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病中人
“聽說公孫雲旗病了。”
冬天裏冷出來的人比較少,酒樓裏面也沒多少人,尤其此刻正值清晨,大家早飯一般都是在家中享用,很少有人跑到酒店裏吃早餐。
連辰星算是一個特例,他家中沒人,若若被他留在了地方縣衙上,孤身一人回到京中。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會是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甚至敵友都不明确。如此危險,若若從阻攔他不要回來,但他還是執意回了,卻不能将若若置身于危險當中。
陛下的情,他一人還就好。
跑到酒樓裏,吃的卻是包子,喝的卻是鹹粥。
整個酒樓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直到那句問話聲響起,第二個人出現。
連辰星擡起頭來:“好久不見。”
他們其實是見過的,在早朝上面,私下卻是第一次見。
吳浩然真的很讨厭公孫雲旗,所以見面的第一時間不是問連辰星的身體情況,也不是讨論朝中要事,而是第一時間分享這個消息:“聽說病得糊塗,一個勁兒的念着陛下的名字。”
連辰星修長的指尖捏着粥碗的邊緣,用兩只指頭捏起喝了一口粥,碗放下抿了抿唇,唇邊有些粘稠的液體,又抽出帕子擦了一下,這幾個動作幹脆利落。
吳浩然有些不耐煩:“你聽見了嗎?”
“啊。”他應了一聲,眼眸當中并無太多光彩,顯然是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聽說了。”
吳浩然見有人聽自己說話,這才義憤填膺道:“公孫雲旗真是太能裝了,陛下在外遇刺受傷和他肯定脫不了幹系,現在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是在給誰看,給死人看嗎?”
“死人顯然是看不見的,這是給活人看的。”連辰星看了胃部有些不适,索性就不聞不見。
吳浩然在那亢奮的指責公孫雲旗有多可惡,恨毒了對方說來說去,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句話,末了突然話鋒一轉:“你覺得陛下還活着嗎?”
連辰星回京以後,頂的是空缺的少卿之職,大理寺少卿。他一直在負責查找陛下的蹤跡,還曾親自去陛下堕涯的地方查看,一條能尋找到的蹤跡都沒有,附近的村莊也找了個遍,什麽都沒有。
吳浩然私底下還曾議論,覺得是公孫雲旗毀屍滅跡。
都過去一年了,再多的希望也破滅了。
倘若陛下還活着,怎麽會不回來?
連辰星看了他一眼:“陛下,活着又怎麽樣?不活着又怎麽樣?難道陛下死了你就不對大皇子盡忠了嗎?”
“當然不是,我是臣子,陛下是誰沒關系,我忠于的只是皇帝。”吳浩然說着說着,突然有幾分悲傷,越說越無力,幹脆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連辰星招呼了一下電橋,叫店小二再拿了一碗粥,推到了吳浩然跟前。
“大清早的就過來找我,沒吃飯吧。”
“沒有,我最近沒什麽胃口,每次上朝看見鐘峻茂和公孫雲旗那張臉就覺得一陣反胃。”
早朝的頻率已經有五次改為三次,反胃的頻率也更加的高。
“往好的方面想一想,說不定他們早上也吃不下飯呢。”連辰星就算是吃不下飯,也會勉強自己吃下去,因為還有一天的工作要做。
吳浩然絲毫沒有覺得安慰:“你說要是那個時候我沒有因為慶安而離開長安,事情會不會有轉機。”
他心裏有內疚,年少無知,只記挂着自己心中那點情,離家三年。
“不會。”
連辰星果斷的說:“陛下本來就誰都沒打算帶上,只帶了冬榮,就連小良子都沒帶。你別想那麽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那咱們要不要支持大皇子登基?”國不可一日無君,而龍椅已經空蕩蕩的放了那麽久。
連辰星動了動喉嚨:“再等等吧。”
他總覺得那個頑強又任性的姑娘,不可能輕易的丢掉性命。
吳浩然又接着問:“那麽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為陛下報仇?”
