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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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嫮宜帶着蕭泯然從九點店鋪一開門就開始逛,一直逛到下午四點才找了一家小吃店坐下來。老板是正宗重慶人,上來就是一盤紅彤彤的爆炒腰花和土豆烤魚,老板年娘操着一口蹩腳的普通話招呼道:“先開開胃,這個點顧客少你們可走運了,我們自己準備吃的小面剛拌好,我去給你們盛兩碗來。”
蕭泯然早餓地前心貼後背了,拿起筷子就往碗裏夾,一邊吃一邊看着孟嫮宜擰開一瓶酸奶倒進杯子裏小口小口喝着,一點也不着急吃飯,不由感嘆道:“你好像什麽時候都能這麽淡定,你不餓嗎?”
明明早上一起出門,都吃了煎蛋和豆腐腦菜包子,怎麽就她餓成狼呢?
“還好,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哦,好。”蕭泯然點頭,老板娘端了兩碗面過來,孟嫮宜用筷子攪拌均勻後吃了一口,贊美道:“好地道。”
就此三個字而已,老板娘臉上的皺紋都被笑容擠得更深了,也不在意蕭泯然贊不絕口的好吃,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往後廚走,“那是當然,別說嫁過來二十年,就是再來二十年我也能做出老家的味道。”
原來是遠嫁的姑娘,想必吃了不少苦,也适應得很辛苦。兩人對視一笑,繼續吃飯。
吃飽後兩人沒有回去,而是進了一家裝修得當的理發店。迎賓小哥沖上來對孟嫮宜道:“啧啧,tony快來看呀,這妹子底子真好,這臉型配什麽發型都美美的,我一定要給她做一個今年最流行的嫩粉色。”
孟嫮宜一把推開他湊上來的臉,将購物袋大包小包放在等候區的沙發上,指着站在吧臺後面一聲不吭的理發師道:“你來。”
蕭泯然是典型的瓜子臉,下巴很尖,兩頰有肉,腦門稍有不足不夠飽滿,在沒有劉海的黃色大卷的襯托下顯得頭部過于沉重,同她瘦小的身材很不相稱。加上厚底的近視鏡将她一雙美麗的杏眼遮住,就如同一塊烏雲将明月阻隔,一顆明珠被灰塵掩埋。
孟嫮宜同理發師商量後決定剪掉她的長發只留到耳朵下面,微微內卷,梳個劉海,再将頭發染成可可茶色,最後将受損的頭發做個保養就算結束。
說起來非常容易,可事實起來至少兩個小時。孟嫮宜翻遍了店內所有雜志,喝掉三杯咖啡後等來了陸徽因的電話。幾乎同時蕭泯然的手機也響了起來,孟嫮宜瞥了一眼,上面寫着行政栗主任,忙遞給昏昏欲睡的蕭泯然。
栗扶搖忙了一天才整理好二次會議決策,又在院長辦公室喝了一下午的西湖龍井将一個院長爪牙的身份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最終在他舌燦如蓮的口才下連院長也認為作為胸外大拿林今朝的得意弟子,蕭醫生在所有醫生都明哲保身的時候,秉承救死扶傷不問前程的高尚品格挺身而出,不僅挽救了一條性命,更重要的是,這位患者他們招惹不起,真要出事了,恐怕他作為院長難以全身而退。而最終小蕭醫生也沒有一句怨言和辯解,醫者仁心不多于口舌,也着實讓人欽佩。吳院長思量半晌,推翻了第一次的處罰決議。
栗扶搖出了院長室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她居然在逛街做頭發,那正好,一頓飯總要請的,還有那件大衣還沒賠。他發動車子打開蕭泯然發來的定位,心想已經6點多,應該能趕上吃飯吧。
這邊蕭泯然歉意地和孟嫮宜商量道:“栗主任你還記得嗎?他說醫院針對我又開了一次會議,他要過來找我談談。真抱歉孟嫮宜,你會覺得很尴尬吧。”
孟嫮宜笑,“栗主任?很好啊,這個點過來你有說要請人家吃飯嗎?”
