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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離開

小良子掀開簾子,對他點頭示意,伸手做請,并未發出任何聲音。

蔣懷信隐約明了,腳步放輕地走了進去,見陛下并未批閱奏折,或者是看書,而是身披一下披風,站在窗邊,窗上開着,陛下目光眺望出去。

從這兒眺望出去,并沒有什麽好的景致,只是巍峨的宮殿一角,長廊轉身之處,實在不知有何好看。

窗戶開着,冷風便嗖嗖的往裏刮,即便是點着火盆子,也仍舊感覺冷。

嘉月攏了攏自己身上的披風,伸手将窗戶關了起來,回過頭來,微微笑了笑:“愛卿。”

蔣懷信立即行了一禮:“參見陛下。”

她擡了擡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下次愛卿行完禮,自己往起站就行,不必等朕說免禮。”

蔣懷信眉頭微蹙,那張古板又清秀的臉上出現了不贊同的神情:“禮不可廢。”

“蔣愛卿說的是禮不可廢,畢竟還有規矩二字。”嘉月從善如流的接了下去,也沒有回到上首坐下,只是在地下慢慢的走着,在蔣懷信面前晃蕩,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也不吭聲,低着頭,守着他的規矩。

“前些日子愛卿提出大長公主留在京中住的時間太久,不合規矩,朕也是這麽想的。”嘉月舊事重提,聲音慢吞吞的。

蔣懷信自然領略到了其中的深意,擡起頭來,眉頭微微一皺,轉瞬開展,沉聲說道:“大長公主稱病,陛下仁慈。”

“這麽長時間都沒聽到大長公主冰玉的消息,如今還住在京城當中,朕也十分困擾,想來是那些庸醫治不好病,所以想請宮中大夫,去治一番。”嘉月露出了個人畜無害的笑容,說出了叫人來的最終目的:“愛卿可否陪着走一遭?姑姑身在病中,朕心中也是難,畢竟就剩下這一位長輩,愛卿是朕信得過的人,陪着去走上一遭,也讓朕心裏面踏實一些。”

此行目的便已明了。

他即便是擡起頭來,仍舊不直視陛下,只是将視線停留在陛下身上的龍袍上。

金線繡制出的鳳凰,展翅飛翔,金龍又與之糾纏一處,龍鳳和鳴呈祥,絢麗非凡。江山四海繡在衣擺處,身上有尊貴的龍與鳳,又見過這江山社稷。

陛下身上兼具男女,是天下人的陛下。

走出宮殿的時候,天色昏暗,論起時辰來說還不算晚,然而冬天天暗的早,已經有點點星光閃爍。就挂在那房檐處,房檐處的角獸揚起頭來,仿佛要将星星吞下去。

小良子親自相送,一步一跟随。

這一路上都無話。

蔣懷信清高自傲,自然是不屑于和一個奴才說話。

小良子知趣,不言不語,只是依着陛下的态度,将人送到宮門口,又行了一禮,将人恭送。

蔣懷信雖然清高自傲,卻也是個知禮守禮的,小良子的品級不低,他便也還了一禮。

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沒什麽話,因為也不需要說什麽,親自相送,只是表明陛下的态度,說白了是給外人看的。

外人只需要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并不需要聽見什麽。

不久之後,陛下見大長公主生病,遲遲不好,憂心忡忡,特意派遣太醫前去醫治,禦史大夫蔣懷信同往。

經過太醫妙手回春,将大長公主的病治好,大長公主在沒有留在京中的理由。

蔣懷信現在朝中舊事重提,說大長公主長期留在京城不合規矩,請對方前往封地,許多朝臣一同附和,丞相這個一直處于對立面的人都同樣态度,朝中一片和睦。

亂石堆砌,草木枯萎,一年冬季除了冰冷的雪,毫無痕跡可言。

枯萎的味道讓人不喜,冰冷同樣讓人窒息。

大長公主站在窗邊,感受着窗戶縫隙處透進來的涼意,身體微微哆嗦,神色凝重當中又透着譏諷:“連個年都不讓我過完,我這好侄女是真的心疼了。”

心疼那個賤人的兒子。

“殿下莫要着急。”歡喜将自己的惴惴不安收起來。

“有什麽好着急,皇兄死後,這裏早就不是我的家,不能待便不能待。”大長公主忽而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那笑容比外邊兒冬季的風雪還要冷:“就是不知道陛下要不要跟我走。”

歡喜面露迷茫:“殿下,此話何意?”

“和吐火羅那邊的聯系稍微洩露一下,我倒要看看陛下坐不坐得住,既然那麽急于想把我拉下馬,那這個圈套你是進還是不進呢?”

