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父子相見
又一年春天,和往常并無什麽區別,風中夾雜着暖意,陽光溫暖人而不刺目。
公孫雲旗漸漸能到外邊來吹風,他坐在搖椅上,膝蓋上蓋着厚厚的毯子,閉着眼睛,靜靜沉思。
他越發的沉默,也許是因為之前的經歷,使得愛玩喜鬧的他變的沉默。
這份沉默當中還有溫柔,即便永遠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即便是躺在那裏閉着眼睛,也會讓人懷疑是不是在做什麽美麗的夢。
一直伺候公孫雲旗的婢女叫做雲信,當初被調過來的時候說是伺候罪人,她起先是提防的。
兩個人的第一句話是由公孫雲旗發起的,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雲信。”
“我叫雲旗,名字很像呢。”他說着,開始一連串的輕微咳嗽,壓低嗓子。
雲信有些緊張和惶恐,因為名字和宮中的主子撞上,這是大不敬的罪。
可他只能是誇獎了一句好名字就沒再說什麽。
她漸漸發現這位傳說中的罪人有他的溫柔之處,不狠毒不事多,甚至可以用可憐來形容。
那俊美的容顏變成了枯枝,嘴邊含着笑意,眉宇間卻有化不開的憂愁,也只有在睡着的時候會好上一些。
雲信癡癡的望着,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茶盞,一時之間不敢上前打擾。
“陛下到——”
随着一聲,直接打破了寧靜的畫面,閉着眼睛的人緩緩睜開,眸中有憂郁,嘴邊有微笑。
雲信将茶水放下,倉皇後退。
嘉月身着一身尋常服飾,走了進來,手邊拉着一個稚童。
稚童五歲,眼睛生得大大的,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唇,白白嫩嫩,就是生得瘦小了一些。
貍奴有些迫不及待,掙脫開了母皇的手,跑到公孫雲旗面前,仔細打量起來,他們是見過面的,只是那個時候貍奴太小,又許久未見,早就已經抛之腦後。
公孫雲旗看見這個孩子,眼中閃過驚訝和驚喜,他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去想要碰到孩子白嫩的臉蛋,手卻在伸出去的時候,又縮了回來。
他把視線放在了嘉月身上,默默無聲地征求着意見。
嘉月點了點頭。
公孫雲旗這才将自己的手心攤了出去,貍奴看着将自己的小手拿了出來,放到這手掌心上,握到了一起。
“你就是我的父親嗎?”貍奴歪着腦袋,小小的孩子,卻有大人的成熟感。
他握着貍奴的手,有些顫抖,輕輕地嗯了一聲。
貍奴嚴肅地說:“快和母皇道歉。”
公孫雲旗怔了怔,又抿嘴微笑,鄭重的看着嘉月說:“對不起。”
嘉月沒吭聲。
貍奴卻是笑了,在小小的孩子認知裏面,只要道歉就好了。他不再憂心做錯事的父親,開始認認真真的打量,十分好奇地發問:“你是生了病嗎?”
“是生了病還要吃藥,很難受。”他嘆了口氣,顯的很難過。
貍奴深有所感,像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說:“我也知道吃藥很難受,可是生病更難受,良藥苦口利于病。”
公孫雲旗溫柔地應着:“你說的我都會仔細記下來的。”
貍奴長着那雙大眼睛,小臉蛋紅撲撲的:“你一直都知道我嗎?”
“當然知道你是這個國家的二皇子,乳名叫做貍奴,單名一個陽字,今年已經五歲,父親是公孫雲旗。”他說到最後,露出了滿足的微笑,指尖輕輕的撫摸着貍奴毛茸茸的腦袋,溫柔細膩的目光,宛若一道光線落在人的身上。
嘉月心中想,這家夥還真是會哄孩子,只瞧着貍奴那副高興的樣子,就知道被哄的很好。
“我也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麽,被關了這麽久,不過既然你已經道歉了,應該就沒事兒了,你可以和我出去玩嗎?”貍奴說的時候,看向的卻是嘉月,目光裏帶着懇切眼巴巴的。
好一顆七竅玲珑心呀。
嘉月只當做看不見,仰天長望。
公孫雲旗很內疚的開口:“好像不行……太醫說我身體沒恢複好,還不能下地走路。”
貍奴失落的恩了一聲,轉而安慰道:“我生病的時候也疼得很厲害,在床上動不了,所以你先好好養病吧,千萬要吃藥。”
公孫雲旗溫溫柔柔地答應着。
嘉月看着這個場面,有些煩悶,踢了一下地面上的石子,轉過身去,想讓他們兩個留在這兒說話,回頭自己再來接人就是。
剛一轉身就瞧見外邊有個躲躲藏藏的影子,立刻招呼道:“進來。”
那影子探出個頭,然後不好意思,磨磨蹭蹭的走上前來,撓了撓腦袋:“母皇只帶上了弟弟,我好奇嘛。”
這孩子便是黃耳,他眨巴着眼睛,看向公孫雲旗,倒沒出聲說話。
相比起幾乎沒有摟在懷裏抱過的貍奴,黃耳還是公孫雲旗親手抱過,又相處過很長時間的孩子。
公孫雲旗看見這個孩子,忍不住招了招手:“黃耳。”
黃耳磨磨蹭蹭的走上前來,牽住了自己弟弟的手,歪頭看了一會兒,認真地問:“這就是貍奴的爹爹嗎?”