“沒有,為什麽要請他吃飯?”蕭泯然皺眉,“我們不是很熟。”
“聽你說過好幾次他了,聽起來很照顧你。”孟嫮宜看着不開竅的蕭泯然嘆口氣,“主管行政的領導沒有必要這個點,又非常熱心地跨越半個城市來找你談工作。”
“是吧,我也是這樣想的,他可真煩,哪有這樣當領導的,好敬業,難怪他這麽年輕就爬這樣的位置。聽說啊,他還是副院長候選人呢。”
孟嫮宜聽着她八卦,也不再多做解釋。有些事只能意會,現在不懂反而能夠相處融洽不至因不敢嘗試而毀了一個如果。只道:“沒關系,正好陸徽因也要過來,人多就不會這麽尴尬了。”
蕭泯然露出了然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道:“陸徽因一直在等你,如果能有人愛我如斯就是為他死我也願意。”
孟嫮宜笑了笑,沒接話。好像有點貪心了她想,原來自己不是銅牆鐵壁,也有需要這種全心全意地愛慕而帶來的認同感。這種行為很不堪,如果不能接受他,就不該心安理得去享受。孟嫮宜是非對錯總要分個清楚才罷休,這種很婊的行為為她所不齒,她決定說個清楚。
陸徽因幾乎和栗扶搖一前一後踏進理發店,待陸徽因坐下後栗扶搖還在轉悠,他見過孟嫮宜,自然不會忘記。尴尬地道一聲好巧後走到一旁打電話,蕭泯然的手機在茶幾上叮叮作響,栗扶搖回頭去看,徹底死了心。走回她身邊坐下,讪笑,“蕭醫生呢?在樓上?她在理發?”
栗扶搖對蕭泯然的了解仍處于呆板木讷不善交際空有一身好技術卻無法施展的老實人階段,老實人麽,自然以踏實為本分,怎麽會做頭發呢?估計也就是減個發尾今天吹出造型明天又紮回馬尾了。純粹是浪費錢,禁不起這些所謂‘時尚人士’tony,jey們的忽悠。
孟嫮宜不置可否道:“差不多。”接着進行簡明扼要地介紹,“這位是蕭泯然的老同學陸徽因,這位是人民醫院的栗主任。”
陸徽因起身同他握手,兩個俱是不吸煙的男士湊在一起相互寒暄。
“不好意思不會吸煙啊,多有怠慢。”
”沒關系沒關系,我也不會呢。”
“哦,不吸煙好,我們醫院每到這個季節都是常年吸煙引起咽炎的患者,很是痛苦。”
“是吧,多虧了你們白衣天使,人間才能有晴天。”
“哪裏,嚴重。陸先生在哪裏高就?”
“在服役,海軍。”
“哦哦,那不得了了。原來是保家衛國的職業軍人啊,一看就知道身體素質遠超常人。”
“栗先生才是優秀,為人民做實事。”
孟嫮宜抿了一口水,輕聲笑起來。他二人這樣客套下去馬上就該讨論時政來一段十九大報告語錄了,男人真是要命的生物。“不知蕭泯然何時能回去上班?她雖然嘴上不說但确實着急。”
“最快明天,最晚周一,看她自己的想法。”
“院方是不是有了新的定論?”孟嫮宜猜想這件事如果換作她會如何處理。如果真的在急診因為延誤時間而耽誤了病情,且不說病人的背景,就是普通人家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在那種所有醫生都怕接爛攤子的時刻總要有人挺身而出,不論為公為私,确确實實解決了此事,事後若強加通報批評否認這種應為恐怕下一次再遇到大家都有了行事的模版可供參考,做了都不得好處,萬一手術失敗恐難脫罪,既是如此還不如明哲保身冷眼旁觀來的清淨。
這種淺顯的道理她不信別人不懂,果然栗扶搖露出笑意,“孟小姐聰慧,院方開的第二次會議研究通過了,不僅表揚了蕭醫生醫者仁心的職業精神和專業能力,還決定派她赴省城做為期三周的培訓學習,回來就升為急診副主任。”
“這下蕭泯然倒是因禍得福了,你就放心吧。”陸徽因沖孟嫮宜笑道。
“是啊,有栗主任在後面支持和照顧敏然,我自然放心。”
栗扶搖恍惚覺得自己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又似是沒聽懂。可看她的神情分明在鼓勵,不由搖頭抗拒道:“這是蕭醫生自己的機遇和能力使然,我可不敢過分邀功。”
孟嫮宜見他退縮也不再提,看了眼手表,扭頭問陸徽因道:“我們去給栗主任買杯咖啡吧,正好我也想喝了。”
“好啊。”
