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陛下三思
冰心泡茶是一把好手。
水一入铫,便需急煮,候有松聲,即去蓋,以消息其老嫩。蟹眼之後,水有微濤,是為當時。
嘉月端着冰心呈上的茶,慢悠悠的吹着茶面,淡青色的茶湯微微蕩漾,猶如被風吹皺的湖面。
“口齒留香,今年貢上來的茶比往些年要好一些。”
鐘峻茂嘗了嘗,附和道:“今年雨水充足,難得沒有天災,此乃民衆一大幸事。”
嘉月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頓将,将茶碗放到了桌上,靜靜地瞧了來人一眼,淡淡的說:“你我之間何須繞彎子,有話直說就是。”
他的面色忽然嚴肅,也将茶碗放到桌上,站起身來,跪在地上深深行禮。
一瞧這架勢,就知道說的不是自己愛聽的話。嘉月身子歪了歪,單手撐着下巴,露出了一絲疲态:“丞相真不是一個嗜殺之人,朕也不是一個固執的人,可這一次,朕真的不會退步。”
丞相的額頭貼着冰冷的地板,無聲苦笑:“臣知道,臣今日來,只是向陛下彙報一件大事。吐火羅那邊有消息,細作在接頭的時候被發現,得到消息徐州在密謀兵變。”
安國有十二州府,這些州府各自都有士兵,多少之分罷了。
陛下的眼神銳利:“什麽時候發現的?”
“大長公主走的那天。”
前腳人剛走後腳消息就傳回來,丞相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心緒極為複雜,無可奈何的來面見陛下。
陛下莞爾:“這是在給朕下邀請函呢。”
甚至都看到了那個畫面。
大長公主神色陰冷,眼神銳利,嘴角冷笑,無聲地動着口型。
你敢不敢來?
陛下的目光同樣幽深:我敢來,你敢不敢殺我?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圈套。
鐘峻茂深吸一口氣勸道:“陛下三思。”
今天來不是為了勸陛下不要找大長公主的麻煩,而是勸陛下不要那麽沖動,得到這個消息就貿然前往。
他也很氣,大長公主設了個圈套,就是這吐火羅的消息是引誘陛下,卻又不是直接傳遞給陛下,分明是讓自己做一個選擇。
如果不告知陛下,君臣之間就會有嫌隙。
所以他選擇了告知。
陛下選擇走進去:“她在引誘着朕,那朕就去看看。”
“陛下,這是一個圈套。”
“如果不進這個圈套,她又怎麽有膽子來殺着朕?”
鐘峻茂也不跪了,站起身來,目光冰冷:“陛下我不同意。”
“我有兒子,黃耳和你留在京中,這本來就是你扶持起來的,大不了就再扶持一個,你還年輕,還有精力。”嘉月沒心沒肺的笑了笑,說的風輕雲淡。
鐘峻茂又重複了一遍:“我不同意。”
當然不會同意了,有誰會讓皇帝陛下冒那麽大的風險深入敵營,就為了引誘對方動手?
大家都在彼此試探試探,這試探着就下了殺手。
嘉月知道再這麽犟下去也沒意義,他站起身來,沖着鐘峻茂勾了勾手指,腳步飛快裙擺帶起,一路便出了禦書房。
冰心快步跟上剛想說話,她揮了揮手,冰心便閉上嘴巴退了下去。
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未央宮,額頭已經冒汗,嘉月用袖子随意的擦了擦,正巧遇見侍奉公孫雲旗的婢女端着粥上來。
她接過那碗粥,粥滾燙指尖托着碗底燙得通紅,但她沒有松手,反而握得更加緊。
那個人綁在椅子上。
趙歡給他喂了麻沸散,趁着人昏了過去趕緊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又綁了回去。
公孫雲旗才刮過的胡子又長了出來,發青,人顯得越發憔悴,整個瘦了一圈。
嘉月擠出了個笑,涼了涼手中的粥說:“我來喂你吃點東西吧。”
公孫雲旗散亂着發,低着腦袋,聞言擡起頭來,下眼烏青一片,雙目無神的看着她,也擠出了個笑:“好呀,我最近好了很多,食欲大振呢。”
趙歡說,這東西有發病和不發病的區別,不發病的時候人還好,發病人就瘋了。
嘉月舀起一勺粥,放到嘴邊吹了吹,遞到人的嘴邊,他吞了下去,有些狼吞虎咽。
一碗粥差不多要見底的時候,公孫雲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子微微掙紮,但還隐忍着,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陛下,您公務多,先回去吧。”
嘉月的手在發抖,一時之間沒反應。
他卻是像控制不住一樣,喉嚨裏發出了低低的嘶吼,掙紮的也越發厲害,即便是用布條綁的也将身上勒出了紅痕。
嘉月咬了咬牙關說:“我叫趙歡來陪你。”
公孫雲旗胸口的野獸已經蹿了出來,那雙眼睛通紅,嘶吼的喊着:“叫他來有什麽用?給我五十三——”
嘉月神情悲傷。
他極力抑制,哀求道:“別看我,姣姣別看我,求你了……”
嘉月狠了狠心轉身就走,那碗沒吃完的粥也被他一起帶了出去。站在門口一直看着的丞相神色複雜地跟随着離開,聽着身後傳來的嘶吼聲漸漸遠去。
地面上的積雪被太監們清理,但總歸有些石子停停,陛下走的,着急哪下踩在石子上,腳頓時一痛,整個人倒在地上。
鐘峻茂急急忙忙的上前将陛下攙扶起來,猶豫了一下,又直接将人打橫抱起。
嘉月雙手摟着他的肩膀,幹脆一站那肩膀痛哭起來,鼻涕眼淚蹭的滿衣襟都是。
丞相醞釀了一下措辭,問:“太醫怎麽說?”
