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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業城數一數二的酒店包間裏一群人衣冠楚楚地推杯換盞相互恭維,方朗朗三大杯的白酒下肚後臉上依舊看不到半點紅意,都說喝酒越多臉色越白的人是因為體內缺少乙醇脫氫酶和乙醛脫氫酶,沒有及時将乙醇代謝掉才會如此,不僅要少喝,還容易危險。但方朗朗可不信這個,就是科學只要于他不利的,他統統都不信。從最初的喝了吐吐了喝,還真就将這酒量練出來了。喝酒不行大約會遺傳,偌大個方家還真就找不出一個喝酒厲害的。方偉同只要帶着方朗朗出來應酬,漸漸讓他接觸方家的核心利益。
今天宴請的人物大有來頭,方家絲毫不敢怠慢。方朗朗在菜色上的差不多的時候又開了瓶酒,輕輕吸口氣,笑意盈盈得端着分酒器和酒杯逐一再走一圈。敬到右坐第二個位置時,他不由吸了吸滾圓的肚子。“祁總,我敬您一個。”
“喲,小方總年少有為,不僅能力上乘,酒量也數得着啊。”祁仙仙穿着白色紗裙配收身的格子長款媳婦外套,既幹練又不失時尚和美豔,她柔柔一笑,扶了下他端着酒杯的手将酒喝了一口。
祁仙仙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什麽男人沒見過。這一颦一笑一個妩媚的眼波,讓方朗朗心裏癢癢的卻拿不準她什麽意思。但他不敢問,也不敢做停留,這種場合他可不敢造次。
酒足飯飽後方偉同将客人送到定好的酒店,祁仙仙對着自己的親舅舅撒嬌道:“我親愛的劉總,您不留客人坐一坐聊一聊嗎?”
李寶輝連連稱是,他一直看好能源投資市場,自己嘗試着收購了幾個小野礦,誰料想正撞在槍口上,國家開始搞環保,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說的好聽,可實施起來倒黴的還不是民營煤窯的小老板在遭殃麽。只說能源轉型,粗礦到集約,路子在哪兒政府随手一指,誰又真的敢兩眼一抹黑地沖上去?然而幾經折騰,李寶輝倒是折騰出些來錢快的路子。
方家的煤礦開得規模相當可觀,作為市裏納稅大戶,不僅解決了十幾萬人口的就業問題,因為效益好大家收入高,連帶着将房價一擡再擡。更不需說的那些消費拉動的內需,連鎖效應已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然而現如今,因着中央的一紙文件,這個曾經輝煌的煤礦企業面臨的困境是停産整頓,這都還好說,可後面什麽情況誰又說得準呢?劉寶輝在仔細研究了方家企業之後,腦中隐約有了個可行之法,就是不知方家的掌舵人是否贊同了。
方偉同和李寶輝關上房門密談,帶來的一衆秘書和會計司機什麽的都只得回到房間休息。
祁仙仙不是第一次來業城,因為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就在此處開着一間月月虧損卻仍不肯關門大吉的飯店,她不止一次來勸過,奈何人家的抱負深遠,不肯滾回去當富二代。
不當就不當,這個社會又不是那個只有男兒才能繼承家業的封建王朝了。祁仙仙從小包裏拿出煙來,對着方朗朗道:“借個火?”
方朗朗松了松緊緊嘞着脖子的襯衫扣子,笑着從褲兜裏拿出打火機來湊近了給她點上,“祁總下一場怎麽安排?”
祁仙仙對着他的臉孔一點一點得吐着煙圈,她是真的美,也媚,像個花花公子般浪蕩人間不喜受拘束,因此氣質總隐隐有別于那些個出來玩的小姑娘。“稍等片刻,小方總。”她打了一個電話,那邊的人似是在忙不肯出來,她也不多做糾纏立刻挂了電話。
“找個酒吧再喝一杯如何?”
方朗朗去按電梯門,“這裏7層有個小酒吧,環境不錯,适合聽風,賞花,撫雪,弄月。”
第二天一早方朗朗是被酒店的電話叫醒,宿醉使得他頭痛欲裂,勉強起身去接電話,卻是方馥馥打來的。他強撐着起身沖個澡,連胡子都未刮就出門了。
方朗朗人如其名,朗朗俊秀,若非這幾年生活□□逸使他發福,他可不會從新貴圈的四小公子裏掉出來。他蔫蔫地上樓去敲2102的門,方馥馥很快開了門,見他本就圓潤的一張臉有些腫,蹙眉道:“你這是怎麽了?”