栗扶搖忙拒絕,“不用麻煩……”
“不麻煩,栗主任稍坐片刻。”孟嫮宜同陸徽因一道走出去,今日很巧,兩人不約而同穿着焦糖色的外衣,一個高挑靓麗,一個挺拔有型,光是看背影也能知道這是一對璧人。栗扶搖眯着眼看他們并肩走遠笑了笑,祁仰止被揍得不冤枉,這樣的女孩子死纏爛打的手段并不高明也不好用,她們的主意大過天去,除非心甘情願站在你身側,淋雨或是等雪都可,也不能披金戴銀假裝歡好。
而這邊咖啡店裏暖氣開得很足,一冷一暖激得孟嫮宜臉上罕見出現了紅暈。陸徽因付過賬在等取,突然微微低頭湊近她耳邊低聲道:“你臉紅的樣子真可愛。”
他的聲音早已不是回憶裏的清亮悠長,而是歷經歲月磨砺後的低沉和厚重,尤其在壓低了聲調耳語的時候尤為明顯,性感粗暴讓人忍不住微微一顫。
孟嫮宜這下是真的紅透了臉,陸徽因猛然開竅,這時才找回了男人最原始的本能,為了繁育後代他們無師自通知道怎樣取悅異性。他曾在孟嫮宜這裏不得其法,也總會在她這裏學會最濃情蜜意地調情和讓人欲罷不能地癡纏。
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了微妙地變化,陸徽因像個獵人耐住性子一點一點在收緊捆仙繩,靜待時機一舉拿下。
兩人将咖啡外帶回到理發店,蕭泯然已經從樓上下來了,坐在方才栗扶搖坐着的椅子上翻手機。嘴裏在埋怨,“怎麽能派我去學習呢?那陳主任怎麽辦?不是早就內定了名額?這下我成了壞人了,等消息傳出來大家還不知道要怎麽議論呢。陳主任這麽愛面子的人要怎麽面對這件事呀,多大的打擊呀,哎,怎麽能這樣呢?難怪小楊醫生一直在群裏喊我,還要約我出來吃飯,原來是要責問我的嗎?”
栗扶搖起先老神在在靠着椅背看着她,她今天很不一樣,長度在小腿的絲絨長裙長及腿彎,露出一截細長的小腿。不知是這個發型襯得她臉孔只有巴掌大小,還是這個翻領寬松的針織毛衣襯出她的精致。女人怎麽能因為改變了一個發型,換了件衣服而發生這樣大的變化呢?栗扶搖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便有些放肆,像機場安檢的掃描儀上下來回逡巡,最後落在喋喋不休的嘴巴上。她大概是塗了潤唇膏,因為貧血的緣故唇色很淡反而像極了他曾經吃過的水蜜桃,甜且多汁,是美味又溫和的水果。他抿了抿唇,好久沒嘗過,味蕾突然有些饑渴。
蕭泯然飛快地回了微信,一擡頭看到他倆站在窗邊喝咖啡,“你看上帝多偏愛他們二人,什麽都不用做,就這麽站在那裏就能美得像模特。”
栗扶搖對他倆可不感興趣,心想原來你是顆明珠,我怎麽現在才發現?口中卻敷衍道:“還行吧,人的容貌有加分,但最終還是要靠各人努力修行,一手好牌打爛的大有人在。”
蕭泯然唏噓不已,想到了高中時孟嫮宜被方馥馥陷害而遭遇的悲慘,眼眶突然有些濕熱。
美麗如孟嫮宜居然也一直單身至今,想必心裏還是受到了莫大的創傷吧。“我們都是高中同學,那時候的陸徽因心高氣傲誰都不放在眼裏,多少女孩子前赴後繼都铩羽而歸,直到孟嫮宜轉校來到我們班。我一直都記得那天的情景,她穿得很單薄,眼神淩厲,漫不經心掃了一眼整個教室,像女王巡視領土,再配上她的容顏,簡直驚為天人。”
她臉色忽然變冷,“孟嫮宜說的對,女孩子是種非常可愛卻無比惡毒的組合體,她美好的時候像天使,可一旦出現了嫉妒的情緒就會變成惡魔,十惡不赦的那種惡她們也能毫無負罪感地做出來。我至今都覺得不寒而栗,她頻繁轉學,辍學的背後究竟經歷過什麽?我不敢想,不敢問。”
“美貌同坎坷總是相伴而生,享受它帶來好處的同時,自然要承擔相應的災難。栗扶搖輕聲道,你朋友比較幸運,她不僅有美貌還有腦子,大概人生不會太過順遂,卻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真高興他們兩個能夠跨越了這樣漫長的時光後重新走到一起,如果是陸徽因的話,我相信孟嫮宜一定會幸福的。”
栗扶搖看着她複又開心起來,不由問道:“那個叫程嘉言的男人呢?你們也是同學?”
