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骰子
每逢夏季,陛下的情緒就會異常焦躁,朱丹的今日那天也會辍朝,就連兩個小皇子都見不到母親。
黃耳牽着貍奴的手,站在殿外邊,眼巴巴的仰頭看着。
小良子萬分為難地說:“兩位小殿下,陛下說了誰都不見,我不能讓兩位殿下進去。”
“不用你幫我們兩個進去,你只要走開一些就好了。”黃耳一本正經地說。
小良子:“……”放你們進去有什麽區別?
“陛下心情不好,小心會遷怒,還有可能會問一問大殿下的功課。”小良子祭出了殺手锏。
黃耳頓時一松,腦袋耷拉着,他的功課也不是不好,就是不喜歡讀書,不喜歡就做不到最好。
連辰星對他的評價就是,永遠都差一點。
貍奴和他一起讀書,是最近一年才認認真真讀書的,所以成績略差,連辰星沒放在心上。
真正和黃耳形成對比的是丞相家的常宣,那孩子功課優異,樣樣出色,就連蔣懷信都稱贊有加,時常長籲短嘆,恨不得那孩子是自己的。
黃耳年紀長,常宣又是他的伴讀,自然感受到頗多的壓力,尤其是年歲漸長,漸漸懂事,他被這麽一說就有些慫了。
貍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沉靜地說:“我們正是要來給母皇請安,便去讀書,弟子規裏面說,子女要為父母分憂,若是父母憂愁,做子女的,怎麽能安心讀書呢?”
小良子面帶微笑的說:“那父母和的意思是不是也很重要?兩位小殿下在殿門口站了這麽久,陛下想必也聽見了,未曾叫兩位小殿下進去,這便是陛下的意思。”
貍奴抿了抿嘴,顯然是說不過所以選擇保持沉默。
兩個人當中行動有力的是黃耳,暗測測出主意的是貍奴。
當貍奴保持沉默,黃耳生出怯意,這件事情就好辦多了。兩個孩子磨磨蹭蹭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扭身走了。
玉壺得跟上去,臨走時候給小良子投過去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小良子跟着無奈笑着。
別看孩子年紀小,人小鬼大正是給他二人準備的。
扭身回了殿內,便看見陛下懶懶散散的躺在床上,從沒梳臉沒洗。
“兩位小殿下已經離開了。”
“兩個孩子是真煩人。”嘉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虧得自己是皇帝,有一大堆人幫着照料孩子,要是自己帶着兩個孩子,豈不是要被煩死?
小良子帶上了門:“兩位小殿下就是關心陛下,每到這個時候,陛下都将自己關起來,心裏難受,大家都很關心。”
嘉月躺在床上,手邊有一個書澈書冊子的封皮上赫然寫着霸道嬌妻來愛我,是以女皇陛下為主人公寫的故事。
這裏面的男主嘉月根本就不認識。又專一,又多情,又癡情,還各種技能都會屌炸天。
這本書雖然很狗血,但是狗血的有趣,所以啊,她最近都在追這本書,又翻了一頁,百無聊賴的說:“朕不傷心,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朱丹死的第二年,朕就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看書,下棋,打發時間,從來都不難過。”
人真是一種薄情的傷,讓人想要痛斥冷血。可痛苦這種情緒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沖淡,又是無可避免的事實,嘉月就是那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
可朱丹沒的是一條命。
有時候是真的唾棄自己,怎麽能如此無情無義?朱丹可是救了自己的孩子的命,并且明知是一條死路,也不肯離開,自始至終都在等自己回來。
而她居然在第二年就已經不疼了。
忘記就等于背叛,她背叛了朱丹。
小良子嘆了口氣,走到陛下跟前:“奴才知道陛下沒有一天不是難過的,只是太難過了,所以才要藏起來,故作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嘉月看完了一頁,又翻了一頁,一面看着書,一邊說:“那你還真是高估我了。”
小良子知道,無論陛下怎麽不想承認,到了這一天陛下都會很難受,所以也不跟陛下在說些什麽,只是保持沉默,默默的陪着,時不時地遞上茶水糕點,守着床邊吃。
嘉月總會在這一天感受到堕落的力量,簡直可怕,如果不是有自制力的話,身為萬人之上的她,完全可以每一天都在床上度過,得過且過,過着頹廢而又美好的生活,這不就是人一輩子的追求嗎?
