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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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轟炸終于消停了,孟嫮宜才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翻手機,膝蓋上的書一頁都沒動過。
“哎。”她輕嘆口氣。
時鐘指向九時,蕭泯然終于回來。原來她一個人去逛了超市,今天是會員日打7折,她就像那些殺紅了眼的大媽們一樣失去理智哪裏人多去哪裏,什麽便宜買什麽。等結賬的時候才發現買足了兩個大號的便利袋。小區和超市之間太近,打車只是2分鐘的事,但對于大包小包的蕭泯然來說十分痛苦地走了半個多鐘。
她把自己重重地甩進沙發裏坐着,孟嫮宜到了杯水給她,她咕嘟咕嘟喝個底朝天,這才覺得緩過勁來。
“我四點就出門了,本來還想買回來做飯吃呢,結果一眨眼就八點了,結賬還要排隊,真是佩服那些家庭主婦,感覺個個力大無窮,可以一只手臂給孩子坐着,另外一只還能提購物袋,輕輕松松就回家了。”
“你只看到表面,哪知道人家辛苦。有個師姐懷孕前嚷着說自己抱不動一個3公斤的嬰兒,結果生下來足有4公斤。她出了月子開始給小寶貝哺乳,洗澡,拍睡,直到我畢業那年,小嬰兒長到十公斤重,她依舊能夠抱得動,還能夠抱一天。還不都是一點一點練出來的,如果直接抱20斤,只怕會吓得不敢生。”
“當然不敢生,作為醫生我很負責任地說,無論醫學如何發達,女人在生孩子這件事情上都是拿性命來換孩子的。對于各種不可預估的突發事件,處理得當就能救命,但醫生總有和死神争不過的時候,對于産婦而言不是多少概率的問題,發生了就是百分百,沒有就是百分零。”蕭泯然末了嘆口氣總結發言,“所以啊,應當給予現代女性足夠的選擇權,如果有值得她愛的男人,并且願意為他生孩子我們鼓勵,對于那些找不到值得愛的單身女性,我們應該支持。不是寬容,而是支持和理解。”
“你感慨頗深。”
“我輪崗的時候在婦産科見的太多了,那會兒就想,女人真是偉大,為母則強不是說着玩的。”
“那你現在呢?”孟嫮宜故意忽略她腫了好幾天的眼睛,“你在等誰?”
“我……”蕭泯然張了張口,啞然半晌,孟嫮宜将便利袋裏的東西規整好,見她買了咖喱和胡蘿蔔,想起冰箱裏還有牛肉,挽起長發洗手開始煮飯。
蕭泯然趴在門框上看她利落地準備一切,心裏酸楚,“我一直以為你這樣的女孩子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誰能想到你真應了那麽一句話,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不知以後誰将你娶了回去,真是幸福死。”
“會做飯就幸福了?那幸福的成本豈不是太低了。”
“幸福的成本從來都不低。”蕭泯然吶吶道;“你看我,掙紮了這麽久,還不是要放手認命嗎?”
孟嫮宜知她這幾日過得煎熬,可路是自己的,是坎坷泥濘還是坦途錦繡,都只能自己蹚着向前走。大道理人人都懂,可情緒最難自控。熬過最深的夜色和最苦的情感後,人才能在今後稍稍懂得為自己保留幾分。
“你居然喜歡的是程嘉言,怎麽會是他呢?”
“誰知道呢?”蕭泯然彎了彎嘴角,可越笑越是苦澀。“卑微的人總難逃脫暗戀的命運。其實我原本也沒想過要什麽結果,甚至沒想過要他回應我,這樣不是挺好嗎?他結婚生子恩愛有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生活。”
孟嫮宜取了刀切洋蔥,她喜歡咖喱飯裏的洋蔥是小塊的,和胡蘿蔔丁體型相襯。“他未必是恩愛有加,只是那個人不是你,也不是什麽壞事。”
“我也覺得,他以後一定會是了不起的政治家。我根本不配站在他的旁邊,從外到內外,無一能夠匹配。”蕭泯然神情黯然,她的自卑從沒離開得太遠,只要意志稍有松懈就會殺個回馬槍,在午夜想起他時,在他朋友圈曬出合照時,她對着鏡子會哭得難以自制。
程嘉言有多狠才能在手術室外問她,如果躺在那裏的是我,你會讓我走嗎?他那雙如瀚海如沉淵的眼睛裏明明白白寫着答案,可他非要逼着她親口說出來。殺人不過頭點地,而他在誅心。
孟嫮宜已将牛肉切好,土豆也已浸泡了十分左右,點火放油,先将土豆和胡蘿蔔翻炒至微軟後盛出待用,再放油微煎牛肉,她問蕭泯然,“你看做飯是不是看起來很簡單?都是洗菜切菜翻炒放佐料,但味道為什麽會千差萬別呢?”
“因為放東西的順序和火候很難把握。”
“差不多吧,還有就是不斷的自我調适和創新。今天的菜還不錯,但不夠好,那就琢磨一下怎樣改進。”孟嫮宜拿出炖鍋将食材全部倒進去後加入了一塊咖喱,“少量的泰式咖喱和鮮牛奶若幹。你看,因為是給你做的,所以我額外加入了半勺泰式咖喱,因為你無辣不歡。這種讨好必須有,不然不合口味你就不會喜歡這道大家都稱贊的咖喱飯。”
蕭泯然有着了然,“不是菜不好,而是不合口味?所以才不喜歡?”