蕭泯然幾乎瞬間低落了情緒,唇角的笑意還未散開就被迫留在原地,幾經波折最終成了一道苦澀的細紋。“他呀,和陸徽因是好朋友。呵,萬年第二,總是被陸徽因壓制一頭,可他們還是朋友。”
“我是問你和他的關系,不要避重就輕。”
蕭泯然心口很疼,她和他能有什麽關系呢?他馬上就是別人的新郎,她不過是芸芸衆生中最普通不過的那個路人甲,曾懷着卑微的愛慕之情在角落裏注視着他,從懵懂的十七歲到如今的幾近而立,蹉跎過,痛苦過,卻從沒妄想過。她試圖笑一笑,然而嘴角僵硬,笑得十分難看。“也是同學,我,孟嫮宜,陸徽因和他,都曾是同學。”
她連他的名字也說不出口,連位置也不能放在一起,程嘉言永遠是那個在午後遞給她一件校服外套的男生,笑起來有酒窩,眼睛明亮态度溫和,他說人都走完了,你拿衣服裹着回去吧。她羞憤難當,每每想起都恨不能以頭搶地哭死過去。狼狽慘痛的生理期折磨她很多年,像是提醒她不要忘記這個人,他是校園耀眼的明星,是仕途光明的官員,更是她無法企及的暗戀。
栗扶搖對程嘉言的印象很直白,有野心有手段,前程不可限量。
理發師走過來駐足看着蕭泯然,滿意道,沒想到你這麽适合短發,改頭換面一樣。
tony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表情誇張口水都要噴出幾裏地,“哇塞哇塞,要不要看看剛進店的照片?我們有留哦,可以拿來做對比哦,你介意我們放大了擺店裏做招牌嗎?”
“滾。”栗扶搖沒好氣地沖他道:“你要是敢這麽做就等着法院傳喚吧。”
他讪笑退到理發師身後,小聲道:“他是律師,惹不起哦。”
四人一道出了店門,tony仍不死心地追問,“要不要辦張卡?還送章子怡都用的護發素哦。不要這款還有別的……”
栗扶搖剛要開口,tony立刻縮頭扭腰往裏走。
四人站在街頭大眼瞪小眼,兩個男人不約而同道:“我還沒吃飯。”說完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頗有默契地為他人着想道:“不知栗先生/陸先生是否方便,不如一道吃個便飯?不過這麽晚了,我也不好硬勸。”
孟嫮宜略略挑眉,陸徽因輕咳一聲消停下來,站到她身後不再說話。蕭泯然不明所以,覺得自己耽誤了大家的時間很是不好意思,争着要請客吃夜宵。
栗扶搖對她的呆頭呆腦很是無語,拉着她走到一邊,“會不會察言觀色?你不是說陸先生追你朋友追得很辛苦,難得現在有機會相處,你還要當電燈泡嗎?”
蕭泯然懊惱地錘了下自己的腦袋,“我真是太傻了,陸徽因肯定在心裏給我罵死了。”
她扭頭遙遙看了一眼,心虛地問他,“那我們怎麽說呢?”
“我大老遠的跑過來找你,你不應該請我吃個宵夜?”
蕭泯然噘嘴,“我今天花了好多錢,請不起好的,你別瞎點。”她說着摸了摸小挎包,又轉變了主意,“要不明天我上班請你吃食堂吧,菜色豐富又有營養,怎麽樣?”
栗扶搖根本不在乎吃什麽,聞言哼了一聲,算是默認。兩人過去道別,蕭泯然滿滿地都是歉意,“醫院那邊突然打電話來,我得先走了。對不起哦孟嫮宜,耽誤了你一天的時間。”
“沒關系,讓栗主任送你我也比較放心。”孟嫮宜指了指陸徽因手裏大包小包的購物袋問道:“需要我給你帶回去嗎?”
“不用不用,你們提着好麻煩的,我來拿。”說着從陸徽因手裏全部接過去,栗扶搖掂了掂自己手裏的東西疑惑道:“不會全是你的吧?”
蕭泯然臉上微紅,“我要洗心革面重新開始了。”
道別後陸徽因空出了雙手,他攤開左手放在孟嫮宜面前,神神秘秘道:“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少了些什麽?”
“嗯?你忘什麽了?”孟嫮宜不明所以。
“忘記拉住你。”陸徽因說着拉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凝視她道:“今天我是逃兵,一幫戰友在等着我,可我只想見你。”
“我有話要說……”
“別說,今天是我的生日。”有電話打進來,陸徽因接起來說了兩句,轉頭詢問她,“我戰友們明天一早的火車走,晚上想再見一面,你和我一起去嗎?”
電話那邊傳來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叫弟妹一起來,我請弟妹唱歌。”
陸徽因懇求道:“別拒絕我,就當生日禮物也不行嗎?”
別卑微,我配不起。孟嫮宜在心裏吶喊。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就在陸徽因準備放棄将她送回去的時候孟嫮宜問道:“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