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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打草驚蛇

都說打草驚蛇,有人小心避免這件事情,有人主動做。

陛下直接派人查抄了神仙觀,一幹人等全都沒放過,突如其來的動作人人自危,尤其是和神仙觀有些來往的大臣家眷。

陛下沒準備牽扯更多的人,只是要讓那條毒蛇知道,自己很憤怒。

這麽做的目的就是讓大長公主害怕,從而有所動作,可大長公主也不是吃素的,愣是悄無生聲息。

她心知肚明,陛下不可再傷親祖,只要她不謀反,天下人都是站在陛下姑姑這位長輩身邊的。

如果不将公孫雲旗真正的身世掀出來,沒人會相信一位母親會害兒子,即便是将真正的身份說出,大家也會覺得陛下只是借機說假話,要收拾大長公主。

只要大長公主沒動作,陛下拿她無可奈何。

這些日子大長公主是真沉得住氣,唯一的兒子在陛下手裏也不慌不忙不露面。陛下想要打草驚蛇,這條蛇動也不動,只用幽冷的目光瞧着。

反倒是陛下驚動了身邊的人。

鐘俊茂向來留意着陛下的一舉一動,稍微品一品就察覺出了背後的深意。

他坐在書房裏,手中握着一進去,也看不進去,深深的嘆了口氣。視線瞥向窗外,便瞧見大家都在忙着。

年前還有幾個節日,丞相府裏的夫人忙忙活活的張羅着,底下的下人換了冬衣,一個個忙忙碌碌,穿着厚厚的棉襖,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這諾大的家業都是一個人承擔起來的。

夫人端進來一份茶,放到了桌幾上,柔聲細語道:“夫君有難處?”

鐘俊茂将書放下,伸手向自家夫人夫人遞過雙手,他便握在手裏,只感覺那雙手冰涼:“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冷?”

鐘夫人淺淺一笑:“二門口的錢福家有事禀報,我出來的匆忙,忘記穿披風了。弄好東西,正好遇見丫鬟,給你端參茶就端了過來。”

鐘俊茂沉了沉臉:“有什麽事叫到屋裏說去,大冷天的把自己凍着。”

鐘夫人抽出了手,走到身後,幫其揉着額頭,太陽xue。

她焦慮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享受了一會兒,拍了拍夫人的手說:“多虧你才能撫平我心中焦慮。”

鐘夫人面帶疑慮,頗為不解地詢問:“有什麽事情會讓夫君如此憂愁?”

陛下相信丞相,丞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還有什麽可憂慮的?

鐘峻茂苦笑一聲,想得陛下年歲漸長,已經當了母親,氣勢越發的勝,不得不感嘆一句,歲月無情。

陛下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陛下,也不會像當初那般聽自己的話。權臣走到最後,還是要往後退一退。

可問題他是丞相,就站在那個位置上無路可退,陛下有哪裏做的不妥,他也要第一時間勸解。

不為別的,就為朝中一切順利,倘若江山亂了,丞相也不好當。

可是多說多錯,尤其陛下如今有主意,自己也再去勸谏,豈不是讓陛下心煩,引得君臣生疏?

有些話卻又不得不說。

皇宮禦書房,丞相已經站了很長時間,往日裏可進書房內等候,今日卻是規規矩矩的守在門口,等着陛下召見。

過了一段時間,小良子走了出來,面帶難色:“陛下說天涼,要奴才給丞相帶一件披風出來。”

丞相心裏一涼,接過柔軟的披風,披在身上問:“陛下是不見我?”

“陛下,現在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不想見丞相是知道您要說什麽。”小良子揉搓着自己的手,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忍不住嘆了口氣,臉上全都是擔憂:“您是沒瞧見公孫大人,可吃了苦頭。別說陛下心疼,我看了都于心不忍。”

丞相眉頭緊鎖,陛下做事他不敢去探究,所以至今不知內情,而且這件事封鎖得頗為嚴厲,也沒什麽消息流傳出來。

大部分人得到的消息是,公孫雲旗驟然失寵,被禁足于秦殿當中,據說是因為想要修仙問道,以至于京城裏面但凡和道觀有些瓜葛的臣子家中盡數供上了佛,生怕陛下一時生氣,再遷怒到自己身上。

沒得到陛下的允許,小良子也不知道該不該把真實情況告訴丞相,猶豫了兩份,咬了咬牙道:“總之,大長公主害慘了公孫大人,陛下很生氣,恨不得要殺人。”

不見丞相就是表明一個态度。

之前陛下險些遭遇刺殺,公孫雲旗和朱丹雙雙墜崖,陛下當時就挺憤怒,但是在丞相的勸阻下,還是熄滅了心頭的火焰,而這一次竟是連丞相都不見,可知氣到什麽程度。

最要緊的是,這一次有人做出了比刺殺陛下更讓陛下憤怒的事。

鐘峻茂知道陛下不會再見自己,再戰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拱了拱手,便走上青石板路,一路腳步沉重地離開。

待到宮門轉角處,忽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兩個人視線交錯,同時停住腳步。

蔣懷信行了一禮:“丞相。”

鐘峻茂颔首:“禦史大夫在此,可是陛下召見?”

