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認親
院子裏面種了一棵樹,樹木早已幹枯,被風一吹,微微晃動,有些張牙舞爪。天漸漸暗了下去,影子映在了窗棂上壞吓人的。
嘉月緩緩的收回了視線,沉默着在這裏坐了很長時間,內心卻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簡直是炸開了花,誰能想到朱丹居然是連辰星的弟弟?
誰能想到朱丹這麽聰明,僅憑借一個稱呼以及來回的交換,就已經猜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但現在還需要一個石錘。
她艱難的開口:“滴血認親吧。”
朱丹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那個必要,我心裏有數了就沒有必要再追查下去。”
他只是想要弄明白這件事情,但對于弄明白這件事情,也沒有任何的執念,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可是嘉月想知道,壓着心裏面都開始抓心撓肝了。
如果說朱丹是龐太師的外孫,那麽龐太師的坦然赴死是不是因為得知朱丹的存在,而自己的血脈仍舊延續下去,并且身處于陛下的身邊,若是朱丹有本事,再加上杜若從旁推波助瀾,說不定陛下還能誕下一個和龐家有關的後代。
“我猜龐太師還是留下了一定的勢力,暗中幫你。”
嘉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想到自己的肚子被人盯上了,嘴角便開始無語的抽搐:“也許我也應該将你送出宮去。”
朱丹平靜的點了點頭,對此沒有任何的意見。
嘉月卻只是快的快的嘴而已,随口說說,直接又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提:“随口說說,你應該沒有當真吧。”
鬼知道龐太師生前還留下了什麽布置,倒是不怕朱丹會做出什麽事兒,就怕有人假借朱丹的名義,胡作非為,盡給自己添麻煩。
朱丹嘴角微微翹起,沒有說話。
嘉月又看向杜若問道:“你是否知道些什麽?”
杜若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靠在床邊,輕聲說道:“龐太師生前只交代我在宮裏面盡量護着朱丹公子,而我也做不出更多的事兒。”他低下頭去看,不清楚容貌。
做細作這種事情總歸是一大污點,陛下不計較那是陛下仁善,本身卻不可不放在心上。
嘉月也知道自己問的這個問題,可能會叫人感覺到不舒服,見杜若臉色慘白,心想他也未必能知道些什麽,也不再追問。
“此時天色已晚,陛下留下吃個飯再走吧。”杜若殷切的期盼着,那雙眼睛當中全都是期待,然後又抑制着自己的期待,看上去楚楚可憐。他沒有特別出衆的容貌,卻有着如白蓮花一般的柔弱氣質,柔順又帶着景仰,那雙眼睛在仰望着他人的時候,眼中仿佛只有這個人,再沒有其他。
嘉月十分不忍心拒絕,卻也得拒絕:“時候太晚了,再不回去宮門落鎖,要是叫那些禦史大夫知道了,肯定要上折子痛心疾首一番,生怕朕不知道他是忠臣,天下人不知道他是個名臣。”
話說起來帶着幾分怨氣,這個他所指的自然是蔣懷信沒辦法,吳浩然的離京就是蔣懷信死不松口的結果。
這個人也的确是盡忠職守,然而有時候太過于頑固,連陛下的利益都不管,天底下傳頌的就是這種人,陛下心裏暗惱的還是這種人。
杜若還是失望,眼簾微微低垂:“那便盼着陛下以後再來。”
嘉月不自在,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幽幽的想,杜若的确是舍命救了自己,但你的确是背叛了自己,她一方面感受,一方面心中有隔閡。可以将杜若的哥哥救出來,給他們安排衣食無憂的下半生生活,但是沒辦法再去面對。
破碎了的信任,就像是那完整的碗摔在了地上,就算是連接起來也照樣留有痕跡。
杜若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明白今日前來純粹就是為了朱丹,日後如果沒有什麽聯系,陛下只怕此生都不會再見自己。
他掙紮着站起身來,臉色越發的蒼白,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嘉月見人這樣的行徑,趕緊去将人扶起,看着那越發蒼白的臉色,有些責怪的說:“你何必折騰你自己呢?非要我看了心疼難受,你才罷休嗎?快回床上坐下。”
杜若堅持沒有動,那沙啞的嗓子幽幽的唱着:“生在窮絕地。豈與世相親。不顧逢采撷。本欲芳幽人。”
他還想為陛下再唱一曲,可是這嗓子已經做不到,那聲音難聽極了,再沒有昔日的溫柔。
嘉月動了動唇,最終閉上了眼睛,待對方唱完了這一首歌,說:“你的歌很好聽,朕會讓趙歡時常來看你,也不會斷了你這兒的錢財,若有機會更會來看你。”
這已經算是一種承諾了。
杜若淚流滿面,站起身來:“謝陛下恩典。”
嘉月去攙扶起朱丹,扶着人一路離開,上了馬車。
杜若不顧其哥哥的阻攔,硬是到門口親自相送。風吹在他的臉上,臉就像是紙一樣。就站在那裏,目送着陛下離開,方才回了院子。
狂風大作,杜恒趕緊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下來披在了杜若身上,滿面擔憂地說:“你何必如此呢?”