“是。”貍奴高興地說:“你陪我看看他,回頭我也陪你去看你爹。”
黃耳有些頭疼:“我爹就是一塊牌位,好在連叔叔能陪我玩。”
貍奴安慰似的抱緊了哥哥,自小養在一起,感情好得不得了。
嘉月沒再讓兩個孩子多待會了,揮手就将他們攆走了,貍奴走的時候說,還會再來看公孫雲旗,公孫雲旗,很高興地答應了。
“你後悔嗎?”
只剩下兩個人,一個站着一個坐着,春風明媚。
那聲音夾雜在春風中,吹入耳畔:“不後悔。”
公孫雲旗面上帶着笑容,那是一種滿意又得意的笑容,已經很長時間沒從這個人臉上看見這種神情。那種舒服的感覺就像是朝聞道夕死足矣,他很爽快地說:“從前還是有些後悔的,不過今天看見貍奴一點都不後悔。他知道我是他的父親,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父親。我的孩子終于是我的了,不會有人在背後議論紛紛,說他是別人的孩子。”
嘉月呆住,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穿插,來來回回,血肉模糊。
她沉默着離開,公孫雲旗也沒挽留。那個男人在那裏笑着,靜靜回味着方才的見面和說話,很是滿足。
陛下的心如同一池春水被吹亂。
“小良子,你說正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朕不讓別人知道黃耳的生父是公孫雲旗,是不是就做錯了。”
小良子微微一怔,覺得自己知道了一個秘密。他沉默了半晌,說:“奴才不覺得。如果當初陛下對外宣稱大皇子的父親是公孫雲旗,那大皇子很可能活不到陛下回來。”
當時公孫雲旗的目标是稱帝,大皇子就是他稱帝路上的絆腳石。
“如果大皇子的父親是公孫雲旗,那麽當時就不會有那麽多人阻攔公孫雲旗,認為公孫雲旗心懷不軌,從而保護大皇子。”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覺得陛下做錯了什麽。”
嘉月用她的腳丈量着宮中的土地,忽而停住腳步:“我也這麽覺得。他倒是厲害,能用一句話動搖我的心。”
“公孫大人蠱惑人心的本事一向強大,陛下幾次三番領教過的。”小良子說。
陛下這一次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的往前走。
那兩個孩子的身影在不遠處玩的正開心,跑跑鬧鬧跳跳,還沒長大,在長大之前可以享受無憂無慮的時光。
随着長大,懂得東西越來越多,會不會又痛苦又絕望?
“其實奴才一直有一個擔憂,兩位殿下長大了,大皇子認為二皇子生父害了他父親,兩個人之間會不會有隔閡?”
“所以我給他們請了兩位老師,無論是連辰星還是蔣懷信,都不會讓他們兩個兄弟阋牆,這于江山社稷不穩。”
黃耳的生父名義上是朱丹,但實際上卻是連辰星撫養長,心中寄托的父親對象也是連辰星。
朱丹的死對黃耳影響的非常少。
嘉月心中默默的想,黃耳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自己将來的繼承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也是好事。
然而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連生了兩個兒子,卻連一個繼承人都找不到,那第三個只求平平安安的女兒反倒不肯安穩。
不過就眼下來說,還是太早,畢竟連生孩子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年的春暖花開很快就過去,酷暑在不期,之間抵達知了不知什麽時候從地面爬出來,在樹上一聲一聲的鳴叫,聲嘶力竭。
每到夏季的時候,陛下都會有些焦慮,不僅僅是因為着手,還因為朱丹就死于一個夏天,每年的夏天對于她來說都是一件痛苦的經歷。
黃耳牽着貍奴的手,兩個人去乾清宮給朱丹上香,黃耳絮絮叨叨地說着什麽,貍奴四處張望,這個夏天其實也還好。
以知了的叫聲而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