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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期限

夜間時分,距離最後的期限已經只剩最後一夜。

這個時候急于面見陛下的不是大理寺卿,而是丞相。

丞相雖然着急,但是面上卻不顯,仍舊是挂着風輕雲淡的笑,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皇帝看着幽幽的夜色,幽幽的說:“丞相,有什麽話就直說吧,你大半夜把朕叫出來,還是避開了所有人,想來有很重要的事,也不用噎着藏着。”

四周一片樹林,籠罩在夜色下,顯得格外清幽。雖說是兩人單獨相處,但卻并沒有脫離羽林衛的保護,只是選了僻靜的地方私下交談而已。

陛下随意的找了一塊石頭邊坐了上去,然後瞧着眼前的男人。

丞相才是真真正正的無事不登三寶殿。

鐘俊茂淺淺的笑着:“是臣私心想要了解一下陛下的打算。”

“哦?”

窺探聖意也是一種罪名,也就只有丞相會說的這麽明晃晃,而且說得這樣認真。

嘉月雙手托腮,認真的想了想,然後忍不住嘆了口氣:“我總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你要跟我的想法反着來。”

丞相十分的不拘小節,上前一步,幹脆就蹲在陛下面前,仰着頭看着坐在石頭上的陛下,認認真真的說:“我的看法倒是和陛下相反,我覺得我和陛下的想法是一致的。”

“我想為公孫雲旗報仇。”她一字一句地說。

丞相嘆了口氣:“那麽我和陛下的想法就有些偏差。”

就眼前的局勢來看,朝堂中至少兩年以內不該再有動蕩發生,即便是想要對大長公主出手,也需穩定一下朝中局勢。

先殺自己妹妹,緊接着殺了自己姑姑,陛下的名聲,可以說臭到不能再臭,何況自古也來,男子對女子稱帝就有偏見,指不定陛下的名聲流傳千古會壞成什麽樣子。

當然那都是以後會發生的事情,眼下先不論,主要來說,經過謀反一次的事情,朝中已經元氣大傷,朝臣都被牽連進去。

且不說這些朝廷的臣子是否存有異心,單說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都是個中老手,新人一時之間填補上來,也很難将所有的事情都撿起來,如果再換一批朝臣的話,那就真的麻煩了。

因為謀反事件被牽連進去的長城當中不乏一些無辜之人,可就像是吳浩然那樣,但凡沾邊兒就不能啓用,這是給天下一個态度,給天下臣子們一個态度,他們謹言慎行,切莫參與。

規矩樹立在那,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觸碰。

話題扯得有些遠,再拉回來,大長公主雖然久居封地,但是與朝中大臣并非沒有往來,此番若是只拿到最罪證,将其處理法辦以後,難免會有些人心裏犯嘀咕,這是不是必然下排除異己的手段。

正所謂上行下效,陛下這麽做,底下的臣子就肯定會學,不正的風氣也因此而來。

丞相的态度很明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孔子說,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陛下的态度也很明确。

晚風涼嗖嗖地刮了過來,丞相見陛下身上的衣服過于單薄,幹脆将自己的披風脫了下來,披在陛下的身上,然後說:“陛下,無論做什麽決定臣都支持,但能否三思?”

一件事情被人嚴厲的反對,難免會生出逆反心理,長線很顯然懂得人的心,尤其是懂一個憤怒的女人的心。

冷風吹的陛下腦袋似乎漸漸冷靜下來。

情緒是在一瞬間迸發出來,最初得知公孫雲其和朱丹出事以後,她想要伏屍百萬。随着兩個人的身體漸漸好轉,這樣的心情減少了不少,但還有憤怒,直到今天被丞相這一番話安撫,她才想起了自己并不僅僅是一個女人,還是皇帝陛下。

“先忍着。”

“對。”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是一種安慰,畢竟眼下如果真的對大長公主出手,對于陛下來說毫無有利之處。

“我相信公孫雲旗是真心為陛下着想的,所以肯定也不會急于一時報仇,而且這件事情最主要的受害者是朱丹陛下,為何不問一問朱丹的想法?”鐘峻茂抛出了一個問題。

嘉月垂下眼簾,兩個人受傷,他都很心疼,但主要還是心疼公孫雲旗,朱丹是最先最直接的受害者,她反而忽略了。

“其實這種話不用問的,如果我有先為朱丹報仇的話,絕不會問朱丹是個聰明人,肯定會順着丞相想的那樣說。”

他苦笑一聲:“作為臣子,微臣的确是僭越了,可微臣也是一心為陛下着想,您冷靜下來思考一番就會知道,如今的朝廷真的經不起什麽動蕩,當初懷王那件事情,陛下一力壓下去,如今怎麽不想想當時的心情?”

