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見朱丹
這一踏進去得知朱丹還在睡覺,正值中午時分,屋子裏面火盆燒得暖洋洋,一進去就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熱氣。
“奴才這就叫朱丹侍君起床。”有太監說的。
“不必了,朕在這兒坐一會兒,你們下去吧。”嘉月自己解開了披風,那身上夾雜着的雪花都化了,她順手扔到了一邊,便在榻上坐下。
外面沒有下雪,只是入宮的時候瞧見了幾棵樹,駐足凝望了一會兒,樹上積壓的陳雪落在肩膀,她覺得挺好看的,就沒有拂去。
世人皆說美醜沒分別,可是哪怕一片小小的雪花,也和泥土有區別。
有小太監過來奉茶。嘉月瞧着有些眼熟,開口問道:“你以前在我跟前伺候過?”
小太監有些忐忑的開口:“從前在杜若侍君前伺候。”
嘉月一時無言,原來一個人在自己身邊呆的久了,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些痕跡。
陛下沒說話,小太監卻是大着膽子問:“陛下,杜侍君去哪兒了?”
嘉月輕聲說:“去了一個更适合他的地方,日子過得很好。”
小太監像是放下心來,露着牙齒一笑,兩個小酒窩鑲嵌在嘴邊,特別好看。
“好好照顧朱丹,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以後放你出宮給你錢,叫你去娶媳婦。”嘉月主動與他說起了話,反正也是要等着朱丹起床。
小太監覺得受寵若驚,因為年紀還很小的緣故,心智也不成熟,歡喜都表現在了臉上,然後期期艾艾地說:“宮裏面給的俸祿很高,主子也會打賞一些,出宮以後肯定能有錢娶媳婦。就是出宮都二十五了,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嫌我年紀大。”居然還真說起了自己的憂愁,還真是年紀小的不喑世事的可愛。嘉月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個小太監,對方才十二三歲的樣子,如今個子長高了一些,但總還沒脫離孩子,那副不因世事的天真爛漫着實可愛。
嘉月笑着說道:“既然你心中有此憂慮,那麽朕作為皇帝,必然要幫你排解憂慮,你二十歲便出宮如何?”
小太監大喜過望也忘記謝恩,而是直接問:“這樣不符合規矩,陛下這麽做會不會有人非議?”
一點小小的特權而已,怎麽會有人說什麽呢?
她的聲音那樣輕柔,目光卻好像眺望着遙遠的未來:“我這樣努力就是為了将來給自己重要的人一些特權,而其他人無法質疑。”
現在能做到的只有這一點,但日後能做到的更多。
小太監也不知道聽沒聽懂這番話,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那雙懵懂的眼睛要看着陛下,然後誠懇地說:“陛下,你真是個好人。”
便是在這個時候屋裏傳來一聲音:“陛下來了。”
是朱丹醒了,她站起身來往裏屋走去,熏香香氣撲鼻,安神靜腦。
這地方點綴的清雅別致,絲毫沒有因為主人眼睛看不見,而有所怠慢。
裏面的門帳緊閉,因為主子午睡的緣故,捂得嚴嚴實實,地龍燒得正熱,滾燙無比,上面鋪着厚厚的被子,人躺在上面自然是溫暖的很。
朱丹已經從睡夢當中醒來,正坐在床邊,頭發散落在肩上,身上穿着薄薄的衣裳,赤着腳。
他伸手在旁邊摸索着自己的衣物,嘉月走過去遞給他,幫忙将衣服穿好。
“陛下怎麽過來了?”他目視前方,摸索着将衣服穿好,感受着嘉月幫自己整理衣物的手,輕聲細語地說:“找我有事嗎?”
