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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現在還能找到嗎?告訴我!”
幾乎稱得上失态了,雲硯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別急,慢慢問。那畫是我……哦不,是雲硯學長很多年以前無意得來的。”
賀聞遠不自覺的手上用力:“那是我母親的遺作。”
“你說什麽?!”雲硯大吃一驚,舌橋不下,“你……你……是你……”
“在哪裏得來的?”賀聞遠追問,但從表情看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兩人皆是不亞于對方的驚異。
“醫院,醫院……”雲硯難以置信道,“是你,十年前我在……雲硯在醫院碰見的那個小孩,是你?!”
賀聞遠激動的雙手發抖,捧起雲硯的臉龐細細描摹,太陽房外的風雨似都靜了,月影透過棚窗灑進來,手電筒落地,那束燈在黑暗中滾動,停止。
而賀聞遠怔忡呆愣,似大喜,又似大悲。最後,卻是笑了。
“竟然是你……”
十年前,雲硯在醫院遇見過七歲的賀聞遠。他們誰都不認識誰,十年後,也誰都沒認出誰。
那年賀聞遠生母逝世,被父親強行帶回國,連母親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只帶走了一幅油畫。起初他百般反抗,折騰到大病,只知死死抱着母親的遺物不放,嚷着要回去。再後來,終于明白暴力反抗最是無用,開始鋒芒內斂,不形于跡。他要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本脫離父親的控制。
醫院那次大概是最後一次表面上的反抗,他趁着保镖離開拔掉了手上的吊針,卻很快被發現,于是滿醫院的躲藏,然後在走廊轉角遇到了小雲硯。
彼時他躲在長椅下面,聽見了保镖走近,詢問雲硯的聲音:“小朋友,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另一個小朋友呀?告訴叔叔好嗎?”
小雲硯脆生生道:“沒有耶叔叔。”
保镖繼續耐心哄他:“沒有騙人吧?告訴叔叔的話,叔叔可以給你錢哦。能買很多東西的錢。”
小雲硯似乎吓了一跳:“真的?”
保镖循循善誘:“是啊,所以,你看到了嗎?”
“沒有耶。”小雲硯說。
保镖說:“那麽小朋友之後要是看到的話就叫叔叔好嗎?”
“嗯。”
聽到這幅對話,賀聞遠躲不住了,想趁機轉移個地方,免得一會兒被雲硯看見。他聽着保镖的腳步聲塔塔離去,剛從椅子下面鑽出來,一轉身就和雲硯看了個對眼。
兩個人都呆住了。
小賀聞遠背上全是汗,那一剎那閃過無數邪惡的念頭,最後瞟了一眼樓道口,心想如果把這小孩推下去,難度有多大。
這時候小雲硯朝他跑過來,賀聞遠下意識以為他是想來抓自己,和那個保镖叔叔換錢,幹脆就裝作病的不輕的樣子,順勢往小雲硯的懷裏倒,由他抓住自己的雙肩,把人往樓梯口帶了帶。
然而下一刻小雲硯便探手去了他的額頭,瞪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小聲道:“小哥哥!你是不是發燒了啊?燙燙的,臉也紅紅的,你快去找護士姐姐呀。”
原本就燒紅的臉這下更紅了,賀聞遠唰地一下站直了,瞪他一眼:“用不着你管。”
雲硯愁眉不展:“你是不是怕打針所以逃出來了?剛剛有個叔叔找你的,但是我看他不是什麽好人,你爸爸媽媽呢?要我幫忙嗎?”
賀聞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肚子火,沖他惡狠狠地道:“說了用不着你管!我爸媽死啦!你滾開!”