“喝酒喝的,你這有沒有什麽敷眼睛的東西,給我多弄點,我下午要陪祁總出門。”
方馥馥與祁仙仙是搭飛機認識的,都是頭等艙,走的都是雍容優雅的貴婦路線,兩人氣質驚人相似。從密歇根直飛北京的班機上時間太長,兩人見對方都是亞裔,一開口詢問,竟然都是中國人,不免感覺親切。換了座位一路暢聊,這才有了方偉同和劉寶輝的飯局。盡管只有一面之緣,她卻深覺這個女人不簡單。
她找了幾盒眼膜扔給他,叮囑道:“事情還沒促成之前一定要謹言慎行,千萬別出什麽亂子。”
方朗朗嗯嗯地應付着,又道:“姐,你說如果我能娶了這個祁仙仙會怎樣?到時候方家還不是探囊取物,還有誰能和我争?”
“能娶她自然是好事,怕只怕你沒這個本事。”
方朗朗嘿嘿笑起來,形容猥瑣道:“昨天晚上差點就把給她睡了,你說我有沒有本事。”
方馥馥同為女人不免站在女人的角度去想問題,她眼珠子轉了一圈,道:“你确定她不是想和你玩玩而已?這年頭還是睡了就能娶的走的年代嗎?”
“就算只是想玩玩,她是女人我是男人,難道還怕吃虧不成?”
“這倒也是。”方馥馥笑起來,轉眼又沉下臉道:“那你就的端着點,祁仙仙那樣的女人大風大浪都見過,你得用點手段才行,別叫她覺得你和外面那些個男人沒什麽兩樣。”
“那我怎麽做呢?”方朗朗一聽來勁了,急忙讨教辦法。
方馥馥思付道:“聽說她最遺憾的便是追一個男人許久都沒追到,只因對方有個自己也追不到的女孩子存在。撇去外貌因素不論,女人總偏愛癡情的男人。你得編個煽情又凄美的故事出來,首先的讓她同情你,女人的母愛是天性,然後再用你的癡情去打動她,最後一舉拿下。”
編故事這些個文鄒鄒的東子方朗朗可弄不來,他要不是一動腦筋頭就痛的話,也不會只高中畢業就混跡社會了。他撓撓頭,起身去拉冰箱的門,裏面有冰可樂,那是他的最愛。
方馥馥擡腳将門踢上,要不是他躲得快,腦袋指不定得夾個多大的包。他怒道:“方馥馥,你沒看到我頭伸進去了嗎?”
方馥馥冷哼一聲,走過來拍了拍他圓滾滾的啤酒肚,“你才多大就發福成這個樣子?你就想用這個大肚子去勾引祁仙仙嗎?”
方朗朗低頭看不到腳尖,的确是太胖了。他要不是有那個一米八的個子在,拉扯的比例還算協調,只能說是個壯漢,稍微矮點兒就妥妥是個死胖子了。他不滿道:“我都要三十了姐,滿大街你看看那個上了三十的男人不發福?我這還算好的呢。”
方馥馥嫌棄地上下打量他,“你居然自我感覺這麽良好?不說遠的就說你認識的,陸徽因比你還大一歲,人家八塊腹肌你沒見着嗎?”
“陸徽因能比嗎?人家是職業軍人好不好?沒腹肌才奇怪吧。”
“那程嘉言呢?他好歹是個官員呢,飯局能少嗎?人家怎麽保持身材十年如一日的?”
方朗朗張了張嘴,這個他還真是沒法反駁。半晌才道:“那是他時候沒到,你等着,有他胖的日子呢。”
“我就不等着了吧方少爺,我怕等不到他胖我就先看着你走不動路了。”
“哎哎哎,不喝可樂了還不行嗎?胖怎麽了,摸着多有手感。萬一人家祁總就好我這一口呢?”方朗朗甩手做到沙發上,嘟囔道:“那你好好給我編個故事發到我手機上,我好多看幾遍。”
方馥馥滿滿長呼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生氣不能生氣,生氣長皺紋!反複幾遍後忽然問道:“我讓你查一查孟嫮宜的情況,你查的怎麽樣了?”
