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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032-

顧森之這些年的變化并不大,非要說有什麽不同,大概更愛打高爾夫,介意枸杞養生粥和看書的時候需要一副輕度的老花鏡。再年輕的外表也不能抵消肉體同時間對抗留下的損傷,他自然不能例外。

慕仲生骨子裏野性在超速行駛中釋放,一進城,複又成為那個套上了枷鎖西裝革履年少有為的少主,有大片城池等着他去繼承和征服,多少人豔羨,他怎會有胸臆難舒之事?

顧森之在他到來前開了一瓶葡萄酒,待他推門進來時正好醒了一個鐘頭,秘書知趣離開坐在秘書間等候差遣,諾大的辦公室裏只有他二人。

慕仲生拉了拉領帶,松掉第一顆襯衫的扣子。顧森之親自倒了兩杯酒,自己拿起來抿了一口,“醫生說我血脂過高,不能飲酒。可人生總有失意時,不飲酒如何能安穩度過?”

“既然醫生說了,還是不要喝的好。”房間暖氣很足,慕仲生脫掉外套褂在衣架上,走過去順手拿走了醒酒器。

“醫生怎樣告誡你的?”

慕仲生拉開抽屜拿出厚厚一沓的體檢報告,粗略翻看後道:“老樣子,年年如此,沒什麽新意。”

顧森之對待他始終不像父子,有人問他做什麽給他那麽大的自由?吃什麽穿什麽去哪裏念書,或是不再念書,他小孩子一個能懂什麽?可他統統來征求慕仲生的意見,讓他自己做主。有人也曾在慕仲生面前別有居心地‘點撥’過他,這是顧森之不肯對你的人生負責,是在害你。從古至今,從來棍棒底下出人才,慈母配嚴父,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好像有道理,可又有哪裏不太對。

顧森之已經穿了薄的羊絨開衫,經典英倫格子款,紳士又不顯老氣,很有風度。“年年如此未必不好,有了新問題才叫人頭疼。仲生,你知我為什麽肯讓她離開嗎?”

終于來了慕仲生心想,關于孟嫮宜他似乎沒有嘴上說的那麽看得開,他一直都了解她的一舉一動,只是從來不言明。

“十五歲的孟嫮宜要什麽從眼裏能夠一覽無餘,貪婪而生機蓬勃,能夠夜夜不睡刷爆我一張瑞士銀行的信用卡。那個時候就連開會我也将手機鈴聲調到最大,有時是滴一聲的消費提示,有時是接連不斷地聲音,我看不到她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但我能想象得到她那一刻開心的樣子。我以為憑我的能力足以使她這麽一直快樂下去,可才四天她就厭了倦了不肯再紙醉金迷了。她明明還不足十六歲,只是一個吃慣了苦頭又沒念過書的小女孩,為什麽醒悟得這樣早?喔對,她怕,其實她怕得要命,她覺得自己和魔鬼做了交易,她夜夜不睡來确認自己仍是好好的,和她放棄尊嚴時沒什麽變化,直到……”顧森之陷入了回憶,嚴厲了一輩子的面孔突然就似是蒙了一層紗,飄渺夢幻,不切實際。口吻也變得柔軟,“她哪裏是非要那個手工娃娃,她不過是借着買不到的娃娃來告訴自己,錢也有買不到的東西。她骨子裏就有一種孤勇,敢于置之死地而後生。她以為生活對她不公只要有錢就能改變命運,她去試了,發現世界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她崩潰,大哭,自虐甚至試圖從總統套房的天臺裏跳下去。這麽決絕而慘烈地反抗是她孤注一擲的方式,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了卻此生,她只是想在同我的對抗中獲得一些籌碼。她要讓我知道,她要的如果我給不了,那麽她願意以生命來回報,并且除了生命什麽都不打算多給。”

顧森之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深刻的法令紋舒展開來,他笑了笑。“我又有什麽辦法呢?我要她的生命做什麽呢?一朵薔薇才剛露出頭角還未盛放,怎能折斷?”

“成長必然是疼痛的,蛻變更為艱巨。她很快明白過來什麽對她而言才是最好的出路,那就是念書,普通的成績不行,那只能淪為三流看着腳尖三寸遠的地方。只有念到極致,越難企及的越是要去看一看。我記得她的日記本上寫過一句話,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就只顧風雨兼程。這份堅持我十分欣賞。”

“所以你給了她自由,孟嫮宜便義無反顧乘着飛機遠渡重洋去求學,她在飛機上度過了自己十七歲的生日。因為未成年找不到工作,獎學金又有限,她盤子也洗過家教也做過,你給的錢她一分也沒有花。”慕仲生怎會不知故事走向,他在他二人的這段關系中一直都在,卻又一點都不重要。是花邊點綴,是無足輕重推進進程的路人甲。

“她把我給的錢都做了自動轉存業務,每月按時轉給了她的養父周為民。恐怕到他死的那天,錢都沒有轉完。”顧森之倚靠在沙發扶手上看着對面牆壁上挂着的油畫,笑道:“我原本也是想看一株薔薇靠着自己能開出什麽顏色的花兒來。”

“她讓你失望了嗎?”慕仲生的嗓子劇痛,酒精順着喉管一路如火灼般滾進胃裏,說出的話帶着濕熱的溫度和腥氣,痛不可擋。

“我設想過一萬種可能,唯獨沒想過她不願意做薔薇。明明一身的刺,非要做鳥兒,背負青□□下看,滿是人間成郭。”顧森之眼底是晦暗不可言說的感情,像大海廣闊,又像潮汐掀起驚濤駭浪,可不論如何翻騰卻越不出邊界。他自制力一貫強大,理智永遠占領高地。

“仲生,你說孟嫮宜像什麽?”