現在想來,當時的他是惱羞成怒了吧。
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誤解了別人的善意,也是第一次意識到,不知何時開始,自己變成了一個會下意識率先以惡意揣測他人的,自私的人。
母親教給他的溫柔善良統統不适用了,在所謂的父親那裏,他學會了利益至上,學會了自私自利,學會了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
可是那次初見始終久久烙印在他的腦海,也許是因為意識到那樣的自己太過深刻矛盾,靈魂裏的其中一個自己因惡而無地自容,另一個自己冷眼看着,說那才是正常的,那樣的善意不過是少數,時刻警惕武裝自己才是對的。
當時的小雲硯明明沒做錯什麽,卻因為他的冷語相向而小心翼翼地安慰他,給他糖吃,那時他心想,這個小孩,真是善良的過了頭。
于是他理所當然的利用這份善意,哄騙他和自己調換了衣服,讓他幫忙去引開保镖,好讓自己逃出醫院。
為了出逃,他把當時抱着的母親的畫也給了雲硯,否則一直拿着它目标也的确太大。
千叮咛萬囑咐讓他保管好畫,說有朝一日自己會回來取。但那時他想,不會再回B市了,他要逃得遠遠的。
可惜最後也沒逃了,而小雲硯怎麽樣,他也不知道了。
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那樣一個短暫又戲谑的初見,往後十幾年,怎麽都忘不掉。
五歲的雲硯,笑得像個小太陽。
往後許多年,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總是會想,當年那個小孩現在長成了什麽樣的大人?他是否還會下意識對他人釋放善意,把所有人都先往好了想?是否也在沉浮的人生裏學會了自私,在被欺騙的憤怒裏欺騙他人。
那幅畫呢,是在發現自己被利用以後撕碎扔掉,還是發現了價值後拿去換錢,抑或随手丢在角落惹滿塵埃。
是否也會想起當年醫院,一個滿身是刺的少年對他滿滿的惡意,是否也會為他開脫,或是早就當一段插曲忘記。
人海茫茫,十年的大海撈針,次次徒勞,不曾想人早在不經意間重逢。
二十歲的雲硯,依舊是個小太陽。
想靠近他的溫暖,想保護他的天真與善良。
其實早該想到的,他們是同一個人。
并不意外。
賀聞遠算是明白了慧極必傷的道理,大學時他曾在藝術系的畫展上見到一幅神似母親遺作的油畫,署名是白禾。因此對那個人一見鐘情,只是後來接觸過後,明白不是當年那人。如今看來,那畫定然另有隐情。
“竟然是你。”他懷中抱着程雲昭喃喃。
雲硯見他眼神悠遠,雖然看着自己,目光卻不知落在何處,大概是透過“程雲昭”想起了“雲硯”。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能輕聲應了句:“是……他。”
賀聞遠依舊定定看着他,手上撫摸的動作愈發溫柔。
雲硯自然也回想起了當年的事,百感交集,此時見賀聞遠眼底哀郁過重,像是快哭了卻強作鎮定,就和當年初見一模一樣。
他不由仰頭,親了親那被歲月打磨的堅毅的下巴,輕聲道:“別難過。你母親的畫,回去以後我就替雲硯學長還給你。”
“嗯。”賀聞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總算帶了些笑意,他緩緩俯身,攝住了雲硯的唇,有些兇狠地在齒間厮磨噬咬。
雲硯被他扣着後腦,被迫逢迎,喘息間卻也是有些動情,稍一錯神微微張開了嘴,賀聞遠的舌立即闖了進來。
兩人在黑暗的倉庫裏相濡以沫,似要把間隔的時光全吻夠本。
好在雲硯到底記得自己的“身份”,拼着最後一絲清醒推開了賀聞遠,他偏過頭去擦了擦濕潤的嘴角,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是不是該責怪賀聞遠濫用感情?親一個“替身”居然親的這麽賣力。但是這責怪未免太過心虛……如果現在告訴賀聞遠他就是雲硯,會被當成精神病或是想借機上位吧……
另一方面,他一直以為賀聞遠對“程雲昭”是出于性趣,最多就是對死去的雲硯帶了點愧疚。可是今天他的表現……就好像,雲硯在他心裏還是有一點分量的?
他仰起頭看向賀聞遠,眼睛裏閃爍着一些難言的東西。一直郁藏于胸的問題終于借着此刻的氣氛問了出來:“賀聞遠,我要你真心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咬了咬牙:“你心裏……究竟是白禾占據的多一點,還是雲硯多一點?”
“這是什麽問題?”賀聞遠重重嘆了一口氣,把他抱得緊了些:“人的心就那麽大,哪裏能裝那麽多人,我只愛雲硯一個人。明白麽?”
雲硯笑出淚花來:“騙人,你騙人。這個時候了你還騙我,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麽?”