“哦,對,我這幾天忙忘了說了。”方朗朗正色道:“別說她還真有點本事,MIT核能專業博士畢業,通過國家千人計劃引進回來的,現在在新區的核一院裏上班。至于具體在裏面幹什麽就不知道了,那裏的人都學過保密條例,嘴巴嚴的很。”
方馥馥前幾日見她獨自坐在街頭喝咖啡,身着夾克薄襖和短裙,腳上一雙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她這個樣子和滿大街的學生妹有什麽區別?當時只是以為她沒什麽成就罷了,誰能想到她卻是個學霸。她抿唇,想要得到陸徽因可能遠比她想象的要難一些。她緩緩眯起眼來,“如果我得不到那孟嫮宜也別想得到!”
陸徽因的手臂當時做了清創縫合,醫生告訴他7天後一定要去拆線才行。拆線而已,就是樓下的社區衛生服務站也可以做到。然而薛月明卻不準,非要他去人民醫院拆,拆完了順便找主任看看恢複的如何,如有必要最好再拍個片子确認一下骨頭的情況。
陸徽因實在拗不過她,拿了車鑰匙往新區的第一人民醫院開。然而等他到的時候醫生大多下班了,他摸到急診去正巧撞見了值夜班的蕭泯然。蕭泯然一擡頭看到他,即便是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的臉色陰沉。“哪裏不舒服?”
“拆線。”
蕭泯然撇了他的手臂一眼,起身去拿工具。“去繳費處挂號,順便充點錢。”
“需要多少?”
蕭泯然的毫不客氣道:“你自己看着辦。”
陸徽因去交了錢又回來找她,她已準備好剪子在等他了,三兩下剪開外面的紗布露出一條長達二十公分的傷口,它像粗大的蜈蚣盤踞在陸徽因的胳膊上,猙獰又可怖。然而蕭泯然作為一個急診醫生可謂見多識廣見過千奇百怪的外傷,這個在她看來并沒有什麽特別。她手起刀落拆線的速度飛快,陸徽因還來得及疼就結束了。她又用碘酒擦拭了一遍傷口,懷着壞壞的心思用力按壓了下,可陸徽因紋絲未動。她暗暗撇嘴,又用紗布重新包紮好。她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恢複的很好,家裏有碘酒和紗布嗎?有的話每日換一次紗布,然後碘酒擦拭,半個月後再來複診。好了,你可以走了。”
蕭泯然收拾了下碎線頭,摘掉手套就要離開清創室。陸徽因不解道:“你怎麽了?”
蕭泯然頭也沒回,“如果不滿意我的接診,投訴出門左轉,那裏有留言簿。”
陸徽因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她了,走出急診的門天色已灰蒙蒙了,冷風一吹靈臺清明不少。他和蕭泯然之間除卻連着的孟嫮宜外再無往來,今日她态度的突變一定和孟嫮宜有關。
天幕日漸昏沉,波谲雲詭的流雲被風推着四散開去。今日是元旦,公歷上新的一年開始了。
蕭泯然去食堂買了酸菜豆角的包子和米粥,又炒了一個小菜一并放在保溫桶裏裝着提回來。有護士同她打招呼,“蕭醫生這是給病人送飯吶?”
蕭泯然木讷地扯扯嘴角,啊了一聲。她找來小楊醫生頂個班,換下白大褂就準備出門。遠遠看到候診室裏坐着的陸徽因不由皺了皺眉,然後假裝沒看見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去。陸徽因起身跟上,“你是要回家去嗎?”
蕭泯然黑着臉不說話,走到院門口準備解鎖一輛共享單車騎回去。陸徽因單手握住車把手阻止她離開,“孟嫮宜怎麽了?”
