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我想你安全
連辰星入宮很方便,但卻不怎麽入宮,除非是有大事發生,今日并無大事,是他有事。
朱丹讓小良子泡了壺茶,放到桌面上,連辰星沉默不語,朱丹仿佛未曾察覺氣氛詭異,兩人便坐着發怔。
小良子覺得極為不自在,但卻出于一些考慮,沒有選擇離開。
最終還是黃耳醒了,乳娘抱着他來找朱丹玩。
“娘。”
黃耳含糊不清地喊着。
按理說到了該教叫人的年紀,問題是該叫些什麽,叫爹嗎?這宮裏可不止一個爹。
索性就先教着叫娘,黃耳最熟練的就是叫娘,卻沒有娘。
朱丹摸索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臉頰,溫柔的笑了笑:“黃耳的病好了沒瘦,好像還胖了一圈。”
“太胖不好,小良子,你帶孩子下去逛一逛,好好瘦一瘦。”連辰星面不改色的開口。
小良子還是猶豫,握住了黃耳的雙手,眼簾低垂:“陛下還說孩子胖點好呢。”
“等陛下回來我會與她說養孩子別那麽胖。”連辰星視線直接甩了過來,那雙眼睛平靜地沒有任何表示,可就是讓人無端的升起一股涼意。
他是世間正氣,所有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不自覺的感到心虛。
朱丹輕輕嘆了口氣:“小良子,你先領着黃耳下去玩一玩吧,正好今天的天氣也不錯,春光明媚。”
小良子再不甘心,也只得點頭同意,抱起了黃耳往出走。
他心裏有些難受,陛下不在了,小皇子的處境十分危險,成了路邊草,人人可踐踏。偏偏他是個奴才,又能做得了什麽?
黃耳笑得天真無邪:“娘~”
若這孩子真的懂娘的含義,會不會感到悲傷?
外邊的确春光明媚,小良子記得陛下離開的時候,天氣要比此時冷上一些,還不是陽春三月,轉眼間已經是一年多的時間。
原來世事無常,時間短暫。
本想在花園裏陪着黃耳玩耍一會兒,卻不想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遠遠的便看見了那紅色的衣衫。
公孫雲旗始終未曾着淺色,即便是陛下失蹤的那些日子裏,他仍舊一身大紅,有人指責他不敬,他卻說,陛下未死,為何要素裹?
春暖花開,百花齊放,他在花叢中比那百花還要耀眼。
公孫雲旗近些日子,身體稍微好轉,但還是咳嗽不敢,拳頭握緊,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然後才走上前來。
小良子有些警覺地将黃耳攔在身後。
“不必這副姿态,這是我的孩子。”公孫雲旗面帶淺淺的笑,看着黃耳,目光溫柔:“你沒有近過陛下的身吧。”
小良子面露尴尬,遲疑一下,有些黯然地垂下頭去。
“倘若陛下肯叫他人解釋,必然不會還不許你靠近。”公孫雲旗給出的解釋很明朗,又很随意。
他招了招手,黃耳沖着他笑了笑。
“娘。”
“……”公孫雲旗邊下邊咳嗽,斷斷續續地說:“叫爹。”
黃耳含糊不清:“叫……”
還學不上來。
公孫雲旗走過去,揉了揉黃耳那毛茸茸的腦袋,“血脈相連就是厲害,你對我倒是一點都不生分。”
小良子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一下黃耳的腦袋,見小孩子沒有又哭又鬧的說疼,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不要把我當敵人戒備着。”公孫雲旗有些無奈:“虎毒不食子。”
小良子心裏默默的想,也沒見哪個老虎吃了自己妻子。
公孫雲旗的嘴裏面帶血,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着血腥味,無法讓人相信。
他并不強求別人相信理解他,因為做出來的事兒本就混帳。
“陛下已經失蹤一年,朝中秦吏皇帝的聲音此起彼伏,公孫大人如果真的心疼這孩子,就別讓他處于這麽危險的位置上。”小梁子神色複雜地說。
黃耳如今的處境異常尴尬,若說他是大皇子,可偏偏距離君王一步之遙,又被拒之門外。
這麽小的孩子,多少人不知起了什麽心思,早日将名分定下來,也好占了名正言順這四個字。
“是啊,陛下一年都沒回來了,也許不會回來了。”
公孫雲旗也許該摸着自己的良心問一問,是否悔過。
小良子頗為期待:“那大皇子……”
“大皇子是我的孩子,我不會虧待了他。”公孫雲旗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連辰星入宮了?”