“我沒有騙你。”
“就是騙人!你那才不叫愛。”雲硯有些氣憤,“他死了你一點也不傷心,你還要和白禾結婚,你別想糊弄我,我什麽都知道,你打從一開始眼裏就只有白禾沒有他。而且你還……還和我,這樣……就算是把我當成替身,也,也太不忠了,你怎麽敢說那是愛?”
什麽人心那麽小,他看賀聞遠的心構造根本和別人不一樣,他寧肯相信那人誰都沒裝只裝了自己,寧肯相信白月光已經變成飯黏子,紅玫瑰也成了蚊子血。
現在的深情給誰看?
賀聞遠似乎也有些惱火了,沖他喝道:“你說我為什麽和你這樣?騙人的是誰?!”
雲硯猛然擡頭,震顫不已。
【1973:宿……滋……滋滋……】
【雲硯:你說什麽?】
【1973:不要……滋滋滋……聽……滋……】
雲硯捂住腦袋,天旋地轉。又來了,上次那種莫名其妙的頭暈又來了,1973不是說已經提交過錯誤報告了嗎!這是在搞什麽?
賀聞遠像是意識到失言,晃動着雲硯的身體:“你怎麽樣?你別吓我!程雲昭?”
雲硯說不出話來。
賀聞遠一把将他從地上抱起來往下走:“你受凍受餓了一天,身體支撐不住了,是我不好,在這裏浪費這麽長時間。現在先回去休息,睡一覺,有什麽事睡醒來再說。我保證,等你……醒來,等你醒來……”
他低聲重複了好幾遍“等你醒來”,聲線顫抖不停。雲硯感到他的聲音盤旋在天邊,意識快要跟着遠去。他腦中一片混亂,不知所措,最後只捕捉到那一點點微末的聲音: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不要着急,相信我好嗎?”
雲硯閉眼昏了過去。
☆、Chapter 19.
意識如同松尖上的冰雪簌簌抖落,緩緩化開。萬籁俱靜中,有一道光照了進來,然後,嘀嗒,嘀嗒,有水滴落的聲音。
漸漸地,變得淅淅瀝瀝,勢如江海波濤。
似在龍蛇影外,亦或風雨聲中。
雲硯倏然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睡得這麽死。”有人十分嫌棄的聲音。
“是啊,要回去了都不積極,還是人把你扛上車的,怎麽叫都叫不起來。”
耳邊叽叽喳喳的,雲硯皺了皺眉,坐起身來。他在一輛商務車裏,旁邊坐着簡學鳴,後面是郁詩楠。司機透過後視鏡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繼續開車。
車窗外殘陽如血,暴雨如瀉。
“怎麽回事?”雲硯揉了揉眉心,回憶昏迷前的事情。記憶略微有些模糊。
“現在送你們去機場,你們要滾啦。”郁詩楠沒好氣地道,“真是的,偏偏今天下大雨,路都不好走。航班肯定要延誤了。勸了聞遠改簽他還偏不,也不知道是趕着去投胎啊還是幹嘛。”
雲硯環視了一圈車裏,見一同出差的其他人都在,唯獨沒看見賀聞遠,便問:“賀總呢?我記得昨天好像……”好像白禾也來了。
對,他想起來了。白禾把他關在了太陽房裏一整天,晚上是賀聞遠找到了他,他們說了很多話……後來他就一陣頭疼,失去了意識。
郁詩楠用下巴指了指他們前面:“那輛車裏。早上出發時姓白的不知道鬧什麽脾氣,和聞遠大吵一架,聞遠說和他路上談,就單獨用了一輛車。喂,昨晚發生了什麽?我聽見姓白的提到你的名字好幾次。他們在車上談什麽啊這麽私密?”