連辰星的眼神當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快了。”
每個人都迫不及待。
……
公孫雲旗生病的那些日子,奏折堆積,以至于後來,他不得不撐着病體坐到書桌前,批閱奏折。
當初連辰星回來,按着他的意思是要将人調開,不入大理寺,連辰星的意思也很明确,不入大理寺他就要回宮。
當初為陛下批閱奏折,可是他們兩個的權利,陛下至死也沒收回這種權利。
于是在悄無聲息當中,兩邊又做了一個交易,連辰星入大理寺,奏折批閱,成了公孫雲旗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他一個人的責任。
連着生了好幾天的病,始終不見好,公孫雲旗又因為批閱奏折,心力交瘁,每當批閱一本新的奏折,都咳嗽兩聲。
“你總要顧及自己的身體。”藍宇眉頭一鎖。
他以小厮的身份跟公孫雲旗入宮,又當起了護衛,一直保護公孫雲旗的安全。
實際上呢,他是公孫雲旗的舅舅,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血脈當中留着同樣的基因。
公孫雲旗披着奏折,用帕子堵住嘴,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道:“很多雙眼睛都在盯着我,盯着錯處,有多少人想收回我這份責任,我便是撐着也得撐着。”
藍宇神色發冷:“把他們都殺了。”
公孫雲旗忍不住笑了笑:“殺不盡天下人呀。”
“既然你那麽聰明,那麽清楚,又為什麽要折騰自己?”藍宇看着他那風輕雲淡的眼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以為你放手,就是放手。”
這話說的挺糊塗的。
知道內情的人就不糊塗了。
那一天在懸崖邊,風刮的很大,天空上布滿了烏雲,陰沉沉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天氣。
陛下站在懸崖邊,那陣風将她要刮落下去,她也的确順着風的意思,如一只蝴蝶般輕飄飄地落了下去。
公孫雲旗本來就在慢慢靠近,見陛下突如其來的舉動,飛撲過去,在懸崖邊抓住了陛下的手。
藍宇則是拔劍與冬榮相對抗。
後來公孫雲旗松開了手,一下跳了下去。
既然松手,那就代表放手。
可是公孫雲旗現在的樣子明顯就是放不下。
他露出了那樣悲哀的神情,嘴角彎着,笑着說:“你也以為是我松開了陛下的手,難怪天底下的人都認為是我殺死了陛下。”
“你……”
“我沒有松開手,是她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将我的手指掰開。”
永遠都忘不了嘉月當時的神情。
“你沒有信我說自己是神仙的謊話。”她每一個音都咬得特別準。
“既然是謊話,我又為什麽要相信?”公孫雲旗的聰明之處在于,哪怕面對一個傻子,也能順理成章地圓下去。
嘉月疲憊的閉上眼睛,聽着耳邊風聲呼嘯。
冬榮不再與之纏鬥,而是縱身一躍。
公孫雲旗想要抓住嘉月,藍宇将其攔住。
“你隐忍着走到今天,可不是為了尋死。”
這一句話突然讓公孫雲旗清醒,他那麽努力,百般算計,不就是為了成為人上人,好好的活着嗎?
可是啊。
“我真的沒想殺她,我想當皇帝,想讓她當皇後,我想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邊,而不是一個男寵,還要看她身邊有這麽多男寵。”公孫雲旗咳嗽的越發厲害,身體不斷抖動着,那瘦弱的背脊昭示着此人的難過。
藍宇無言以對。
公孫雲旗咳嗽聲漸漸熄滅下去,擡起頭來,嘴邊含笑:“不過我想象到了她會經歷的危險,可我還是這麽做了。所以說權力的誘惑,能讓我冒着失去她的危險。”
“你既然都想的那麽清楚明白為什麽這麽痛苦?”藍宇憐憫的看着他。
他早已淚流滿面。
……
雲旗。
嘉月伸出手,将他的雙臉托了起來,眼中全都是心疼:“我去給你報仇。”
前往徐州大長公主封地的前一夜,陛下來到了未央宮。
公孫雲旗被綁在凳子上,昏昏欲睡,五石散的威力強的可怕,更加強大的是他的意志力。他擡起頭來,勾起唇角,确定自己露出了個凄美的微笑:“陛下,我好疼啊。”
嘉月捂着自己眼睛,一聲一聲的啜泣,“都是我沒用,都是我心軟,害得你遭受如此大的痛苦。”
公孫雲旗看着她,無聲。
她忽然仰起頭來,往前湊了湊,親吻在了公孫雲旗的嘴邊。
那是多麽悲傷的親吻。
他感受到那滾燙的眼淚在不斷的滑落,燙的驚人,一時間竟讓他有些瑟縮。
“雲旗,雲旗。”嘉月一聲聲的喚着,一聲聲的哽咽着,看着自己男人這痛苦的樣子,她的心被人揉碎了。“我寧願如此痛苦的是我。”
公孫雲旗的眼神溫柔:“我舍不得,痛苦的還是我吧。”
在經歷了如此痛苦之後,他慶幸自己沒有選擇讓陛下吞下五石散。有些痛苦自己經歷了,便不希望心愛的人也如此疼。
“我等陛下回來,那肯定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美好時候。”
他沒有意識到,此時便是春暖花開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