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陛下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天氣晴朗,雪下了一夜,地面上的積雪厚厚一層,宮裏面的奴才婢女都在加緊清理,清掃出一條道路。
打水送飯,陛下要走,都是這一條路。
外邊天氣怪涼的,走進來家着一身風寒,在門口站了半天,玉壺進來說:“聾啞人跑出來大吵大鬧,好像是公孫雲旗生了病,還吐了血,已經請了大夫,陛下要不要過去?”
嘉月埋頭在奏折裏,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自己旁邊厚厚一沓子的奏折說:“這裏奏折下午就得分發出去,所以除非死了找朕辦葬禮,否則別來找朕。”
玉壺抿嘴一笑:“死了奴婢就把他裹個席子拎出去埋了,就不來告訴陛下了。”
嘉月笑了笑,繼續拿起朱紅禦筆批奏折。
她沒放在心上,陛下的一天開始。
早朝後一上午都要在禦書房裏呆着。
一摞又一摞的奏折就跟山海一樣,看不盡。
太陽才剛剛升起,兩個孩子過來給母親請安,緊接着便要去跟先生讀書。
文先生請的是蔣懷信和連辰星,誰有空誰來教書,嘉月覺得這兩人文學充足,處理事情也有能力,遠比死讀書的書呆子強上許多,也沒有調了兩個人的官職,只是身兼數職而已。
昨天晚上連辰星留宿于宮中,今天教兩個皇子讀書的,毫無疑問就是他。
尊師重道前面還有個忠君愛母,所以在跟老師讀書之前,要先給陛下請安。
兩個孩子邁着小腿走了進來,手牽着手,一大一小,倒成了好的玩伴。
黃耳穿了一身淺黃色的大氅,腳下踩着一雙黑靴。
貍奴穿的要更加的厚實,不僅穿着披風,頭上帶着帽兜,脖子處還圍了一圈毛線打出來的圍脖,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
“母皇早安。”
“黃耳早,貍奴早。”
陛下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伸了個懶腰,總算得以喘息。
下面的人立刻傳膳,三人在一起用了早飯。
食不言,寝不語,小孩子的規矩還是挺不錯的,默默的吃着東西,十二菜兩湯。
等着吃完飯了。
貍奴趴在桌上顯得有些困倦,他比黃耳還要小一歲,小孩子難免貪睡,起得這麽早,黃耳精神奕奕,他卻不行了。
嘉月沖着黃耳悄悄地揮了揮手。
黃耳明白,悄悄的從座位上下來,悄悄的離開。
陛下将貍奴抱在懷裏,輕輕地哼着小曲兒,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孩子便從半睡不睡變成了,睡了過去。
這樣的場景十次會發生七次。
玉壺走進來的時候輕手輕腳,悄悄到陛下耳邊,輕聲說:“趙太醫說公孫雲旗這次病得有些嚴重,他在雪裏躺了一夜,又連吐了好幾口血,郁結攻心。”
嘉月拍着貍奴的手頓了頓,又繼續輕輕哼着歌。
玉壺明白,陛下是不管此事,就再一次的退了下去。
早晨起的太早,她也有些困,說像貍奴睡在這兒,她就幹脆也跟着在暖房裏睡了一覺。
陛下的房屋被燒得滾燙,被子蓋在身上,暖的很,母子二人相擁而睡。貍奴發出呼呼的聲音,當真下了一只小貓咪。
醒來的時候是被貍奴用手拍醒的,小孩子都快哭出來了:“我哥哥……”
“我這就叫小良子過來把你送到上書房。”不過這個時間,第一節課估計上完了。
貍奴還小,也沒指望着他能識字讀書,就當跟着上了個幼兒園。
小良子過來把孩子帶走,陛下準備再去批閱奏折,忽然間想起玉壺來了兩次,都說公孫雲旗的病情不容樂觀,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出門了。
奴才們在清理道路上的積雪,還有些殘留的地方。嘉月走起來并不痛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裏,最終到了未央宮。
推開那扇門,進了偏殿。
陰森森的透着一股涼意,火盆子熄滅了,大家都圍在床邊,趙歡神色凝重。
公孫雲旗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那張慘白的臉,嘴邊的血跡一抹嫣紅,着實乍眼。
“怎麽回事兒?”