雲硯順着她指的方向張望了一眼,見是一輛銀色寶馬,車裏只有兩個人,賀聞遠開車,白禾在副駕上。
“我怎麽知道。”雲硯心煩意亂道。
雨聲嘈雜的令人不耐。
路況也很糟糕,雨霧使能見度變得很低,行駛的車輛都開着車燈,降低了速度。但通往機場高速的這條路上還是有不少車似乎在趕時間,頻頻超車。
簡學鳴在旁邊打了個電話談公事,電話那頭似乎是孫蘭蘭,被他罵的狗血淋頭。連後座的郁詩楠都打着哈欠小聲抱怨說脾氣這麽暴。
雲硯按摩着太陽xue緩解頭昏腦漲,此時的感覺如同宿醉。比起外界的雜音,腦海中系統的死寂更令他不安。若不是車窗上映出的那張臉孔還提醒着他現在是程雲昭,他一定會懷疑一切都是一場夢,什麽綁架,什麽死亡,什麽系統,什麽重生。
統統不過一場幻夢。
如露如電,去日苦多。
他勉力擡起頭,從前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晦暗的天。
事故就是在那一瞬間發生的——
一輛摩托飛速越過他們沖向前方的岔道,剛探出頭的一輛載貨大卡猝然側打方向盤,車身失衡,向他們前面那輛銀色寶馬碾壓過去。
他們所坐的車司機猛地剎車,所有人慣性前傾,驚悚地盯着前方,賀聞遠避之不及了。那一剎那他遽然右打方向盤,卡車頭撞在左側車身上,将車頂出去幾米。
霎時,雲硯在腦海裏撕心裂肺地吼道:【系統!!“扭曲現世”——!!聽見了嗎!!我叫你用技能!救他們——!!】
但來不及了,電光火時間,只聽劇烈的碰撞聲響,兩輛車滑向路邊。
郁詩楠亦尖聲大叫,拉開車門往現場沖去,被司機下車攔住。
雲硯也同時沖了出去,被簡學鳴拉住,提醒他退後否則可能會有爆炸,他幾乎失語地一眨不眨望着事故現場,然後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他拽住簡學鳴的衣領,大聲吼道。
賀聞遠和白禾被救助人員從車底下搬出來時皆昏迷不醒,雲硯就在現場看着,他親眼看見賀聞遠死死把白禾護在身下,而自己背部血流如注。
出事的那瞬間,他明明可以左打方向盤的,那樣卡車會撞向車右腹,傷勢更重的就是白禾,他會安全許多。然而他下意識選擇了保護白禾,自己以血肉之軀擋住卡車的沖擊。
可白禾依然負重傷,兩人雙雙送往急診室。
照這個傷勢來看,如果當初車往左打,白禾應該是必死無疑了。
昨天在幽暗的倉庫裏,雲硯曾反複斟酌着,想問賀聞遠一個問題:如果當初的綁架案,匪徒是拿白禾做威脅,你還會開出那一槍嗎?你會為了他……付出性命嗎?
他現在慶幸自己沒有問出來。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說什麽愛只給了雲硯,愛這個字眼這麽重,他卻拿來騙他。
雲硯和郁詩楠等人在急診室外的走廊候了一整晚,中途他短暫的在長椅上睡過去一次,夢見手術室上淋漓的鮮血,然後驚醒。
急診室的紅燈終于滅了,主刀的醫生一出來他們就立即圍湧上去,醫生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摘下口罩:“搶救成功,但仍需觀察情況,病人需要休息,請家屬晚點再進去探看。”
賀聞遠轉危為安令衆人松了口氣,他出車禍這事郁詩楠還一直幫忙瞞着賀家,免得博世有什麽變故,醫生說他明天就能醒來,郁詩楠吊着的心終于落地。
白禾那頭的情況卻不容樂觀,手術做完後人轉移到了重症監護室,生命跡象一直非常微弱,似乎随時都會停止心跳。
和系統失聯了近乎二十四小時後,熟悉的中年大叔音終于又回到了雲硯的腦海。一開始雲硯還有些不适應的吓了一跳,然後才反應過來,追問了幾句發生了什麽,1973閃爍其詞,只說系統是新開發研制出的系統,各方面性能不穩定,但都是小問題讓他放心。
雲硯哪裏能放心,最關鍵的時刻他喊系統卻無人應答,導致車禍沒能避免。
【1973:那麽寶貴的技能,你兩次機會可以殺白禾都不用,卻要用來救他?宿主你是怎麽想的。】
【雲硯:你不是說他得是我親手殺死的嗎,意外或自殺都不行,要是他死了我任務不就直接失敗了?】
【1973:這麽說也有道理。但你不是早已經放棄任務了嗎?宿主找的借口真是越來越拙劣了。】
【雲硯:……】
是啊,早已經放棄了。
但其實以前說放棄,他總歸還是留了那麽一絲念想。死亡,對于他這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講看似并不可怕,但真的有機會重活一次,有機會彌補前半生的遺憾,誰不想把握住呢。
給了一點甜頭再剝奪,只會更加不舍。還不如從沒重生過。
