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055-
正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方馥馥淩晨三點的一張照片像油鍋裏的一滴水,炸得聲勢浩大人仰馬翻。
蕭泯然在交接班的時候無意中刷到了朋友圈,頓時驚得原地一蹦三尺拔腿就往回趕。孟嫮宜尚不知情,左不理的電話一日三遍催促她盡快過去報道,她也覺得這裏沒什麽理由再拖着不走,于是一早就聯系了快遞小哥上門取件。侯偉江過來幫忙,順帶将自己的盆盆罐罐一并發走。
蕭泯然一路氣喘籲籲進來後往沙發上一趟,孟嫮宜讓侯偉江給她倒了杯水潤潤喉。蕭泯然不客氣得接過來一口氣喝掉一大半。等她氣勻了才鄭重得對孟嫮宜道:“你确定你和陸徽因玩完了?确定嗎?還是你們只是在鬧脾氣最後還是會在一起?”
孟嫮宜正在給箱子做編號,頭也不擡道:“發生什麽事了?”
蕭泯然再三猶豫,脖子一梗扭頭跑出去了。她躲在樓梯間裏思來想去不得其法,想到最後頭都疼了也拿不定主意。她給栗扶搖打電話,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像機關槍掃射一般嘟嘟嘟個沒完,最後問道:“你說,我要不要給她看這張照片?”
栗扶搖慢條斯理道:“你一大早吵醒我就為了這個?”
“什麽叫做就為了這個,這個還不夠嚴重嗎?”
栗扶搖躺在床上扶額,“你覺得作為朋友必須告訴她,這是對她好,不能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獨瞞着她叫人看笑話。可又擔心陸徽因有什麽難言之隐怕誤會了他從來破壞了他倆之間的關系。可你覺得有什麽誤會呢?都坐到懷裏了,一起看的鏡頭,這次不是借位了吧。”
“可,可那個女人是方馥馥啊,她那麽有心機,誰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蕭泯然還是認為陸徽因不是那樣朝秦暮楚腳踏兩只船的人。
有嘆息的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你對別人的事情倒是格外敏銳。”
“我到底該怎麽做啊!”
“這樣,你可以先問問陸徽因再做決定告不告訴你朋友。”
“好好,我這就問。”說着直接挂斷了栗扶搖的電話,栗扶搖氣得将手機一把扔到床底下。
陸徽因那邊很久才接聽,背景有舒緩的音樂聲,他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好像隔着一層紗。蕭泯然可不管這些,她單刀直入問道:“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照片的事情?”
陸徽因沉默許久,蕭泯然耐心快要用完的時候隐約聽到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說話聲,“我吃不慣雙面,阿音你讓廚師給我煎個五分熟的單面蛋。”
待蕭泯然反應過來這是方馥馥的聲音時她已經狠狠點了挂機鍵,火氣止不住得往外竄,她跑回屋裏對孟嫮宜道,“來,你看看這張照片。”
侯偉江也伸長了脖子湊熱鬧,然後哇一聲叫道:“這,這不是昨天那個……喔,他散發的氣場好恐怖。”說完瞥見蕭泯然鐵青的臉色連忙捂上嘴退到一邊去。
孟嫮宜隔着屏幕同陸徽因對視,這裏面的他抿着唇,眉毛擰着,略略眯起眼,眼底的忍耐之色看不太真切,但整個人都散發出她從未見過的戾氣。他是現役軍人,經常有些特殊任務需要執行,還曾常年在外維和,多年下來積澱的氣質并不太陽光。但他的這一面他從來不在孟嫮宜面前展現,卻不能代表沒有。
蕭泯然見孟嫮宜神情不太對,默默地拿回手機,“我是不是不該給你看呀,說不定方馥馥就是想利用我讓你知道這件事的。”
的确,方馥馥只能通過這種辦法向她示威孟嫮宜何嘗不知?她這周就要離開,實在懶得理會。
快遞小哥錄好單子收了錢,一箱一箱往外扛。侯偉江也幫忙扛了兩箱,等一切辦妥又上來看到孟嫮宜在接電話,她的洗碗機和組合家具包括床都是新買的,當時花了不少的錢。蕭泯然住在宿舍也用不到,她只得挂在二手網站上賣掉。
不少人看中了東西,只是價錢還沒談妥。這次打來電話咨詢的是個律師,剛從外地回來,喜歡自己做飯,很中意這些東西。最後說好了明天過來看,看中了直接付款拆走。
孟嫮宜不得不再多等一天。
到了下午突然接到侯偉江打來的電話,激動地在電話幾度哽咽。原來他的畢業論文登上了《PNAS》,院長正從省城趕回來要見他一面。
孟嫮宜對此不以為然,那篇文章大半出自她的手筆,什麽水平自然是知道的。原本只想幫他混一個畢業證而已,沒想到被人拿去投稿了。侯偉江自稱不知此事,她卻了然,學術界的水一貫又渾又深,他這樣的毛頭小子怎麽能敵過老奸巨猾的導師呢?