像什麽呢?慕仲生垂下眼簾,“她像立春時的那陣風,又像黑雲壓城城欲摧的那片雲,明明很近地存在過,卻總在遠離。”

顧森之注視着他,看着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臉上因為說到了孟嫮宜而變得遲疑和不确定的神情,心裏長嘆口氣。“你今晚不該去揍那個小子,至少不該親自動手。現在他的姐姐已經在散布謠言說你們是争風吃醋而大打出手,這種花邊新聞尤其是關于你的總是傳地飛快,影響惡劣,估計明天一早就該公布女主的身份來博人眼球。我答應過她,絕對不會讓她暴露在衆人眼前。”

慕仲生皺起眉頭,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起身拿煙的時候竟帶倒了它,砰一聲脆響,他心煩意亂大步跨過去走到窗前點上煙。青藍色的煙霧讓喉嚨絲絲縷縷難以順暢呼吸,他忍不住地咳嗽起來,直咳得肺管生疼。

顧森之再下猛藥,“你對孟嫮宜懷有怎樣的感情?你能讓她既公之于衆又免受傷害嗎?你有這樣的決心和覺悟嗎?”

平淡無奇的口吻說着重要的話語,因為故意放緩的語調而顯得不夠緊迫,顧森之好似說着哪天的股票行情或是像小時候每次赴宴前都要随意說上一兩個主人家的家長裏短來,只是為了舒緩慕仲生不安焦躁的情緒而已。他待慕仲生,從來是既顧及他的顏面,又狀若不經意地指點。

的确,顧森之并不是在養兒子,嚴厲粗魯具有權威,那是古舊腐敗的大家族在鞏固統治者的地位。而他只想培養接班人,哪怕不姓顧,不是他的血脈也無妨。他一生清冷固執又愛猜忌難以真心沉浸在男歡女愛之中,所有的關系都不夠持久,乏味到令他提不起興趣。更勿論生兒育女這樣的大事,他挑三揀四異常潔癖,索性不再難為自己,反正顧氏一脈人才濟濟,總有人在延續香火不差他一個。

慕仲生咳得直不起腰,擡手扶在窗邊,剛止了咳又猛吸一大口。夜風很涼,吹得鼻子和頭都開始疼起來,就像他對孟嫮宜的感情,束手無策,諱疾忌醫。他也曾軟弱地想,如果有一天突然曝光了這件事顧森之會如何反應?他矛盾地無法開解自己,他做不到去向他開口要人,孟嫮宜的性子太烈,從來也不屬于任何人,更不可能作為玩物般轉手,那樣是對她的亵渎,更是對自己感情的玷污。可他也做不到暗度陳倉,這是對顧森之的背叛。前後都是枷鎖,他被困在其中無法自救。

他似乎有點理解十五歲的孟嫮宜那種無計可施的絕望,擺脫不掉的貧困和前途無望,又不甘心出賣肉體淪為玩物,除卻一死還能如何呢?她喝咖啡不肯加糖,因為她嘗過更苦的滋味。現在回想起來,她早有死志,才會在電梯裏笑得純真,對他心無芥蒂,她說你眼睛真好看,我活這麽大沒見過比你更漂亮的男人。雖然你讨厭我,可是我很喜歡你,因為你像王子,哪個女孩子能夠抗拒王子的魅力呢?

那個時候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所以她才會往後面挪了挪,從快速上升的觀光電梯朝外看,她輕輕地念,“鲲鵬展翅九萬裏,翻覆扶搖羊角。背負青□□下看,滿是人間城郭。天地這般廣袤無垠,人類如蝼蟻,短短數十載又有什麽值得介懷?”

冷風撲面,在漫長的沉默過後,慕仲生終于滅了煙頭低聲道:“這事我會處理好。”

顧森之的耐心好像能持續到地久天荒一般,聽見慕仲生的的回答垂下了眼簾,他起身欲走,“我給你放個大假,你很久沒休息過了,去海邊曬曬太陽或是去醫院療養,有病要治,拖久了可不是好事。”

“父親。”慕仲生跟着他來到門口,“有人在調查你。”

“我知道,你不要管。”顧森之開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有遺憾的情緒在他眼中沉澱,頓了頓方才自言自語道:“也好,我和她之間的事不必傷及無辜。”

開門關門的間隙有穿堂風倒灌進來,從幕仲生空蕩蕩的心底裏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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