小良子瞬間警惕起來:“是。”
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就只是随口問一問而已,別擔心。”
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總而言之,在禦花園裏相遇,說了兩句莫名其妙的話,就飄然離開,好似真的是來看孩子的。
小良子看着黃耳很頭疼,他不适合想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我的小殿下,您得快點兒長大了。”
黃耳含糊不清地喊:“叫爹。”
“……”
一杯茶都放涼了。
話也都說完了。
一直都是連辰星在說,其實就是簡略的兩句話而已。
朱丹靜靜地聽着,末了搖了搖頭,直接用一個動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連辰星睫毛微微顫動,複雜的神情從那密密麻麻的睫毛當中透了出來,冷清如他,少見如此多的情緒。
“我有一位族弟,因父母雙亡,自幼住在我家,後來家中流放,在我為家翻案之前,他便死了。他死以後我翻案的心也熄了,因為沒有任何的意義,人都死光了。”他就像是陳述事實一樣,淡淡的說:“你是我最後的親人。”
一個好好的家變成如今這副樣子,何其慘淡。
“你這麽說我心中是感動的,因為很少有人這樣看重我,但我不能離開。陛下,臨走之前将大皇子交給我,就是信任我,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何況将一個小小的孩子留在宮廷當中,豈不是要任由公孫雲旗拿捏?”朱丹的神色沒有絲毫的改變,平靜的就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誠然我沒有情愛,沒有正常人該有的情緒,但答應了旁人的事情,我就一定會做到。”
陛下臨走時的萬般不舍,都在言語當中,殷切的囑咐還在耳畔,總不能因為人死了,就不把承諾當回事兒了吧。
連辰星嚴肅道:“這點你大可放心,若我說公孫雲旗不會傷害這孩子,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地盯着,倘若大皇子出了什麽事,他難辭其咎。鐘峻茂不是吃素的,公孫雲旗投鼠忌器。”
“那你有沒有想過鐘峻茂又是個野心滔天的,他除掉大皇子,栽贓給公孫雲旗一舉雙得,如此權傾天下的是他鐘丞相的。”
陣營混亂,各自忌憚。
朱丹品了品茶,已經發涼,口味不佳,但他沒有味覺,所以也沒什麽挑剔:“你在這個時候要求我出宮,顯然也是因為宮中危險的緣故,想保我性命。”
“我不會害你,更不會害陛下的孩子。”連辰星眉頭微蹙。
朱丹道:“這是自然,可我不敢相信。”
人只能相信自己,相信旁人的結果就是意外百出。
連辰星的神色越發的冷淡:“既然你這般聰明,難道會不知道身在宮中最危險的不是大皇子,而是你嗎?”
少有人想要大皇子的性命,但是撫養大皇子長大的朱丹,卻是很多人的眼中刺肉中釘。
朱丹對此只是淺淺一笑:“這麽好的一顆頭顱,誰有本事誰拿去。”
“你知道,我不想聽見這樣的話。”
“我知道,可我一生活得如此痛苦。”
朱丹眯了眯,眼前什麽都看不見,那是永生永世的黑暗。他都忘了天空是什麽樣子,永遠不會忘記鮮血有多麽紅。
他麻木到了忘記痛苦,卻也不會再有任何感受。
連辰星的聲音有些低:“你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朱丹沒有接話,仍舊沉浸在自己的記憶當中,那蒙上一層陰郁的記憶,他好久都未曾想起,現在再想起就全無感受。
他和外界之間好像隔上了一層膜。
“如果是放心不下大皇子的話,那麽你大可放心,我會細心照料,我行走起來比你方便。”
連辰星是朝中大臣,在朝中友好有結識,雙目沒有失明,如果真的有一個人要站出來保護大皇子,那麽沒有人比他更合适。
“我總要找點事情做。”朱丹還是那副态度。
能做的事情不多,能做一件事一件。
話已至此,朱丹的堅決讓連辰星無話可說,而能将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他的極限。
他微蹙的眉毛裏有不解,也有嘆息,最終卻只能沉默以對。
“你覺得陛下死了嗎?”朱丹突然開口問了這麽個問題。
很久以前吳浩然也曾問過。
連辰星嘴中有些苦澀,如蘭芝玉樹般的人也須得低頭認命,淡淡說:“我不知道。”
一年的時間都未曾歸來,也未曾找到其蹤跡,屍首,他只能萬般苦澀的說一句不知道。
朱丹也不知道,但他可以靜靜等待。
活着等不到,那就死了在等。
黃泉路上總有一天能看見。
他也不知道等陛下做什麽,不過反正也無事可做,那這麽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