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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036-

一覺醒來陸徽因神清氣爽甚至還做了個好夢,夢裏無他唯有清風拂面,他獨自躺在草地上輕喊孟嫮宜的名字。不過一秒他聽見有人回應,嘴角定在一個上揚的弧度無法控制,有什麽東西充盈了他空曠的靈魂深處,很踏實,也很滿足。

他對着鏡子刷牙,刷到一半忽然想起孟嫮宜說的話,她說你回去睡一覺,等一覺睡醒了你再想想,如果你還覺得我很好,那我給你說個故事,我自己的故事。不美好,甚至醜陋。

可他一覺睡醒,仍甚是愛她。

薛月明在外喊他,“你的電話響了。”

陸徽因叼着牙刷顧不上穿好拖鞋,赤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磚跑向卧室,結果來電顯示卻是軍部。他扔掉牙刷立刻接起來,只兩三句卻變了臉色,挂斷電話就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拿的,換洗衣物兩頭都有,不過一支手機和一個裝證件的小包。他快速走到門口,一邊換鞋一邊對薛月明道:“媽我要出任務,不知幾天,不用擔心,我會給你打電話報平安的。”

“好,自己當心。”薛月明很鎮定,從年輕時陸禹安出門前這樣說到自己兒子也這樣說,她早已練就一身銅皮鐵骨。“記得和人家姑娘說一聲,突然就消失可不是小事,說清楚,人家會理解的。”

“好,我會的。”陸徽因沖她笑,揮揮手跳上一輛出租車。他迫不及待給孟嫮宜打電話,他看了眼手表,已經七點零三分了,若是昨天以前他必要躊躇許久深怕打擾了她,可今天他不擔心反而更加期待,她在他心上有了最特別的位置那麽她呢?是不是也一樣?

鈴聲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了電話。一句單音節的嗯也讓他聽出了不同往日的情調,他不自覺口氣就變得柔軟,像三月裏的春風,冰冷大地也能吹出綠芽。

“還沒起床?”

“起了,飯都吃好了。你怎麽也這樣早?”

“我的作息一向規律,多年養成的習慣了。”明明有正事要說,可他還是想說些無關緊要的風月。“早上起來才發現我身上全是你的香氣。是不是從今以後我可以正大光明用那兩瓶香水了,若是有好事者來問,我就告訴他,這是我女朋友的味道。”

若是有情,情話怎麽說都甜而不膩。孟嫮宜嘴角翹了翹沒有接話。

陸徽因點到即止,不想逼她太緊。“我其實給你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有任務要離開幾天。不是消失了,而是工作去了。你等我。”

孟嫮宜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是軍人,職業特殊。只道:“知道了,注意安全。”

“你都不問問我去哪裏,去幾天嗎?”陸徽因對她這麽冷靜就接受自己不知所蹤好幾天的事實接受地這樣好而不滿,要知道當年他父親不過偶爾出遠門辦個案子薛月明都要鬧的雞飛狗跳非要他保證一天至少一個電話,哪怕打通了不接也行。

這個陸禹安也不能保證,且不說紀律,就是忙起來不僅耽誤事還有可能壞事。他雖然這個不答應,但每次回來必定給她帶禮物,有時一個手鏈或是一副耳環,都不貴重但薛月明就是喜歡帶。這些首飾陸禹安帶足了三年,裝滿了一個中等大小的收納盒。

孟嫮宜似乎在喝水,有小口吞咽的聲音。她從容道:“組織上應該有紀律,你不必告訴我。”

陸徽因啞口無言,其實即便她問了他也不會說。但有時适度的無理取鬧很可愛,它能證明心意。他想自己有點賤,當年還覺得母親沒有必要為難父親,現在孟嫮宜這麽識大體他的心态卻擺不正了。

時間流逝地飛快,陸徽因很快到達指定接頭的地點,這意味着他必須要調整手機接收的頻率,普通號段無法撥通了。他親吻了手機,最後低聲道:“別擔心,等我回來。”

