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
夜深人靜,江立沐浴完坐在床邊,一邊擦着頭發一邊想心事,頭發快幹的時候,南宮祈敲了敲房門,低聲道:“公子,春菜姑娘來了。”随即他飛身上屋頂,好像從沒有下來說過什麽。
江立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果然看見一個黑影在院中梧桐樹下逡巡徘徊。
春菜心裏又喜又慌,攥着蓮花荷包的手指都用力到疼痛了。她喜的是只有付貴睡着的時候她才能偷偷溜出來,慌的是月黑風高的她一個有夫之婦竟然偷偷跑到別人家來,實在不知羞,可是一種莫名的興奮又會暫時蓋住這種羞澀。
本來想的好好的把荷包送了就走,決不丢人現眼損害江立的名譽,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她卻連見江立的勇氣都沒有。
屋頂上幾乎融入黑暗中的南宮祈默默嘆了口氣,同樣是喜歡,這妹子的心意比起柳蘭惠的要珍貴多了,畢竟一個用的是心,一個用的不過是優越感。
春菜猶豫了許久,心想直接把荷包放下就走吧,可是放在哪呢,放地上會不會被人踩了?放人家房前?可是這幾間小平房長得都差不多,哪個是江立的呢?
春菜正在發愁,忽然聽見“吱呀”一聲,有個人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燈光雖不明朗卻讓春菜可以依稀分辨出這人就是江立。
江立佯裝不經意間看了看梧桐樹的方向,春菜臉上騰一下就紅了,吶吶道:“江……江大哥……”
江立仿佛沒發現她的緊張,如平常一樣問道:“何事?”
春菜定了定神,捏着荷包慢慢地走上前兩步,低着頭不敢看江立,唇角卻揚起甜蜜的笑意,她說:“這個……希望你可以收下。啊,我、我……我是感謝江伯父和江伯母總是照顧我,我也沒有別的什麽可以回報的,只能做做這種小玩意……額,那個,竹籃你們需要嗎,我很會編籃子的。”
兀自磕磕絆絆說了一大堆,她低着頭看不到江立的反應,伸出去的手都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住了。正在她窘迫得想奪門而出的時候,江立終于接了那荷包。
“多謝。”
雖然只是淡淡的兩個字,春菜卻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飛起來了。
“不、不謝……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春菜擡起頭,局促地笑笑,邊笑邊後退,“那我就先走了,很晚了額江大哥也早點睡……額……”
江立對她點了點頭,春菜一走出院門就開始小跑起來,開心得不行。
她這輩子命途坎坷,自幼父母雙亡,幾經流離落在了人販子手裏,付貴把她從人販子手裏買過來,她以為會是解脫,沒想到付貴不是良人,她是進了另一個狼窩。然而,婚姻雖然不幸福,生活中卻還有別的閃光點,敦厚善良的鄉親,溫和有禮的江耀一家,以及讓她一看見就心跳加速的江立,這些構成了她全部的生的勇氣。
跑到家中,春菜連忙收斂了興奮,調整呼吸和心跳,調整到完全恢複正常了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進房中。
見付貴和她離開時一樣頭朝裏面靠着牆睡得很熟,春菜悄悄地松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躺在床的邊緣囫囵着睡,連扯一下被子都不敢,生怕吵醒付貴又要得兩個巴掌。
過了一會兒,春菜的呼吸聲變得清淺而均勻,付貴緩緩睜開眼睛,盯着裏牆一動不動,眼底黑沉沉的盡是嫉妒和狠戾。
春菜走後,江立又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朝四周望了望,然後回到房間,把荷包放在桌上,熄燈睡覺。看江立的房間暗了,南宮祈才抱着長刀躺下,看着像是睡了,不過方圓十裏如果有異常的人的活動聲,他會第一時間醒來。
寂靜中,誰都沒有注意到一條匍匐在地的先知正憑借黑暗的掩映緩緩靠近,先是毫不費力地從竹籬間的縫隙穿過,接着繞過那幾人手臂粗的梧桐樹,悄然貼在牆根處,蜿蜒前行。
憑着熟悉的氣味,這長蟲來到了江立的房間。
江立已經快要睡着了,卻突然感到有東西在靠近,猛地睜開眼,手本能地去拿床頭的匕首,還沒坐起身就感到一個冰冰涼涼的身體在努力地蹭進他的被窩。
“玄商?”江立心一動,擡起手摸了摸,“你回來了?”說完他就笑自己緊張過頭了,怎麽直接問出口了,他又聽不見……出乎意料的是,玄商竟回答了一聲,“嗯,回來了。”
江立愣了愣,道:“你聽得見我說話?”