更何況……他一度産生了一些錯覺,以為可以和那個人有更好的結局,可以兩情相悅。
直到昨天,親眼目睹那人舍命相救旁人的情義。人說患難見真情,危急時刻的反應,勝過一切言語。
若以前的放棄是心有不甘,心懷怨恨。那這次,便是心甘情願,心如死灰。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要插足那樣的感情。
這也許不是放下,但,他想他是原諒賀聞遠了。原諒他的無情薄幸,原諒他的視同兒戲。因為,他不是木人石心,他原也有一腔動人深情,只是付與了他人,而已。
找不回那個人,他至少還能找回理智,找回從容。不論是面對失去,還是死亡。
得知他們平安無事後,雲硯當天就拟好了一封辭呈,發到了簡學鳴的郵箱裏,抄送賀聞遠。然後用工資卡裏僅有的一點餘額買了一張自我放逐的車票。
下午又聽說賀聞遠已經醒來,能下床走動了,雲硯沒勇氣去看他,只是在系統的再三請求下,決定臨走前去看白禾一眼。
重症監護室裏沒有其他前來探望的人,照看的護士也不在跟前,雲硯走到白禾的病床前,一偏頭就能看見電子儀器上幾近無波的一星光點。
他羨慕過、嫉妒過、恨過這個人,如今算是無悲無喜了。因人一旦心灰意冷,便人莫予毒。懷着那麽一點善意,倒還是希望這個人能快點痊愈的。
雲硯準備轉身離去的剎那,系統突然叫住了他。
【1973:宿主慢着,我監測到白禾的生命跡象在以可計算的固定速率逐步衰微,過不了今晚,他恐怕就要死了。】
雲硯大吃一驚,一時深表同情。而後他又想,若是賀聞遠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雲硯:真的沒得救了?】
【1973: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雲硯楞了一下。
【1973:既然他反正也注定要死……我這麽說,你明白嗎?】
雲硯下意識搖了搖頭,但卻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注定……要死?
【1973:相信我,我沒騙你。這大概是天意。宿主,你真的不想活下去?錯過這次,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現在,關掉他的呼吸機,一切就都結束了。】
真的能夠結束一切嗎?雲硯釘在原地,一毫一寸似都無法向前邁出。
接了那個“殺死白月光”的任務以來,他做過太多心裏建設,第一次,因為時機不成熟沒有下手。第二次,因為越不過心底的道德防線,沒有下手。這是第三次……
雲硯的心裏在劇烈掙紮。
活下去。
活下去。
反正他注定要死的,殺了他,活下去。
動手吧。等什麽呢。
這是天意。
在1973一聲一聲魔性的唆使下,他的求生欲被無限放大,他死死盯着白禾身上的呼吸管,半晌,終于如系統所願伸出手……
輕輕一按。
你注定要死的,就救我一命吧。雲硯在心裏禱告了一遍。然後……倒退着,趔趄着,在1973的鼓勵下,拉開門逃了出去。
☆、Chapter 20.
雲硯慌慌張張的跑出重症監護室,途中撞倒一個護士也沒有扶。他腦子裏一片混亂,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那個護士是去白禾病房的嗎?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
怎麽辦,不是。白禾要死了嗎?就這樣……拜他所賜?
如果沒有關那個呼吸機,他是否,至少有一線生機呢,萬一他的求生欲同樣強烈到起死回生呢?
無法心安理得。
【1973:QAAAAQ宿主你往哪邊走!!別回頭啊求你了!!!好不容易要成功了……】
雲硯終究還是原路跑了回去,迅速把呼吸器重新打開,用力拍了幾下緊急呼叫鈴,然後身子一軟,差點跌倒。
【1973:宿主你!!!……】
【雲硯:我還是……做不到。如果真的以這種方式活下去,我不能保證後半輩子會不會心有所愧,我……沒有資格替別人選擇是死是活。】
【1973:但是!】
【雲硯:而且,我不相信你。】
【1973:……】
【雲硯:……至少不相信你那麽絕對的說他會死。】
【1973:你去死好了!沒救了!老子再不想治你了!!】
【雲硯:對不起啊。這一百天,已經是恩賜。我的确想要更多,卻不能拿以前所驕傲和堅持的東西來換。】
醫生趕過來替白禾做了心電按壓,儀器上那可憐的波動數次險些趨于平行。瘋狂的搶救後,總算吊住了一口氣。
白禾的主治醫師把雲硯交出監護室,嚴肅問道:“怎麽回事,誰動了設備!要害死病人嗎?”