果真到了晚上侯偉江耷拉着腦袋來找她,手裏拿着一本新刊。孟嫮宜随手翻了翻,他的文章不僅偏後而且所占篇幅不長,只不知是被院長删了還是被雜志社的編輯删掉的。再看落款,第一作者果真是寫着院長的大名,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她居然是署名第三的作者,不知院長當初作何感想沒将她的名字去掉,是敬畏科學成果還是她背後的那個人?誰知道呢,反正也不重要了。
孟嫮宜笑着道:“這是好事呀,恭喜恭喜。看來那邊給你開出的價格少了,我還得幫你再争取一次。”
侯偉江見她沒有絲毫不悅,疑惑道:“孟姐你不生氣嗎?他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拿着我的論文去投稿,作者還寫的是他的名字。”
孟嫮宜給他倒了杯水,安撫道:“覺得很不可思議,很屈辱?可人生就是這樣,生活也是這樣,你的經歷我也有過,不,絕大多數的人都有過。如果你覺得無法改變那就閉上嘴好好努力,努力到你足夠強大。沒有什麽事情是一成不變的,也許這種情況就等着你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去重新劃定規則呢?”
侯偉江低垂着腦袋半晌,蔫蔫道:“是嗎?很普遍嗎?來的路上院長給我打電話,說如果我肯留下會讓我進他的實驗室裏幫忙,我拒絕了。他還說有電視臺的記者要采訪,他偏偏要出差就讓我露個面,還說事情都溝通好了,到時候只要照着稿子說就可以。呵,難道連媒體這樣的喉舌都被無形的手扼住了無法發聲嗎?”
孟嫮宜長嘆口氣,她自是見識過這個社會的嘴臉,但她無法告訴侯偉江如何去做。人總要在磕磕碰碰或頭破血流中才能真正長大,誰也不能庇護誰一輩子。
“那論文幾乎大半出自你的手筆,現在淪為不重要的第三作者,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你。與其為他人作嫁衣,當初還不如我自己寫,畢不了業就算了,我回家賣哈達餅也能生活。”
“別說傻話了,事已至此,順應時勢吧。”
侯偉江點點頭,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問道:“孟姐咱們快點走吧,這邊的事情一結束咱們就走吧。”
“好。”
第二日一早方馥馥便打電話将陸徽因喊來陪着自己逛街,幾乎是銀泰一開門營業他們就進來了。先去買了一只手提包,然後轉到彩妝區試口紅和眼影。後來又看中一只卡地亞trinity ruban系列的鑽戒,她戴在手上反複觀看,櫃姐殷勤得替她拿着鏡子,不斷贊美她的手指如何嬌嫩白皙,這款戒指陪她真是天作之合。
陸徽因從頭到尾不置一詞,結賬的時候櫃姐笑盈盈道:“您二位真是佳偶天成,選的這款訂婚戒指真是有品位。”
陸徽因蹙眉,說什麽都不肯再買。
方馥馥尴尬得臉上青紅交錯,狠狠瞪了他一眼,往沙發上一坐給自己找臺階道:“鑽戒我家裏有好幾只了,今天就看看項鏈吧。”
陸徽因有些不耐煩,他去門口抽了一只煙後才慢吞吞得走回來。方馥馥故意要他難受,狀似不經意道:“聽說我們市裏越是優秀的适婚青年越是找不到對象,你說這麽好的基因傳遞不下去豈不是很浪費。市政府就專門針對這群人辦一場跨行業的大型相親會。诶你說,如果邀請你你去不去?”
