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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幾年後的再見

嘉月很久沒在看見那個人,以至于對其他長相都感到模糊。

未央宮這個地方也很久沒來,在宮中就像是禁地。

這是第一次,她說随便走走,然後走到了未央宮附近,遠遠便能瞧見守衛松懈。

難怪公孫雲旗有辦法見到貍奴。

她走過去,照着守衛的腿踢了一腳。

守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偷懶,居然被皇帝陛下抓到了,這不是找死嗎?

附近圍着四五個人,她就挨個上前踢了一腳,然後才走向未央宮的正門。

那些守衛松了口氣,也不敢再松懈,一個個做出有氣勢的樣子,至于能維持多久就不清楚了。

門推開,那是透着一股蕭瑟,那是缺少人氣的原因。

未央宮很大,兩個人根本就打掃不過來,秋天樹葉掉落,又是滿地都是,那些枯黃的葉子被腳踩上一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碎落滿地,最終會成為泥土的養分,腐爛的樹葉也終有用途。

那枯黃的樹葉掉到了公孫雲旗的臉上,他也仿佛并未察覺,就那樣躺着,任由落葉落了他一身。

嘉月帶着淺淺的笑靠近,将他眼睛上的落葉拿了下來。

他睜開了眼睛,伸出手,握住嘉月的手腕,然後用力一帶,人便坐在他的身上。

“姣姣。”

明明幾年未見,卻好像沒有任何的生疏,他歡喜地喚着,有着說不出的高興。

嘉月淺淺的笑了笑,掙脫出了自己的手,又站起身道:“你好像瘦了不少。”

公孫雲旗的确瘦了很多,剛才坐在他身上都覺得硌得慌,嘴上長了胡茬,那雙眼睛也沒昔日有光彩。

但凡是誰被關了這麽久,那麽久沒和人交談過,身上再多的光彩都要被熄滅了。

他起身又抱住了嘉月:“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距離那個紙條遞出去,隔了有一個星期。在最絕望的時候,又看到了希望。

嘉月這一次沒有再掙脫,只是不鹹不淡的說:“你找我有事嗎?”

“有,我想你,天大的事兒。”他宛若孩童一般的撒嬌,在嘉月的身上蹭了好幾下。

嘉月揉了揉他的腦袋:“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的。”

公孫雲旗突然一個哆嗦:“我知道錯了,別再懲罰我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兩年的時間,他就沒和人交談過,無論怎麽聲嘶力竭的敲門,想要外邊的人有溝通,也沒有絲毫的回應。

嘉月細細打量着他這張臉,簡直認不出,這是曾經意氣風發的公孫雲旗,摧毀一個人的心靈,真的能讓一個人崩潰。

她仍舊要心平氣和的問:“我為什麽要懲罰你?”

“因為懸崖上我沒握緊你的手。”

“不,那是我一根根拔掉,你的指頭掉了下去。”

嘉月的臉上帶着漫不經心的微笑,全然就是一個陌生人。哪怕說起當初墜崖的那些事情,也沒辦法調動起絲毫的情緒,平靜的就像是沒有情緒。

何止嘉月看公孫雲旗陌生,公孫雲旗看她同樣陌生。

他雙手托住嘉月的臉,額頭貼着額頭:“算我求你,別再這樣折磨了。”

嘉月眼簾輕垂:“我為什麽要折磨你?”

“因為朱丹死了,可你知道我不會殺朱丹的,我要是殺他,就不會拼死救他。”

“可他還是死了。”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公孫雲旗那瘦弱的身軀微微發抖:“所以你要為他而折磨我?”

“你知道死是什麽感覺嗎?”她冷不丁地問出一個問題。

站在懸崖邊,向下面望下去的時候,腦袋就覺得一片眩暈,這裏那麽高。

她根本就不敢往下跳,吓得眼淚都快噴湧出來了。

可是公孫雲旗就在後面,她一眼都不想看他。他肯定能把話說的天花亂墜,有無數個理由能說服自己。然而她不想聽。

話說的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一個事,他想奪走她的皇位,他在欺騙她。

天邊的雲伸手就能觸碰到,山周纏繞着的那層霧層慘白的祭奠,她不得已,一步一步走上懸崖。

帶着她那滿腔羞憤的心,一起落入地獄當中。

公孫雲旗好狠的心,好冷的情,原來再多的感情,在他眼中都是可以利用的東西。

嘉月二字不過就是可利用的廢物。

墜落的過程當中腦海閃過一幕幕瀕臨死亡的體驗,并不好受,整個人都陷入到恐懼當中,不可自拔,時間仿佛放慢,讓你一點點體驗死亡。

但凡是死過的人都不會想死。

“朱丹多少次在生死之間徘徊,可最後為了保護黃耳,還是走上一條死路,他明知死亡的痛苦,卻還往那個方向走,他在想什麽?”