孟嫮宜似笑非笑,“對,但是還有。”
還有什麽?這已經夠她給自己解脫的理由了。
電飯煲已經發出飯已煮好請來享用的提示音,孟嫮宜打開蓋子盛了一碗扣在平底盤中,那邊的炖鍋也已散發出香氣,她關火前開了一瓶芝麻醬放進去半勺,“我自己嘗試過,這樣吃起來更香。雖然不知你的口味但我喜歡所以就想讓你也嘗一嘗。如果你愛上它,ok這很好我們很合拍。如果你覺得一般也不要緊,你會告訴我你的喜好,我們都會期待下一次味覺的碰撞。只有反饋才會幫助進步,你和程嘉言的關系不會有所發展是因為他是個收發絕緣體,不單單是你,任何女人都在一個有野心有政治抱負的男人那裏都得不到回應。你不是失敗,也不可恥,更不需要妄自菲薄,你只是塊璞玉,還待開發。”
蕭泯然嘗了一口咖喱飯,賣相好,味道鮮美辛辣可口,最後的那勺芝麻醬成了唇齒間特別的香味,她十分喜愛。熱氣撲面,有眼淚掉下來。這麽辛苦而漫長的暗戀能夠傾訴出口本已難得,孟嫮宜似是沒有開解的一番話反倒讓人更容易接受。
孟嫮宜給自己倒了杯牛奶,靠在門框上一口一口啜飲着。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再簡單不過的黑色九分長褲和絨毛拖鞋十分宜家宜居。蕭泯然大口扒着飯,口齒不清道:“孟嫮宜,我覺得你變了。”
變了嗎?其實她一直在變。
“對了。”蕭泯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弄髒了別人的衣服,要買一件賠給他,咱倆一起逛街去吧。”
孟嫮宜上下打量她,點頭,“記得帶卡,你也需要收拾一下了。”
回到房間揀起剛才看的那本書翻到那一頁準備繼續看,想了想拿出手機給陸徽因發信息。“結束了嗎?很抱歉,明天另外有約,你好好休息,再聯絡。”
信息發出去後半天都沒有回應,孟嫮宜想看來真的是喝多了。也好,明天多睡會兒吧,不要強撐着起來赴約。
醫生說過了三十歲,如果作息不良最好保持每年一次體檢。慕仲生今年的體檢報告被秘書放在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裏,他卻翻也未翻。醫生說他每年入冬天氣一冷就會誘發季節性過敏性咽炎,輕則喉嚨腫痛食不下咽,重則胸悶脹痛頭疼失眠。他一直沒有采取過治療措施,想必今年仍是要發作。
他站在孟嫮宜居住的樓下有兩個小時了,左手指節上的傷口已經凍住不再流血。他看着孟嫮宜居住的那戶廚房燈亮了又熄滅,卧室燈滅了又亮,晃眼間時光就流逝無蹤。
他莫名有些焦躁,從車裏翻出一盒煙來。剛點上手機就響了,他張口嗓子啞得不成聲調,接着又劇烈咳嗽起來。待他稍有平複,那頭才傳來秘書強作鎮定的清冽聲線,“慕總您好,晚上十一點二十有會議……”
“我知道,我會準時參加的。”
“好的,慕總再見。”
慕仲生挂了電話将方才扔掉的煙踩滅,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點上。嗓子應該已經腫了,氣流的通過都會割傷似的,又疼又癢。他用力猛抽兩口,再次扔在地上踩滅。
保镖不多時回來了,“慕總,人已經送到隔壁的人民醫院了,醫生看過說應該沒什麽大礙,最多是斷了幾根肋骨,具體還有哪裏的傷要等片子拍出來才能确定。”
路燈下有小飛蟲在撲騰着翅膀,光影晃動投映在他的臉上顯現出冰冷的氣息。他快步走出小區拉開車門打着火,正要起步秘書的短信過來了。
“慕總快回來,顧董過來了。”
秘書是個剛畢業就跟着他助理做事的小男孩,忠心耿耿不辨是非,唯慕仲生馬首是瞻。這回可能正蹲在辦工桌下面偷着發信息。
慕仲生不理睬他,從業城回到上海需要三百七十八公裏,現在九點三十三分,若要準時趕回去高速上至少要跑兩百邁以上。
秘書的信息又來了,“顧董取消了墨爾本的行程,大事不妙啊慕總。”
“嗚嗚嗚,劉秘書喊我去茶水間喝咖啡,我是不是要以身殉國?”
慕仲生嫌他煩,一個電話打過去。那邊傳來壓低聲音的嗚咽,“不是我說的,顧董神通廣大什麽都知道。劉秘書甚至知道上個月我吃了什麽才導致的食物中毒,她說我要是再不招出慕總接觸過的女性名單,她今晚就翻我的牌子,慕總救我……”
“閉嘴,你可以先下班了,就說我說的。”
慕仲生心無旁骛地開車,景色紛紛後退連成虛影。如果時光可以後退,他想,他能做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