陸徽因眼觀鼻鼻觀口,筆直坐着像個機器人。
方馥馥掩嘴咯咯直笑,“給我根煙,我告訴你個秘密。”
她夾着煙緩緩道:“聽蕭泯然說,那天我們遇到孟嫮宜之前她倆正在參加市裏舉辦的相親大會。哈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她居然到了要相親的地步。”
陸徽因面上紋絲不動,看不出喜怒。方馥馥笑了會兒覺得無趣,心想你且等着,等方朗朗查出來什麽到時看你還能這麽沉得住氣。
櫃姐按照方馥馥的要求在選合适的項鏈,休息區配有大尺寸的電視。原本在播放天氣預報的業城一套在天氣預報結束後連廣告也沒放,直播了一則采訪的新聞。随着女主播拿着話筒帶着攝像師一路走進頗為神秘的新區研一院裏,除了進門扣押身份證外,還有保安一路陪同。在實驗樓裏有一位格子襯衫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在等候,鏡頭突然給了一個特寫,鼻尖上的黑痣清晰可見,他的緊張和局促也清晰可見。
主播圓場道:“看來我們科學家還是做學問比較拿手。”
陸徽因一眼認出了這個人,前天還在一起吃飯,喝得酩酊大醉還是他将人扛到酒店休息的。
主播很快給出了名字,研一院院長的高徒兼助理——侯偉江。
鏡頭匆匆掃過實驗室後立刻被帶到了會議室,畢竟這裏研究的都是機密,随便洩露可是犯法的。所以采訪也顯得點到即止,更多的是宣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科學研究者們辛苦又踏實的生活。
最後談為何能夠在如此有影響力的期刊上發表署名文章時,侯偉江先是低頭看了眼手裏的A4紙,表達了院長視金錢為糞土,許身為國幾次在實驗室裏因為忙于工作而将腸胃餓出毛病來。講着講着話鋒一轉突然介紹起孟嫮宜來,還将原稿拿出來放在攝像頭下,以便清楚地看到他寫在論文導言裏的話。
在此誠摯感謝留美歸來的MIT博士孟嫮宜小姐,本文超過半數的資料皆由她提供、整理、編纂并成文。
後面還有很長一段話尚未看清,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突然闖進鏡頭将手稿搶下來。侯偉江聳肩,這是他所做的最大能力的反抗,他做過了就夠了。
很多戶外的大屏幕也實況轉播了這次采訪,媒體非常給力,宣傳到位又煽情,一時間滿業城的人都在讨論這件事。
其實不過是上了本期刊而已,有什麽值得大張旗鼓宣傳的必要?程嘉言坐在辦公室裏看着手裏的文件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為何如此。這不僅是學術問題,更是一場政治博弈。
當時研一院的土地在當時市委書記的特批下以極低的價格出讓給本市知名的開發企業,在合同都簽訂了的情況下橫生波折,省裏的領導出面幹預未果,後來一紙調令将市委書記調至省裏供職某局一把手。誰知市委書記前腳剛走,後腳這塊地就被劃撥給了研一院。開發商的負責人在看守所接受紀委調查兩個月後,自願解除合同。
這樁事做得及其低調,坊間流傳數十個版本,可真相是什麽,恐怕只有當事人知道。
這次能夠在國際重要的期刊上發表文章,不僅是對學術進步的肯定,更是讓當時頂住一衆壓力将土地使用權交給研一院的領導有了底氣。政治對手仍在虎視眈眈,有時輿論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