雲硯硬着頭皮道:“我不、不知道。”
醫生卻用懷疑的眼光望着他:“那就調監控,報警。我的病人險些出事我要負責到底。”
雲硯全身一顫,滿頭的冷汗,不敢看他的眼睛。這下自作孽不可活了。
“慢着。”
醫生正要把調監控的任務交代下去,就被一道低冷的聲音打斷了。
賀聞遠不知何時出了病房,身上還穿着病號服,頭發淩亂,臉色微微發白,他顯然傷重未愈,走路也有些吃力,卻快步走過來,看了眼雲硯,又看了眼醫生,沉聲道:
“是我做的。”
雲硯說不清賀聞遠看他的那一眼包含了什麽情緒在內,似乎有失望,有責怪。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來了多久?看見了他從白禾的病房跑出來嗎?他一定知道了,自己對他舍命救下的人做了那樣惡劣的事,因此失望吧。
但又為什麽要冒認掩護他這個殺人未遂的兇手呢。
醫生顯然也非常驚訝:“是你?!為什麽?聽說是你拼命保護了副駕的人,現在這又是來哪出?”
賀聞遠道:“我只是見他受苦,一時糊塗想替他早點解脫。”
“真是糊塗!”醫生呵斥。
賀聞遠便垂着眼簾由他批評教育,偶爾應一句“不會了”、“知道了”。
醫生氣急敗壞的走了,雲硯也想離開,卻被賀聞遠拉住手腕強行拖拽着往角落去。雲硯見他滿臉憔悴之色,竟是不忍掙紮,便被他拉扯着到了無人的地方。
“你怎麽回事?”賀聞遠蹙着眉劈頭就問。
“對不起。”雲硯垂下頭去。
“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
“那你要我現在過去跟白禾說嗎?”雲硯行屍走肉似的面無表情,“需要跪下求他原諒嗎?”
“程雲昭,你給我好好說話。”賀聞遠掐着他的後頸把人帶到了眼前,“你那個辭呈是怎麽回事,車票又是怎麽回事。一件一件給我好好交代。”
雲硯原本無波的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擡頭:“你,你派人跟蹤調查我?!”
他辭呈和車票都是去了附近的網吧操作的,賀聞遠光是看到辭呈再去查沒這麽快,一定是得知了他的去向,又去網吧調了浏覽記錄。但賀聞遠人在病床上哪裏想得到這些,除非他早就叫人這麽幹!
賀聞遠被這樣質問,一點底氣不足都沒有:“你上次被人關在太陽房失蹤了一天,知道我有多着急麽?我只是以防萬一。”
說着他又露出幾分兇相:“沒想到這次是你自己要走。”
“那又怎樣?”雲硯撇開臉去,卻被他狠狠扳回來。
“你休想離開我!”
“賀總,你是不是有病?”雲硯怒氣上湧,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用力拽開他的手臂,沒想到這個傷患力氣還有這麽大,他掙脫不動,便拳打腳踢,指着重症監護室吼道:“你心心念念了六年的白月光在那兒呢!不是眼前的這個!你抱着我不放做什麽?忘了是誰不要命也要救他了?還是說,你想讓我去給他賠禮道歉下跪磕頭嗎?好啊!一句話的事!你說就是!”
“道你媽的歉!程雲昭你給我聽着,你拿出點現在對我大吼大叫的勇氣行不行?”賀聞遠也怒火沖天,俨然忘記這裏是醫院,用同等分貝的音量吼了回去,尾聲顫個不停。
“拿出勇氣做什麽?”雲硯凝滞了一下,“你搞清楚狀況了嗎賀聞遠?!”