大長公主看着窗外蕭瑟的情景,神色冷淡,這個地方不呆也罷。

反正早就沒家了。

“殿下……”歡喜怯懦的喚着。

大長公主的神色實在看不出什麽,她那染着豆蔻的長指甲,正死死地拽着帕子,帕子已經被拽的抽絲。

歡喜清楚,自家殿下的囚去一場,喜怒不定,這一切都源于驸馬的背叛。

這麽多年了,公主從來都沒有從那個漩渦當中走出來。

她在痛苦沉淪,想盡各種辦法讓自己解脫,卻始終泥足深陷,漸漸開始要将所有人都拉下泥潭,陪着自己一起痛苦。

她眼中幽幽的火焰是藍色的,來自于地獄。

房間好像不能再避冷,火盆自然燒的也不夠熱烈,屋內的人從背後爬出涼意,遍體生寒。

在這個冬季,猶如喪家之犬一般的離開。

馬車在官道上行走,卷起雪花,雪花與泥土混合到一處,污穢不堪。

除了馬車輪咯咯直響的時候,再沒別的,走的悄無聲息,大長公主特意悄悄離開糖人,也就故作不知。

随着陛下一日複一日的掌權在握,對于陛下抨擊的聲音越來越小。陛下所喜愛的說讨厭的,成了每個人在心中揣測的話題。

但随着公孫雲旗的失寵,被禁足宮殿當中,大長公主受到遷怒,好像也不那麽意外,又或者兩邊順序應該調轉大長公主先惹怒了陛下,随後才是公孫雲旗的失寵。

無論哪個先哪個後,都不該再觸碰禁忌。

那一天下的雪不是這個季節的第一場雪,卻是下得最大的一場,雪花,如鵝毛一般落下,連綿不絕,官道上房屋上乃至宮廷都被覆蓋。

朱紅大門和城牆的顏色,宮廷的巍峨多遠那潔白的雪融合到了一處,交相輝映。

房檐上的角獸被一層雪覆蓋包裹,再也無法眺望遠方。

“……已經出城,并無異動。”小良子低頭禀報,心裏琢磨着如此,能否讓陛下消一消氣?

對于這個結果,嘉月只覺得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仍舊淡淡的困惑,自己的姑姑會這麽順從地離開嗎?

“別放松警惕,接着打聽消息,對于吐火羅方面,還有京中和她聯系的大臣都要嚴密監視。”

小良子的頭越發的低,顯得更加謙卑:“是。”

看樣子,陛下并沒有準備收手。

他悄悄退下,掀開簾子出去,又看見熟悉的身影。

風雪當中,丞相踏之而來。

鐘峻茂有入宮行走不必通報的權利,方便的很。

“良公公。”

“丞相。”小良子一臉謙卑,進一步的說:“陛下讓我出來,要一個人靜一靜。”

連貼身奴才都攆了出來,自是誰都不想見的。

鐘峻茂面不改色的說:“我踏風雪而來,便是有急事。”

小良子沉默了一下,稍稍有些猶豫。

他又說:“事關乎于大長公主,我不敢耽擱,冒着風雪入宮,求見陛下。”

丞相不敢耽擱,急急忙忙來求見陛下,小良子耽擱的起嗎?

小良子無奈地說:“還請丞相大人在此等候,奴才這就進去通報陛下一聲。”

鐘峻茂攏了攏自己身上的披風,随手将肩上的血打下去,淡淡的點頭。

厚厚的簾子垂在門口,隔絕外邊的風雪。

小良子下意識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說:“陛下,丞相求見。”

陛下正在閉目沉思,好似什麽都沒聽到。

小良子作為傳話的人,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揚聲問:“奴才這就去回絕丞相?”

嘉月恍惚的睜開眼睛,這些日子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以至于時時瞌睡,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讓人進來吧。”

他轉身便要下去叫人。

“等等。”陛下頓了頓說:“你不必在這伺候,外邊風雪嚴重,天氣太冷,你回朕的寝殿好好歇歇,讓冰心玉壺來侍奉就行。”

小良子自然不會辜負了陛下的好意,點頭稱是,出去請丞相進來。

鐘峻茂大步踏進來,順帶對他不鹹不淡的說:“有勞公公了。”

他淺笑揮手,沿着小路揚長而去,風吹在腿上,雖然穿了厚厚的衣服,仍舊感覺到刺骨的涼意。身上都是舊傷,這對他并不友好。

除了陛下沒人對他友好,包括天氣。

鐘峻茂一直看小良子不順眼,這種不順眼是建立在看不起的基礎上。

後來在慶安謀反一案,小良子自作主張,讓丞相異常厭惡。小人物的自作主張,往往會耽誤大事,所以鐘俊茂當時是想要将其除掉的,多虧了陛下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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