不提孟嫮宜還好,他一提蕭泯然就要炸了。“你有什麽臉提她的名字?你想不起來為什麽畢業那年找不到孟嫮宜了嗎?想不起來她受到的傷害了嗎?想不起來她為什麽遠渡重洋了嗎?虧你還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喜歡一個人就是追不到就算了,轉眼就能原諒傷害過她的人然後勾肩搭背聚在一起嗎?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喜歡,那孟嫮宜拒絕你真是萬分明智的決定。”
陸徽因心口抽痛,無法辯解。他不知怎麽說那天他并不知道方馥馥居然回來了,程嘉言有心隐瞞,最後才知道居然是她組的局。可先前不知道就算了,見到面的時候就該甩手離開,但孟嫮宜的突然出現攪得他心神不寧,他不是一塊鋼鐵,也有軟弱和松懈的時候。
蕭泯然見他神色黯然,冷冷哼了一聲想掙脫他離開。“托方馥馥的福,我們還看到了你倆親密的合影,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呢,那麽恭喜你了。”
陸徽因猛地擡頭,神色一變,急道:“什麽照片?我和她什麽都沒有。”
“還沒有?”蕭泯然也是萬分耿直,直接掏出手機給他看,務求将證據甩在當事人臉上打出響亮的巴掌來。“這個不是你,還是這個女人不是她?”
陸徽因臉色稍稍好看些,指着照片給她看,“她只是站在我後面,隔着張椅子借位拍出的照片。你看看人物比例,她是不是過分的大了些?”
蕭泯然将信将疑地又看了兩眼,發現果真如此,臉色稍有緩解,嘟囔道:“這個方馥馥也太壞了,她一定是故意讓我們誤會的。”
陸徽因連聲附和,忽道:“孟嫮宜究竟怎麽了?”
“你可能不知道,她的睡眠狀況一直不太好,最近連藥量都提升了。”蕭泯然一臉憂色,“睡眠不好會直接體現在免疫系統功能上,她的感冒大半個月了都不見好,昨天夜裏發燒燒到40度,迷迷糊糊地說什麽累了想回家,我問她家在哪裏她想了半天卻說沒有家。哎,人都燒糊塗了。中午我回去給她打針時發現她有輕微嘔吐的症狀,如果思想負擔過重的話,人真的會病倒的。”
陸徽因聽的心都揪起來了,二話不說将人往車上拽。“我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反正也不遠……”蕭泯然拒絕的話噎在嘴裏沒說完就停下了,她從沒見過人會有那麽多情緒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臉上,愧疚焦慮無措和心疼,英挺的眉目籠罩着揮散不去的暴躁之色。
陸徽因一路開得飛快,蕭泯然抱着保溫桶緊緊抓住扶手才沒在轉彎的時候甩出去。蕭泯然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摸了半天的鑰匙才打開門。陸徽因脫掉鞋大步奔着她的卧室而去,門是虛掩的,他輕輕地推開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孟嫮宜。她閉着眼在睡覺,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陸徽因走過去握在手裏,和他印象中的手感有些不一樣。他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光打量她,眉毛,眼睛和嘴唇,他吻過的那次唇色粉嫩,可現在看起來發白還有些幹燥。
蕭泯然還得回去,悄悄進來将人拽出去。“走吧,讓她睡會兒。”
陸徽因不肯,“你先走吧,我得看着她吃飯。她又瘦了,這樣下去可不行。”見蕭泯然躊躇,他又道:“你難道還擔心我對她做什麽嗎?”
蕭泯然撇嘴,叮囑道:“一定要看着她吃飯啊,她食欲也不好,不愛吃飯。咖啡別給她喝了,牛奶管夠。”
“好。”
待蕭泯然走後陸徽因就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守着她,從華燈初上到萬家燈火,從滿天繁星到三兩盞等待夜歸的一團橘火。他內心從未有過如此的平靜,這段時間總無法好好思考,像被什麽追着、趕着不能停下來。他靜靜坐在那仔細回憶了自與她再度重逢到兩度分離,孟嫮宜可能不如自己愛的深沉,但也不會對自己沒有感覺。可能,陸徽因猜測她是在意自己的身世會被有心之人調查,繼而公諸于衆。父親一直知道她的事情,讓母親接受也不算難,最後的關鍵還是孟嫮宜自己說服自己。
想通這一切後陸徽因不禁責怪自己逼她太緊,也沒有和她溝通過,表明自己的态度。若說愛情是場戰役,他先前就是個只打敗仗的無能将軍。
萬事過猶不及,對待孟嫮宜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