雲硯原本怒火中燒的氣勢在對方淩厲的目光中弱了下來,腦袋有片刻當機,費力理解那句話的含義。
賀聞遠滿臉怒其不争,在前面那些連珠炮似的質問聲中,竟然似乎還産生了幾分委屈和不快。
“搞不清狀況的人是你,”賀聞遠雙眼發紅,一副要殺人的表情,似乎已經全然不管不顧後果,“我他媽沒有什麽白月光,有也是你,白月光是你,紅玫瑰是你,通通都是你,只有你!!!”
“你在說什麽……”雲硯如同聽見了天方夜譚,甚至笑出了聲來,“你騙我到底有什麽好處?”
賀聞遠一定是瘋了,無論是言語還是表現。這是雲硯內心裏唯一的想法。
沒有人這麽矛盾,一邊說愛這個一邊舍命救那個,他當自己是什麽?情聖嗎?又當他是什麽,哄哄就信了的傻子嗎?
一定是瘋了,精神不正常,需要看心理醫生。
“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賀總。”雲硯甚至有些無力的垂下肩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這種話就像包裹着彩色糖果的漂亮外衣,內裏卻是錐心的琉璃刺。
“你知不知道這麽說很害人的啊,我萬一當真了呢,我他媽做夢都想聽你對我說這些話。”雲硯咧着嘴大笑了兩聲,卻比哭還難看,“你剛才看到了吧,我想害死白禾的事……你最好還是離我遠點,你知不知道,我做夢都想殺了白禾搶走你!!”
他們都瘋了。真心話還是胡言亂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言語像落地的跳珠,不受控的飛濺四散。
然而賀聞遠的反應沒有他預料中的震驚、惡心、嫌惡、鄙視,他的回答像是從天邊傳來的,有點缥缈,有點冷酷,有點……難以置信。
他一字一句狠狠道:“那就殺了他,和我在一起。”
是幻聽了嗎。
還是……果真瘋了。
轟隆隆——
他怎麽好像還聽見了世界在崩塌破碎的聲音。
眼前有山一樣的陰影訇然傾倒,天崩地裂,天昏地暗。曾經兩次出現過的那種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頭暈感霎時間籠罩了雲硯。
可這次比任何一次都迅疾,都劇烈。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賀聞遠幾近崩潰的面容,下一秒,意識倏然癱瘓,抽離。
如同斷了線的關節木偶,吧嗒一聲,摔落到地上,四肢亂折,再無半點兒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要揭秘惹OvO
☆、Chapter 21.
柱形的培養皿中躺着一具沒有自主活動能力的身體。
他的四肢和腦袋上連接着各式各樣的導管,另一頭是一個大型儀器,精密的數據顯示裏面的人仍舊處于植物人狀态中。
他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卻沒有意識。
有那麽一刻,屏幕上的波紋突然跳躍了一下,培養皿中的機體同時眼皮一動,霎時便消弭無影,像沒發生過什麽。
大型儀器的另一面也連着許多膠質軟管,那頭同樣是一個柱狀培養皿,亦躺着一個活生生的男人。
儀器波動的時候,他卻随之睜開了雙眼。
緊接着,尖銳的警報聲響,從這個房間的玻璃隔板後面匆匆走進來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迅速在儀器上操作了幾下,幫男人打開了培養皿。
足足過了十分鐘,男人渙散的瞳孔緩緩聚焦,他坐了起來,臉色非常差,揉着眉心開了口,嗓子喑啞地像是壞了聲帶:“該死……”
“賀先生,你沖動了!”醫生上來就怒憤诘責他,“治療前我交代過多少遍,叫你千萬要按照他的認知構建行事,不要刺激他!”
被稱作賀先生的人便是賀聞遠,只是,這個人本該是冷靜自持的,此時卻像一個法庭上即将被判刑的冤者,悶忿的沖着律師怒吼:“他的認知?他的認知就是我和他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他認定我愛別人娶別人也不會是他,你讓我怎麽順着他來?”
他一把拽掉身上多餘的管子從培養皿中走出來,尤嫌不夠地重重捶了牆一拳:“你這個醫生又是做什麽的?将近一百天,那麽多次動手機會,你都讓小硯白白放過了?!”
“我又不是修心理學的,哪知道他這麽不好勸?”醫生疲累地嘆了口氣,“何況我又無法向他解釋那個世界的真相。”
醫生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