離不開你。趙歡那邊和我說了你的病情,以後你的身子可能沒辦法恢複到最初的樣子,但是沒關系,只要你在就好,能不能保護朕倒是其次。”嘉月難得說的這麽動情。
小良子并不擔憂,笑眯眯地說:“這宮裏面的人有眼睛看不見的,現在又多了個病若西施的,倒也是很搭配,可以要和朱丹做伴了。”
嘉月聽見這句話,忽然悵然:“朕的身邊也許真的是個危險之地,在漩渦的中心,每一個靠近朕的人都會受傷,連辰星中毒,你的身子變成了這副樣子,還有杜若……”
想到那個人,心裏面也是微微嘆息。
杜若選擇了背叛自己,又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想必這個人也非常的糾結。
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嘉月能夠體諒,畢竟就連自己有時候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過活,最後一刻他願意挺身而出,那已經是極大的震撼。
嘉月拍了拍小良子的肩膀,有些低落的說:“朕身邊的人沒一個少一個,不想再失去誰了。”
小良子沒有接話,他不想和那些人一樣,他是特殊的。
陛下陪了小良子一會兒,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便也離開了,走的時候風雪下的更加大,她來的時候踏着風雪而來,走的時候也踏着風雪而歸。
宮道難行,但是步步穩健,獨自一人行走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