杜若咳的厲害:“要是不這麽做你我可怎麽活下去?我終究是有負陛下恩澤,問心有愧。”
兩個人的交談在風中吹得無影無蹤攙扶着回屋內。
馬車上。
朱丹一臉若有所思,雖然瞧不見眼前有什麽東西,但是聽得見陛下那輕輕的嘆息,他微微一笑:“龐太師把一個小戲子送入宮果然是有原因的,還真是有手段将陛下哄得這樣好,連走了都要嘆息惦記着。”
嘉月臉一紅,無奈苦笑道:“你看他不順眼?”
“我看不見他。”既然看不見,何來不順眼一說?
“世人皆苦,杜若也是沒辦法,我體諒他的沒辦法,卻沒辦法接受。不過這話說回來,杜若的心可是在你這兒的,你又何苦去揭穿他的行為呢?”嘉月并不讨厭杜若,甚至還有些憐憫。
朱丹涼涼的說:“龐太師已經死了。”
活着的時候控制了杜若的哥哥,要杜若效力,如今人已死,這恨意也會施加在誰的頭上,估計就是朱丹的頭上。
這世上的關系轉變的真的很快。
“你真的不準備讓連辰星知道嗎?仔細說起來,你們兩個是世上最後的親人。”嘉月細細的打量着朱丹,實在是看不出兩人是兄弟,因為幾乎沒有長的相似的地方,如果不是朱丹主動提出來這個話題的話,她永遠不會往這方面聯想。
朱丹微微嘆息,吐出一句,何必呢?
雖說是親兄弟,但是分別這麽久,而且關系并不密切。血脈相連并沒有那麽重要,也并沒有讓人那麽向往,即便是知道了,也只是心中頗有些複雜而已,除此之外,要什麽激動的情緒,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朱丹那樣的淡定,甚至可以用淡漠來形容,從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包括察覺到自己的身世。
在他看來生與死都沒那麽重要,何況是其他?
談話至此,嘉月不再勸慰,只是感嘆着說:“其實我覺得連辰星要是知道還有你這個兄弟的存在,他應該會很看重。”
那是一個很在意血脈相連的人。
“陛下若想告訴他可随意,不想告訴他更可随意。”朱丹随意的說。
嘉月看着那張波瀾不驚的,雌雄莫辨的俊美的容顏,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着對方眉心的那抹紅朱砂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柔柔的說:“你是人,無論經歷了多少事情,再分麻木也會有人的情緒,你心裏苦可以跟我說。”
将他一手害成這個樣子的,竟然是龐太師,他的親外公。
龐太師是想保護住自己的孫子的,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保護錯了人,在接下來的那些歲月裏,這個老人應該也是萬分後悔。
朱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說道:“我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這個話題并不美妙。”
嘉月閉緊了嘴巴,收回了自己那雙手。
朱丹忽然握住了陛下的手,緊緊的握着,是憑借着本能向前一抓,準确的就抓住了。
他把那雙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頰處,雙手很溫暖,指尖很輕柔,落在臉頰上的撫摸那樣的舒适。
“可能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在我出生後,母親曾撫摸過我的臉,然後又狠心将我丢下。”
如果不是突然闖進來的那個男人,殺了所有人,又在他們背後刻上地圖圖案,這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一生。
可笑的是,就連那個男人都是受到了龐太師的知識,去尋找前朝所留下來的秘密寶藏。
朱丹這一生都毀在了龐太師的手裏,毀到了至親之人的手中,那麻木的心中仍舊有恨,哪怕龐太師做出了補救,他仍舊不接受。
那股恨意結結實實比朱丹任何時候流露出來的感受,都更加的直接。
嘉月只能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頰,只能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渾身上下冰冷無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