嘉月開始靜靜反省自己,是不是一直以來都是有事了才來找朱丹,所以才給對方留下了這種印象,歉疚地笑了笑,然後意識到對方看不見,清了清嗓子說:“沒人能陪我說說話,我就想與你說說話。”
“還好我能說話。”朱丹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嘉月一瞬間有些不自在,杜若被帶回宮的時候,全身是血,那一道正好劃過對方的喉嚨,然後順着劃開了半個胸膛,趙歡盡了全力,終究是把人從死神那裏拉了回來,但是嗓子廢了,而且傷痛難免,那一條難看的長長的疤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杜若是唱曲兒的戲子,但是他再也唱不了戲,救治他的過程當中,人迷迷糊糊的醒過來,那沙啞的嗓子着實難聽。
“這是在怪我嗎?”嘉月遲疑着問。
朱丹不像公孫雲旗,喜歡玩兒心眼兒,也不像連辰星那樣沉默,他向來是一個有什麽說什麽,剔透晶瑩宛如露珠般的人物。
他想說什麽自然就會說什麽。
“我沒有怪陛下,只是覺得陛下很危險。我聽別人給我讀書,讀到了一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可我不就在陛下身邊嗎?”他若有所思地說。
嘉月又是苦笑半天:“我也很害怕。”
“陛下是最不用害怕的那一個漩渦,很危險,但是漩渦中心又很安全,只是您身邊的人會受到危險而已。”朱丹随意的說着,不帶情緒的起伏,也沒有任何苛責,就只是實事求是的陳述,如此直言不諱,世間只怕就只有這一個人了,有如此大的膽子。
“我就不能是為你們害怕嗎?你們都是我身邊親近的人,我不希望你們有什麽危險。”嘉月的聲音近乎于誠懇。
朱丹沉默了一下,提醒道:“陛下跟我這樣說很好,但是倘若跟公孫雲旗說的話,最好去掉這個們洗。”
每個人都想成為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嘉月覺得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所以點了點頭,又想起對方,看不見出聲道:“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
“陛下如今說的這句話比剛才那句話更讓我開心。”朱丹微微翹起嘴角,不是那木偶式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那眉間的朱砂好像更加的鮮亮了一些。
嘉月不禁有些受寵若驚,因為朱丹進宮這麽長時間,像這種笑話寥寥無幾,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如此開心,讓她也跟着忍不住雀躍起來。“公孫雲旗每次說讓我高興的話,都是別有目的的,這點你比他好多了。”
朱丹的笑容收斂:“其實我想讓陛下帶我出宮。”
瞬間打臉的感覺并不美妙,嘉月臉有些發紅,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去哪?”
“看他。”
“你想他了嗎?”嘉月這樣問所指的自然是杜若。
朱丹在宮裏面和一個人走的比較近,那就是杜若,當然這也不排除兩個人住在一個宮殿裏的原因。
杜若離開的那天,朱丹在宮殿門口站了很長時間,雖然沒親自相送,但是視線一直追尋着那道身影,很久很久以後才收回。
朱丹先是搖了搖頭,繼而又說:“我想見他,有事想問他。”
她沒想到這兩人之間還有一些瓜葛,不由得腦袋有些大。
“陛下請放心,我只是問一些和我身世有關的話,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不會影響到陛下的大局。”朱丹開始向旁邊摸索,裝在一個櫃子裏面,翻出一件披風,披在了自己身上。
行為讓嘉月意識到,對方是想要立即出宮,片刻都不耽誤。她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我不來找你的話,你會去求我嗎?”
朱丹認真的想了想,認真的說:“我也只是見到了陛下,臨時起意而已。”
這兩個臨時起意的人湊到了一起去,卻揭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此時此刻人還不知道,也只是穿好衣服,備好馬車,剛從宮外回來的人就再次出宮去。
冬榮自然是要寸步不離陛下,對于陛下剛回來就出去的心,就沒有任何的質問,也只是老老實實地再一次當起了車夫。
兩個人上了馬車,這一次沒有帶小良子,空間內坐着兩個人正正好好。
馬車開始起程,朱丹說道:“陛下來找我又有什麽目的呢?”
嘉月遲疑了一下,緩緩的說:“我聽好多人說過好多版本,有關于你的事情,但是他們都不可信,我想聽你說。你是怎麽到了大長公主手上的?”
“大長公主去太師府親自要的我,在還是丞相的太師隐隐失去先帝信任的時候。”朱丹平靜地說。
記得大長公主在将朱丹塞進宮的時候曾說過,朱丹是被太師扔出府去的,話裏話外透着朱丹受人淩虐,太師有其他癖好。
現在靜靜思來,這應該是大長公主害怕陛下察覺的朱丹背後的傷痕,可是如果大長公主不想讓人知道孤單背後的傷痕是個藏寶地圖的話,那麽為什麽要将朱丹送入宮中呢?
“我覺得是公孫雲旗想讓我入宮。”朱丹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冷靜,沒有因為公孫雲旗這四個字而出現情緒上的起伏。就如同公孫雲旗,拼命想殺死他的時候,他仍舊眼中帶着悲憫,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怼。
是因為公孫雲旗啊。
嘉月也想到了,同樣的藏寶地圖公孫雲旗背後也有,一定是他用什麽理由說服了大長公主,将朱丹送入宮,然後再想辦法殺死朱丹,只是沒有成功,被自己阻攔住了。
是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