“陛下……”趙歡怔了怔,嘆了口氣:“心情郁結,又遭受到了刺激,再加上冰天雪地裏面凍了一夜,好人都完了。”
那啞巴在那比比劃劃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嘉月輕輕地搖了搖頭:“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她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衣袍,覺得實在是冷。
“這地方不适合給病人養傷,陛下……”趙歡欲言又止,作為大夫自然要為病人考慮,可這病人身份特殊,容不得他說太多。
嘉月沉默片刻,冷靜的說:“他不能離開這個地方。這輩子都不能。”
趙歡小聲提意:“找兩個人照顧一下也行,在燒燒屋子,暖和暖和。”
嘉月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斷然搖頭:“要是能活着,就這樣活着,要是活不了,我能風光大葬他。”說完轉身就走,毫不停留。
公孫雲旗那副樣子,像極了朱丹慘死留下來的屍體。
那天死的并不僅僅是朱丹,還有挺多的人,因為公孫雲旗而喪命,或是因為野心而喪命。
死了那麽多人。
趙歡一見沒辦法,也只能放棄說服陛下,至于公孫雲旗能不能挺過來,真的是全憑天意。
又一次的回到禦書房。
陛下這次提起筆,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那大腦裏充滿了很多事情,比如說朝政上雪災的治理,以及怎麽樣才能讓國庫充盈一些,又有哪個官員貪污的有些厲害,以及明年科舉要以什麽為題。
盡可能的讓自己想這些朝政上的要事,而不是放任在兒女私情上面。
話說回來又有些可笑,她還有什麽兒女私情?
當初公孫雲旗出現在那不該出現的地方,已經擊破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崩潰兩個字,足以形容當時的心情。
她掉下那寒潭當中,瞬間就被冰冷覆蓋,當時還懷有身孕,如果不是憑借一口氣,只怕當時就死在那兒了。
其實也不敢死,冬榮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将她拖上岸,如果那麽輕易的就死翹翹,豈不是辜負了冬榮的一片好心?
可知那起也落下了個毛病,每到冬天的時候,小腹就會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自己的腿,叫了外邊兒的太監進來,暖了個湯婆子,放在膝蓋上,過了好半天才反過來。
這些年到了冬天,她便不再自己行走,而是乘坐轎辇,今天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就犯病了。
也不只是冬天,每到陰冷天氣總要病一病。
今天的奏折算是耽擱了他嘆了口氣,想着今天晚上再将連辰星留下來,卻不是為了生孩子,而是為了把自己的奏折批好了發下去。
想當一個勤政的好皇帝也挺難的。
到了中午,孩子放學了。
玉壺将連辰星堵住,帶着兩個孩子還有他一起來和陛下用飯。
中午的菜飯要更加的豐盛,酒足飯飽,黃耳鬧着下午要出去玩兒,說是要找常宣玩。那孩子是伴讀也很辛苦,大早上便被送進宮,中午吃飯才被接回去。
他央求得很了,貍奴也幫着要求,貍奴經常生病,身子骨弱,嘉月不大忍心拒絕,嘆了口氣道:“你們兩個去了可要乖乖的,不要玩兒的太過分。”
黃耳歡呼雀躍。
貍奴也有模有樣的學着,只是看上去更加腼腆。
小良子護送着兩個孩子去了丞相府。
“連公子,就先請留步吧,奏折朕實在是批不完了。”嘉月苦着臉說。
連辰星微微一怔:“陛下叫我什麽?”
“旁人都是這麽叫你的,我就也有模有樣的學一學,我覺得連公子這個稱呼還怪有趣的,挺好聽的。”陛下笑了笑。
他淺淺的彎起眼眉,很主動的找了個位置,拿起一本奏折過來翻看。
“徐州太守很是不像話,我當初在那地方做官的時候,便知道其愛貪無受賄的毛病,而且不為民辦事,只做表面功夫,好大喜功。”他恰巧抽出了徐州太守的那本請安奏折,一通申斥,很是不喜。
嘉月還記得那位徐州太守,的确不怎麽樣:“找個機會把人換了吧,如果他出身于徐州本地大戶,還去安慰一下其家族。”
旁人總會在陛下身上因小見大,再細微的動作被放大無數倍來看,總是充滿了攻擊力的。她不想引起朝臣當中的騷動,所以每當做出什麽決定,斥責了什麽人,都會安撫一下其背後的家族。
如今科舉越來越好,許多寒門子弟都有升遷之路,朝中也不在是世家一家獨大,寒門子弟又稱清流,瞧着那欣欣向榮的樣子,也是叫人頗為喜。
寒門子弟有一點不好言,出身貧苦,故而容易鑽牛角尖,做事功利心也很重,想要在其中挑出,做事有風度的也不容易。
兩人借着此事讨論了一番接下來的科舉,又再一次的恢複了沉默,各自批閱奏折。
兩個人一起,速度果然快了許多,下午的功夫便将這像山一般高的奏折批了出來。奏折又被分發下去,回到了各個官員的手中。
連辰星可真是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