果真是等,他這一去整整5天都沒有音訊。孟嫮宜的工作不知出了什麽差錯,實驗室和新項目都沒有機會進去,整日對着電腦錄數據,那種在美國跟老板泡實驗室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光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她實在閑了就跑去圖書館看書,漸漸地同侯偉江熟絡起來,知道他是理工大研二的學生,跟的老板是院長的得意門生常年駐守在此,他和幾個師兄弟姐妹們也就過來打份工賺取微薄的工資,學習生活兩不誤。

他最近在寫論文總是煩躁,老板沒時間教,都是師兄帶師弟,學不學得會全憑運氣。

他深覺過得悲慘,孟嫮宜也不如意,兩人捧着咖啡當酒澆愁,無法直抒胸臆在哪個朝代都能憋死人。

而這邊薛雲開卻有了線索,他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視屏截圖,主幹道的高清攝像頭果真名不虛傳,連副駕上孟嫮宜握在手裏的手機logo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薛雲開一手拿照片一手去摸出根煙來點上,他專門從長鴻趕來,路上給薛月明打電話邀功,“你猜我弄到了什麽?”

薛月明正在和幾個太太一道打麻将,純手工碼牌,一張一張壘好了搖骰子,“九對門,好嘞,就從對面的張太太那裏取四餘三開始走起。”她因為接電話耽誤了速度,上家笑話她,“早就說過你技術退步了還不信,老了老了居然愛看年輕人的時髦劇,那些個網絡上的東西哪有什麽含金量可言,只你一個能看得入迷。”

下家也損她,“我家老李說的對,心理幼稚的人看的。哎,碰五筒你別摸牌了,要不要吃三條?”

薛月明才不理會她們擠兌的話,一只手明明已經很慢了她卻還扭身去拿小桌子上放着的紅茶,啜飲一口滿心都是香氣。她不緊不慢地将下家那張三條按住,笑道:“就胡你三條。”

“哎呦你真要死,一張有什麽可胡的!”她去翻下面的牌,又翻出一張三條來,“你看吧,要是不推我的牌你就自摸了。後悔去吧,瞧不得眼前一點兒好就行了嘛。”

對門好脾氣地笑,重新洗牌。“她哪裏是看不得一點兒好,她就是不高興你說她。一張也推你的,惡心你來着。”

四人都是老牌搭子,太熟悉彼此的套路。

薛雲開在那頭聽幾個半老徐娘們湊在一起打嘴仗心想,女人到了什麽年齡都沒用,但凡湊在一起就消停不下來。“妹妹你別說,這回阿音可算是燈籠找的。”

“這話怎麽說?”

“你們老陸家的基因朝着更優良的方向發展了。”薛雲開深吸一口煙,看着照片中女孩子的臉笑道:“要不是查到她在核研究工作,長成這樣我都差點把外圍和小明星摸查一遍了。我就佩服這種小姑娘,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要靠腦子。”

“有這麽誇張?”薛月明也算天生麗質,說她不長腦子心理幼稚都可以,就是別說她不夠美。她嗤笑一聲,“你到哪兒了?直接來陶陶茶社找我,我倒要看看有多好看。別不是整的吧?”

“嫉妒使人醜陋。”薛雲開見自己妹妹吃鼈異常開心。

不過半個小時薛雲開帶着照片趕到了,推門進了包間挨個打招呼,這些個官太太富太太他在酒會上多少都碰過面,他的紳士風度一點不少。

薛月明早早吩咐了老板送些粥面什麽的過來,服務員很有眼力見,詢問過她就去通知廚房走菜。

薛雲開将照片遞給她,方才點炮的下家也湊過頭去看。啧啧兩聲不得不稱贊道:“行,配得上阿音。”

都是人精,她在電話裏只含糊其辭的幾句話大家都能猜出個大概來。對家拿過來看了看嘆口氣道:“我阿妹家的女孩子雖然模樣比不上這個小姑娘,但勝在學歷高。你們曉得,這年頭多讀點書不僅素質高,以後生了孩子懂得教育,知書達理有學問擱在哪朝哪代也是受人尊敬的。”

薛月明狀若心不在焉地聽着,又掃了一眼照片。這個姑娘陸徽因寶貝地緊,好也不好。可抛開一切來說,能被自家眼高于頂的兒子看上相處是有過人之處。她問薛雲開道:“還打聽到什麽了?就一張照片啊。”