玄商點點頭,一副很累的樣子,抱着江立的腰就想睡。
江立驚奇得都忽略了玄商搭在他腰上的手,摸索着捧着他的臉道:“怎麽突然能聽見了?”他想點燈看看玄商的耳朵有沒有問題。
玄商壓着江立躺着,臉埋在被子裏,悶悶地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能聽見了,但是模模糊糊的,有時候又聽不見了。”
江立偏着頭想了想,據說五感都是跟腦子有關系的,難道今天街上那大漢的一棍子竟然讓玄商因禍得福了?明天還是讓南威再把陸良叫來看看吧……想到以後不能再拉着玄商的手指寫字交流了,江立莫名有些遺憾。
玄商抱着江立蹭了蹭準備美美地睡一覺,江立回過味兒來了,推推他:“你回自己房間去睡。”
“不要。”
“幹嘛跟我擠一起?”江立皺着眉。
“因為我生氣。”
玄商仍對被打前看到的那一幕耿耿于懷。
“你還生氣了?”江立氣得想笑,不知道是誰先傻呆呆地挨了一棍子然後站起來就走看都沒看他一眼的,到底是誰失蹤了一整天讓江耀和方英秀他們擔心的,你哪來這麽大的自信生氣啊!
“……”可能是感覺到江立的怒火了,玄商不強調自己生氣了,反而近似委屈地說,“頭疼。”
果然江立一下子就被轉移了注意力。他想起那灘血就忍不住閉了閉眼,防止自己再次回憶不美好的過去。
“哪裏疼?”被玄商整個壓住的江立沒辦法去點燈,只能輕輕地摸玄商的腦袋,摸到後腦勺的時候,玄商“嘶”了一聲。
江立感覺到那裏的頭發硬硬的,很紮手,估計是鮮血凝固了,必須清理包紮一下。
“你讓我起來一下。”
“困。”
“你說話怎麽總是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江立無奈,“快點起來。”
“聽不見。”他已經說了自己聽力時好時壞的嘛,有些話沒聽到就不能怪他。
“真聽不見還是假聽不見?”
“真聽不見!”
笨蛋,回答了不就證明你其實聽見了嗎……江立挑了挑眉,語氣放緩了些:“聽話,先處理一下傷口,不然你還會痛很久。”
沉默了良久,玄商默默地起來,江立下床點燈,回頭一看,玄商的臉色很差,身上的黑衣服又破了幾個口子而且髒兮兮的,頭發也亂糟糟的,沾着細小的草葉和灰土。
“你到底去了哪裏?”怎麽搞得像爬過地洞?
玄商愣愣地歪着頭,眼睛無神地轉向江立所在的方向,表情無辜。
這次他好像真的沒聽見,于是江立走近幾步重複了一遍,玄商這才回答:“沒去哪裏。”
“再給你一次說真話的機會。”
“沒去哪裏。”玄商表情不變。
“最後一次機會。”
“沒去哪裏。”
江立皺着眉看了他好一會兒,嘆氣道:“沒去就沒去吧。”
南宮祈發現江立房間有動靜,馬上飛下屋頂,低聲問:“公子有什麽吩咐嗎?”
“廚房還有熱水嗎?”
南宮祈怔愣了一下:“有是有,不過可能不太熱了,我再去燒一下。”
“麻煩你了。”
江立要讓玄商洗個澡再睡,熱水燒好之後他就親自提水進來,南宮祈要幫忙卻被拒絕了:“沒關系的,我又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你去休息吧。”
南宮祈趴在屋頂上看江立細心地跟玄商講解洗澡的步驟,覺得那兩人在一起的場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哪裏睡得着喲!
玄商的眼睛看不見,江立免不了要多囑咐他幾句,比如毛巾在哪裏,換洗的衣服在哪裏,水冷了可以叫他等等。
玄商問:“為什麽你不能直接幫我洗?”
江立說:“授受不親。”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男女授受不親嗎,你是女的?”
“……別廢話,快洗。”
之後江立幫玄商檢查了傷口,肩膀上的已經快好了,情況沒有惡化,後腦上的傷口看起來不深,不過不知道裏面傷着了沒有。
“好了。”包完紗布,江立說。
“你的手呢?”
“我的手?”
“那時我聞到了,血腥味。”
江立這才想起自己為了恢複冷靜曾撕裂傷口的事情,然而他後來應付着縣太爺又擔心着玄商,完全把這個細節忽略了。
“我沒事。”
“哦……那我可以睡你這裏嗎?”
“為什麽不能回你自己那兒呢?”
“冷。”
“……”
“我想和你睡,好不好?”
“……罷了,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