前朝就是因為五石散橫行,無論官員還是百姓都染上這個毛病,才國不是國。
本朝嚴厲禁止這種東西。
“只能硬挺,能說什麽。你看他瘦成了什麽樣子?皮包骨了,日複一日的被綁在凳子上,就算是有軟軟的坐墊身體也疼呀,我每次看見他就想,這得多疼?”嘉月在抽泣着,哭哭啼啼的說。
丞相早就想過,陛下為何如此憤怒?如今瞧見這一幕,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能嘆了口氣:“不能将手腳束縛起來,放在床上嗎?”
“我問過趙歡,趙歡也按照我的話做了,結果照顧他的婢女離開了半炷香的時間,他悄悄爬起來,将茶杯打碎了,碎片握在手裏,把繩子割開。”
嘉月永遠忘不了自己去了看見的那一幕,公孫雲旗倒在地上手上都是鮮血,他猶自不覺着了魔似的,握緊了碎片,狠狠的将布條割開。
碎片已經将手割的見骨頭,如果不是趕到的及時,這雙手便算是廢了。
那是她第一次遷怒別人。
那個宮女成了殺雞儆猴的人選……
“你見過意氣風發的公孫雲旗,他不是這個樣子的。”陛下哭完了,擦着自己的眼淚,恢複了心平氣和,只有紅腫的眼睛,昭示着方才發生了什麽。
丞相知道自己攔不住:“陛下對他用情至深,到了連命都不要的地步嗎?”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留大長公主在也是個禍害。”嘉月恨得咬牙切齒。
丞相便不再說什麽,将人抱回了乾清宮,叫來了太醫為陛下治療腿傷。
趙歡急匆匆的趕來,發現只是腳崴沒傷着骨頭,松了口氣,叫人拿來了冰塊冷敷一番。
嘉月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想到公孫雲旗現在所受的苦是自己的千倍萬倍,緩緩問道:“他什麽時候能好?”
陛下每隔一天就要問一次,趙歡已經習慣了,答道:“至少要半年不碰,即便是戒掉了五石散,也改不了身體虛弱,武功盡失。”
嘉月扯了扯嘴角:“不會影響壽命吧。”
“按理說不會。”
這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
趙歡包紮好了以後便退下。
丞相盯着陛下的腳說:“怎麽着都得休養一段時間。”
她道:“丞相放心,我本來也是準備過了年後再走。”
臨近年關,讓大長公主過個好年,自己也過個消消停停的日子。
雖然今年的年可能沒往年輕松。
丞相盯着陛下動了動喉嚨:“臣帶陛下前往可好?”
“不行。你去了她未必會動手。”陛下淺淺一笑,她在等着大長公主殺自己。
全套本就是一環扣一環,以命作誘餌,誰都不虧。
丞相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長嘆一聲,又道:“那臣要向陛下求點兒東西了。”
“朕早就已經拟了一封聖旨,就放在乾清宮牌匾後面,若是正遭遇不測,你便拿着這封聖旨扶持黃耳登基。”嘉月頓了頓,又說:“黃耳的生父是公孫雲旗。”
沒有人确定大皇子的父親究竟是誰,除了孩子的母親。
鐘峻茂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若陛下真有不測,臣一定會盡心扶持皇子登基,也會照顧好公孫雲旗,永生永世忠誠于林家,如有背叛神鬼共棄。”
嘉月一直相信他,淺淺的笑了笑:“辛苦丞相了。”
“陛下,臣還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來,所以如果真的要走,還需有萬全的準備。”鐘峻茂的神色異常冷冽。
陛下挑眉一笑:“正想和丞相好好商量一下呢。”
此次前去即便是沒有萬全之計,也要有五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