薛雲開沒有兒子,唯一的女兒如今被薛家趕出門外,他最引以為豪的便是這個大外甥,他看中的自然由不得別人貶低。他抽根煙,笑道:“女孩子啊該少讀點書,讀多了太有主見未必是好事。”

對家以為是在抵她剛才說過高學歷的外甥女,不高興道:“我可得反駁你,女孩子沒有主見和主意就沒有遠見,不僅幫不到夫家還累得自己父母難做,這就是好事?哼了一聲,我記得你家寶麗拿了經濟學位,不讀書好的話你怎麽不攔着?”

“才讀了個本科算什麽呀?說句不好聽的,現在走大街上一塊廣告牌掉下來砸死的都是本科生。”薛雲開眯眯眼,招呼服務生将面點端過來放下。

“那是不行,我告訴你,讀書也是件有趣的事。要麽少讀,知禮義廉恥識文斷字尚可。要麽就讀到極致,這一種才是真本事。你看看如今這些科技哪個不仰仗有大學問的人來發明?我阿妹家的小妮念到了碩士,很了不得了。”

薛雲開捏了塊紫薯口味的糕點扔進嘴裏,笑眯眯地同薛月明對視一眼,見妹妹神情倨傲頗有不屑,悠悠道:“可不就是,阿音談的這個女朋友在核研究院工作,研究的東西說出來我都聽不懂。大概也就是最近一直很火熱的核潛艇核彈之類吧,哎呦,太深奧了她研究的東西分開來我都認識,組在一起就好比火星文似的。不敢多問呦,顯得別人目不識丁似的。”

此話一出對面的人恨地差點咬碎一口銀牙,說什麽讀書不好原來在這等我呢,姓薛的就沒一個不惹人厭的。

下家大咧咧接口道:“核研究院我知道呀,老李說最近國家格外看重人才引進尤其是高科技人才,這院的幾百畝地原本準備搞商住項目的,後來經省裏領導的批示給幹掉了,這才有了現在的核一院。我聽說能進這裏的都享受國家津貼,院長很有機會當選明年的中科院院士呢。真是不得了,現在的小姑娘哪有這麽上進的,你家小子撞大運了。”

薛月明淡定地喝一口紅茶,“來來來,洗牌接着打。年輕人的事我才不操心呢,他有本事就娶個公主,沒本事就打光棍,給他養大我算盡了義務了。”

“繼續繼續,再過幾天月明該回長鴻小住了,咱們又得三缺一。”有人打圓場,“打牌而已,不就圖個熱鬧勁。想攀比就去吃宴請,這裏坐着的旗鼓相當沒什麽意思。”

牌桌上微妙的氛圍略有改觀,薛雲開接了個電話又要趕回去,臨走前不僅買了單還預存了不少錢,紳士風度做個足夠。

“你哥哥不過五十郎當歲怎麽不再找一個?都這個年月了還這麽古板不成?找個年輕的別說生個兒子,就是生十個也不是事啊。”

薛月明挑眉,“我大嫂走的時候他發過誓此生不再娶,私生子我們薛家向來是不認的。別看我哥整日裏沒個正形,可他死腦筋,認準了,答應了的事情就一條道兒走到黑。”

“那薛家指望誰?以後真的傳給薛寶麗不成?”

有人截口道:“傻不傻,薛家大半的産業月明在打理,別的不說長鴻市步行街專賣奢侈品的那一排店鋪早就被薛老爺子送給陸徽因當作成人禮了,光是吃租你知道一年多少錢嗎?他名下的不動産究竟有多少恐怕說出來你都不信。”

這說的是事實,又擺在明面上不是秘密,她從不反駁。但也閉口不談薛家繼承人的事情,以免有心人拿來做文章。她信奉世上無不透風的牆,所有秘密不想被人知曉,首先得管住自己的嘴。

兩三圈麻将打下來突然收到一條短信,點開來看居然是陸徽因發的。字數簡短報個平安的信息而已,她打過去卻在通話中,長嘆口氣狠狠甩出一張八萬,養兒子有什麽用?長大了還不是要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獻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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