有權力真是太可怕了,人的自制力也很可怕。
磨蹭了好一會兒,外邊的門被推開,有人進來通報:“陛下未央宮公孫雲旗想離開宮殿,去清泉宮,祭拜朱丹侍君。”
陛下翻書的手一頓,擡起頭來,那雙鳳眸稍眯了眯,給人一種無盡的壓力。
小良子稍微有些忐忑,但還是默不吭聲,等着陛下做出決斷。
“想去看看朱丹,應該不是良心發現,就是覺得遺憾,想看看那就去看看吧,反正死人再怎麽看也看不活。”嘉月笑的那叫一個冷,也沒将此事放在心上,說完之後就看着自己那本霸道嬌妻愛上我,翻了好一會兒,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幹脆将書扔到了一邊兒,穿着中衣坐起身來。
小良子連忙在旁邊候着,等着陛下吩咐。
陛下醞釀了一會兒情緒,又躺了回去,幹脆将那本書張開,蓋在自己的臉上,悶聲說道:“朱丹看見公孫雲旗心裏會是個什麽反應呢?”
小良子猶豫了一下,說:“奴才覺得應該沒什麽反應。”
朱丹才不在乎,自己看見的是朋友還是敵人呢,無論是誰他都不在意。
嘉月覺得這話說的有道理。
“朕有點後悔,他活着的時候沒有多陪陪他。”她說完又笑了:“當然了,朱丹可能根本就不想我陪着他。”
最可悲的是,直到對方離開人世,都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麽讨厭什麽,一切都無知無覺。
要是時光能重來,至少讓嘉月知道朱丹的喜好,逢年過節,送上點兒他喜歡的東西。
其他的倒也不多求。
……
“我就知道讓你死在別人的手裏很麻煩。”
公孫雲旗坐着輪椅,被人推到了清泉宮之後,就讓人離開,他自己在清泉宮中坐。
人人都知道朱丹死于他手,但他就是敢堂而皇之的坐在這。
他甚至有些惋惜,朱丹并不是親手死在自己手裏,而是死在別人的手中,以至于他一想起藍宇這個名字,心中都會生出一股憤怒。
朱丹該死在公孫雲旗的手裏,不該死在別人的手中。
清泉宮空蕩蕩的,朱丹活着的時候,他也沒來過幾次,如今看着更是覺得一片陌生,全然死寂。藤蔓爬上了牆,蜿蜒曲折,密密麻麻,遮蓋着稍微有些脫落的牆皮,昭示着歲月的長久。
雖然清泉宮還是有人打掃,但畢竟沒人住在這,少了一股人氣,也少了一步精心。
公孫雲旗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走上了臺階,走入了殿內。
朱丹最喜歡坐在那個地方擲骰子,其實也談不上喜歡,那完全是因為無事可做,又需要打發時間。
他這一輩子過得太苦,連個真真正正的喜歡都沒有。
那副樣子就讓人覺得活着還不如死了,重新投胎。
因為公孫雲旗知道朱丹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開朗樂觀,揚眉含笑,相比起自己略帶陰沉,朱丹更讨前院和尚的喜歡。
那陣子公孫雲旗很讨厭那裏的和尚。
因為和尚總是慈眉善目,一臉憐憫的看着朱丹,然後說:“與我遁入空門吧。”
可若是公孫雲旗走到和尚面前,和尚就只會搖頭:“紅塵中人,非我空門。”
所以那陣子他的情緒就更不好了。
朱丹當然沒有去出家當和尚,所以也沒有話了,那人生中的一大劫難,他被無數雙手拉入地獄,日複一日的受着折磨,背上都是鮮血,幾次差點死亡,也因失血過多而雙目失明。
他的眼中再也沒有天和月,看不見光,所以眼中無光。
兩人分別幾年以後,公孫雲旗再見到朱丹,就覺得此人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那只是一個空殼子,孤零零地活着。
可如果有一個人殺死朱丹的話,那是勢必他。
“朱丹……”
“嗯?”
他穿着灰撲撲的袍子,頂着雌雄莫辨的臉,眉心一抹朱砂,雙眼懶懶散散地擡起來,那眸中有光:“什麽?”
“玩不玩擲骰子?”公孫雲旗饒有興致地問。
朱丹堆在桌子旁邊,握住了一個骰子,往上一揚:“猜大猜小吧。”
“賭什麽?”
“要是我贏了我就放過你,要是你贏了你就放過你自己。”
公孫雲旗望着那被扔起來的骰子,一切都被放慢,骰子墜落下來在桌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
朱丹認真的看着,然後便笑,那張臉上綻現出來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公孫雲旗下意識地垂眸,等再擡起眼眸,那個幻影已經不見,他扯了扯嘴角,覺得有些諷刺。
又看見原本空蕩蕩的桌上,出現了一枚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