嘉月閉上眼睛,不言不語,更不想說話,這塊石頭很涼,坐在上面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硌屁股,就跟龍椅一樣,讓人坐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原來坐在這石頭上和坐在龍椅上感覺沒什麽區別,唯一的區別是一個在冷靜思考,而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有全力俯視衆生。

她還是沒有絕對權力。

鐘峻茂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泥濘的土地将他的衣服弄得髒兮兮,他卻仿佛毫無察覺:“請陛下三思。”

嘉月這一刻覺得奸臣也不是那麽好當,又覺得丞相也許不是奸臣,奸臣和名臣之間的定義還真就不好定論。

她嘆了口氣說:“地下涼,丞相,快起來吧,朕知道了。”

天空中星辰點點,光亮卻并不明顯。

當天晚上嘉月輾轉反側睡得并不好,睡在他旁邊的公孫雲旗仿佛一無察覺,只是将陛下摟得越發的緊。

三天期限已到,朝臣雲集,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個交代。

大理寺卿覺得很憋屈,當初查到龐太師手下的人,你查的不對,我給你指明方向,你重新查,結果查到了大長公主的頭上,然後陛下又說證據你保留着,此時還不宜宣揚。

也就是說你沒查到的時候,他讓你查,你查到了他又不讓你說,換誰誰不憋屈,尤其像大理寺卿這樣直率的人。

然而陛下站在他面前,也不用權勢去壓他,只是一點一點分析,朝中的舉手說,這會引起的動蕩,讓他不得不屈服于現實。

大理寺卿生平最恨說謊話的人,自己不屑于說謊,但活到現在沒說過謊是不可能的,比如說他那已經胖得跟豬似的,婆娘問他漂不漂亮的時候,他還是違心的說了漂亮兒子。

所以如今就只能催眠自己,這是不得已而為之,說婆娘漂亮是為了家中太平,如今壓下刺殺之事不提,是為了朝中太平,陛下是首當其沖的受害人,既然陛下都不準備計較自己,這個局外人有什麽好說的。

如此安慰一番,将自己那不平的心緒壓了下去,心裏太平了許多。

于是乎這件事情就是龐太師的餘黨指使的,因其家中老小都住在京中,就是府邸,被嚴加看守,不可能和餘孽有聯系,所以陛下并沒有遷怒他們,許多大臣都說陛下仁慈。

嘉月心中冷笑一聲,最大的龐太師餘黨就在自己宮裏呢。

出了這種事情在外打獵是不大可能的了,必然要回宮,但是公孫緣其和朱丹的身體情況并不能夠舟車勞頓,太醫趙歡給出的建議是,兩人在附近的行宮休息,待身體好轉,再一起回宮。

嘉月畢竟是皇帝,還要考慮其他事情,先一步回宮也是可以理解,而最主要想要趕緊回宮的原因是想要避開公孫雲旗,她沒有顏面去見對方。

公孫雲旗傷的那麽厲害,自己卻壓根沒給報仇,光是想想都覺得憋屈,心裏面一股愧疚油然而生,不知如何面對,于是一直也來都沒主動去看公孫雲旗。

倒是臨走那天已經能下地的公孫雲旗,主動找到了陛下,或者說是将家樂賭在了帳篷裏,特意挑選了一個陛下一定在的時間,午夜時分。

陛下的門口是有守衛的,雖說小梁子沒跟過來,但仍有宮女太監是否這些人還不敢攔着公孫雲旗,于是對方堂而皇之地就走了進來。

陛下不禁惱羞成怒,想要教訓外邊兒的宮女太監,可是公孫雲旗踏月色而來,端的是風雅出塵,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一時之間什麽火氣都沒了,反而是期期艾艾的不知說些什麽。

“我就不明白陛下在躲我什麽,當然心中也有個想法,就覺得太荒誕。”他直接爬上了龍床,一點兒都不客氣的将陛下摟在懷裏,兩個人直接躺到了床上,他的聲音異常冷靜:“是因為我這滿身的傷?”

這是陛下在獵苑呆的最後一個晚上,本以為已經躲過此人,沒想到還是被堵在了這兒,摟在懷裏,也不掙紮,只是嘆了口氣:“你就願朕吧,真不解釋。”

心虛的就象是鑽板上的小雞兒,已經不準備求生,耷拉着腦袋,很是無力。

公孫雲旗看這人這副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那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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