“是。”

鐘峻茂心中一嘆,陛下果然是不準備放過,而且要掀起風浪,必須有個合适的人挑起一切,沒有誰比蔣懷信更合适。

蔣懷信背後是無數百姓的稱贊,無數官員的景仰,背後的家族是正義的象征,沒有人會懷疑他。

有時候正義所代表的人做事,效益遠遠比奸臣更大。

蔣懷信是鐘峻茂為敵,眼中釘,肉中刺,兩人私下相遇,也不會給什麽好臉色,不過他向來是一副鐵面無私的模樣,與平時倒也看不出什麽分別。

鐘峻茂看蔣懷信就平淡多了,朝中總要有人讨厭自己,否則一家獨大,陛下豈不是要寝食難安。他心平氣和的說 :“待會兒見了陛下,還請禦史大夫好生勸慰,以大局為重。”

蔣懷信被匆匆召見而來,還不知發生了什麽,聽到鐘峻茂這麽說,眉頭微微一皺:“陛下自有分寸,我自有分寸,丞相若是不放心,為何不去親自與陛下說?”

他淡淡回答:“我的想法與陛下的想法截然相反,陛下是不會聽的。”

蔣懷信挑了挑眉,那眼中分明寫着,你也有今天?

昏君和奸臣竟然也有分家的時候。

鐘峻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以為然地說:“陛下有自己的想法,我又不是陛下肚子裏的蛔蟲,何況還要進丞相的本分。”

“為官者的本分便是恪盡職守,不貪污,不受賄。”蔣懷信盯着他。

他笑了笑,貪污受賄丞相沒少幹,可天底下的官員又有哪個說一分錢沒收?一點禮物沒收?

“我倒是覺得水至清則無魚,手上有權力的人,總是任性一些的。”

“比如陛下?”

蔣懷信不知道陛下匆匆召見自己有什麽目的,但至少陛下很少主動要求見自己。

鐘峻茂眺望着天邊的雲彩,火燒雲雲卷雲舒,半個天空猶如燃燒起的火焰,絢麗奪目,翩翩夕陽之時,又給人一種頹廢之感。

“人無完人,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陛下要縱觀全局,可總有憤怒的時候。”

蔣懷信異常冷靜:“只要陛下做的是對的,憤怒之下的選擇也沒錯。”

“我十二歲開始就不相信對錯了。”鐘峻茂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了笑,然後揚長而去,走得倒是頗為潇灑。

他眉頭緊鎖,顯得不大高興,伸手彈了彈自己方才被碰的地方,神色抑郁,又漸漸沉思。

引路的太監小聲說:“大夫,陛下等着你呢。”

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步伐堅定。

只要理念沒有錯,對錯就是人間最重要的事。

丞相洗腦的功力的确不錯,但他很堅定。

蔣懷信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對他說:“從你出生起,你便一步都不可以走錯,因為你生在蔣家,無數鮮血來鋪就出了一條通天大路,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好走。你身上留着蔣家的鮮血,所以不可以受到任何人的質疑,質疑你的每一句話最終都會落在蔣家身上。”

生在這樣的家族,有着天然的優勢,也要有後天的維護,維護家族的名譽,幾乎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蔣懷信有那個自信,不會讓自己的祖宗蒙羞,雖然他面臨的挑戰是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雖然這位皇帝的皇位來路不正,親妹謀反,其姑姑虎視眈眈,朝中奸臣橫行,後宮奸妃橫生……

……好像人生無望。

蔣懷信嘆了口氣,雖然自己身處于這樣的環境當中,但還是要直面下去。這是經歷過千帆百世,刻在江家骨子裏的責任,他們生來就是為了匡扶正道。

通往禦書房的路從入朝開始就沒少走過,這一次走得分外沉重,因為自陛下登基起,從來沒有主動召見過他這位直谏之臣。

丞相的神色很凝重,甚至要求自己來規勸,那麽陛下一定做了丞相都看不下去的事情。

或者說将要做這件事情。

那麽接下來,他就要親口問一問陛下想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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