“我不會殺朱丹的。”

“事情緣起緣滅,總要有人來承擔。”嘉月輕輕撫摸着她的側臉,溫柔的說:“你就當作成王敗寇吧。”

輸的人就要死,如果沒有這個覺悟的話,當初就不該有這個心思。

“我當時只想讓你跟我回去,我沒想到你會跳崖,我也不想你跳崖。”公孫雲旗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髒上面,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說的是假話,那我不得好死。”

嘉月淡淡地瞧着,連個笑容都懶得挂出來:“你還不明白我在說什麽嗎?你的心思是什麽不重要,你的本意是什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是什麽。”

公孫雲旗無言以對,他放開了嘉月,又坐回了搖椅上。

心如死灰。

嘉月坐在他的旁邊,叫人去泡了杯茶,給兩個人各泡一杯,她悠悠的品茶,消遣似的度過了一下午。

在以後的日子也是經常會過來。

陛下成了未央宮的常客,時不時的便會過來坐一坐。

當然了,所謂的常客是指和之前兩三年都無人來的處境相對比的。

陛下一個星期可能會來上一趟。

公孫雲旗一點一點的又重新有了希望,他的眼神又開始亮了起來,每當陛下來的時候。

嘉月來了以後會說一些閑雜的話。

“黃耳在上書房讀書,蔣懷信誇他書讀得好,貍奴離不開哥哥也跟着搬到上書房去,倒是懂規矩了不少。”

“貍奴有沒有想我?”

“沒有,他對父親的寄托建立在連辰星身上,但凡有人敢提起你都被我杖斃了。”

公孫雲旗沒有再追問下去的興致,又開始每日懶洋洋,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還是不能離開這個地方,他曾求過陛下,無論怎麽樣都好,只要讓他離開這個地方,出去看一看就行。

他說的那樣謙卑,讓人認不出來,他曾是那樣驕傲的人。

圈禁了這麽多年,好人都要瘋了。

嘉月微笑着拒絕。

從前她拒絕不了公孫雲旗提出的任何要求,現在她喜歡拒絕他的要求,來看那張臉上出現失落的神情,沒有比這更有意思的消遣了。

公孫雲旗就只能求她來的次數再多一點。

有關于這一點,嘉月當時沒有拒絕,改成了每隔三天就會去一趟。

對于這唯一能跟自己交談的人,他抓得很緊,每次陛下走的時候都依依不舍。

“我還有政務要批,還是昔日你在的時候,有人幫我批閱奏折。”

“你可以拿過來,我幫你。”

嘉月挑了挑眉:“那可不行,皇帝的職責都被別人做了,我這個皇帝還有什麽用?”

公孫雲旗不再接話。但他不像以前那樣沉穩,反而處處透着焦慮,嘉月看得出來,他生病了,是心理上的疾病。

人還是像以往一樣聰明,就是心裏出了些問題。

嘉月看得明白,卻也不點破,仍舊像以往那般逗弄着見他。

有一個人出現和他說話,并沒有緩解他的情緒。他覺得人生灰暗,又覺得又有光芒不能放棄,兩種情緒交織下,讓一個原本情緒穩定的人變得越發不安定。

甚至出現自殘。

那是第一次從公孫雲旗身上看到那麽大的傷口,是他用力撞牆的結果,他并不是想要尋死,而是腦袋不舒服,用這種短暫的疼痛來緩解自己的焦慮。

結果一不小心下重了手,腦袋磕破了,鮮血直流,眼睛上臉上全都是,很是吓人。

正好嘉月來看望他,瞧見了這一幕,遠遠的站着,不言不語。

他擦了一下自己額頭上的血,小心翼翼的說:“你別害怕,我就是不小心磕着了,一點兒都不疼,也不吓人,你別走。”

嘉月靠近他,細細端詳着臉上的鮮血:“我倒是覺得你這個樣子挺好看的,血紅血紅的。”

他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後來趙歡過來給他包紮傷口。

趙歡越發覺得人不對勁兒,私下便和陛下說:“公孫雲旗有些神經質,感覺就在瘋的邊緣,陛下看看是不是要将人放出來?”

“為什麽放出來?”陛下露出了詭異的微笑:“瘋了不是更好嗎?你看他如今的樣子多可愛。”

趙歡咋舌,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麽,只能在心裏震驚的喊上兩句,這兩個人都瘋了嗎?

不管公孫雲旗有沒有瘋,嘉月都要逼瘋他。

死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怎麽能好好活着呢。

她活的不好,他活的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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