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暗自藏
被熱情的縣太爺和老夫子塞了差事,江立就不能整天賦閑在家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得去學堂。
花溪鎮雖然是個小地方,但依山傍水環境很好,輻射影響周圍幾十個山嶺和村莊,人口其實是很多的,比起內陸地區相同條件的山區也要富裕些,所以送孩子到這種小學堂裏來的人比江立預想的要多很多。
學堂的硬性條件也還可以,兩間寬敞的屋子,雖然修建的年代有點久了,但還牢固堅實,遮風避雨不在話下。唯一不太好的是教師資源奇缺,年紀小的夫子難以服衆,年紀大的又力不從心,再加上教得身心俱疲但酬勞很低,沒幾個人願意守着這學堂。
曹秀才的恩師老夫子算是思想覺悟很高的類型,幾十年如一日勤勤懇懇,要不是實在身體狀況不允許,他還不舍得交給別人呢。
江立和曹秀才到的時候,老夫子帶着一衆學生在門口迎接,老夫子堅信,學習的前提是做到尊師重道,這第一步的“尊師”自然非常重要。
一看見他倆的身影,老夫子立馬戳了戳旁邊的學生,低聲道:“新的夫子來了,快點問好,我剛剛是怎麽教你們的?”
學生們扭捏了一會兒,對着曹秀才喊“江夫子好”又對着江立喊“曹夫子好”,氣得老夫子直跺腳:“說了多少遍了,更瘦一點的那個才是江夫子!”
以前只有老夫子一個人,兩間屋子裏的學生不能一同上課,一部分學生在聽講的時候另一部分學生只能自習,現在一下子來了兩個夫子,學生們就可以同時上課了。這幾天老夫子會留在學堂裏,坐在角落看江立和曹秀才上課,有什麽問題可以及時溝通。
走進教室,南牆上挂着“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北牆上挂着“将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江立笑了笑,翻開書,順口問了一句:“人都到齊了嗎?”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最後排的一個男生站起來說:“夫子,柳晨誠還沒到。”
江立轉頭看老夫子,剛想問是不是請假了,老夫子就恨鐵不成鋼地說:“這小子真是沒救了!從來沒有一天是準時到的,到了也是在課堂上睡覺,要不是當年修這學堂的時候柳家出錢出力的,我早就應該讓他走人。”
鎮上有聲望的柳家只有一個,就是開綢緞莊的那個,也是柳蘭惠的娘家。
老夫子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跟江立從柳晨誠多麽不成器開始說到如今的教育有多少問題:“有的人其實根本就不适合讀書,這天下又不是只有讀書一條路,他去給家裏幫幫忙或者出去學門手藝不照樣能活得好好的?明明是浪費時間還要賴在學堂裏偷懶,唉……”
正吐槽着,有個人晃晃悠悠從後門走了進來,手裏拿着幾本揉得皺巴巴的書,随意地往桌上一攤就要枕着睡覺,老夫子一眼瞅見了,立馬跳起來吼了一聲:“柳晨誠!”
柳晨誠睜開眼睛,最先關注到的是正前方站着的江立,揚起下巴笑了起來:“你誰啊你,那個老不死的終于死了?”
“柳晨誠!你瞎了還是聾了!”老夫子氣得腦門上都要冒煙了。
柳晨誠眯着眼,“哎喲”了一聲:“不好意思啊,還真沒看見您。”然後就趴下繼續睡。
旁邊的一個學生看他這副樣子,下意識挪了挪凳子,動靜被柳晨誠聽見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響得隔壁都聽見了:“你挪什麽呢!老子是得了瘟疫還是能吃了你,上次打得你還沒長記性是不是?想好好讀書就來孝敬爺,再敢躲遠點試試!”
江立簡直不太敢相信這麽惡霸牛氣的話是從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的,被吼的那名學生抽抽噎噎哭了起來,老夫子又急又氣血壓直飚,一把抄起戒尺就要對柳晨誠動手。
柳晨誠可不是孤身一人來的學堂,家裏還給他派了個小書童呢,小書童見柳晨誠被打,趕緊推開老夫子,老夫子一時用力過猛又老胳膊老腿的,被這麽一推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倒下的時候腰還撞在桌角上,好懸沒暈過去。
學生們趕緊攙扶老夫子起來,江立冷冷地看着柳晨誠,指着後門說:“你要不想來幹脆就別來。”
“你以為是我死賴着這破學堂啊,還不是被我老子逼的,你有本事去說服他,我巴不得在家睡覺呢。”
“你——”顫顫巍巍站起來的老夫子還要發作第二次,柳晨誠重重哼了一聲,抓起桌子上揉得跟草紙有一拼的書轉身就走,小書童也有樣學樣地鄙視了衆人一圈,昂首挺胸地走了。
柳晨誠離開之後,學堂總算是清靜下來了。
江立坐着聽學生們背書,單手撐着下巴抵在桌上,眼眸微微垂着,像是在走神。
不知道玄商這時候在幹什麽?
玄商腦袋上有傷,痛得幾乎無法入睡,天亮的時候好不容易眯了一會兒,江立不忍心吵醒他,他就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除了南宮祈昨天晚上知道玄商回來的事情,江耀他們都很驚訝,突然走了,突然回了,還突然能聽見了,跟園子裏唱的戲似的一出一出的。
玄商一點都聽不見的時候,全家只有江立能和他交流,現在略有突破,但他們說話的模式基本是這樣的——
“小商啊,回來啦?”
“嗯。”
“你跑去哪兒了,立兒可擔心了……”
“嗯。”
“哎呀你的頭是怎麽回事啊?”
“嗯?”這個語氣表示他沒聽清,而江耀重複了幾遍之後,玄商就不說話了。
方英秀暗地裏拉着江耀嘀咕:“我看這孩子不止眼睛有問題,腦子也不太好使啊。”
“诶,”江耀一擺手,“咱們可不能歧視小商。”
“說的也是。”
于是老兩口齊齊決定要用愛感化玄商堅冰包裹的內心,畢竟關愛殘疾人嘛,人人有責!聽了他們對話的南威和南宮祈只能望天。
“你說什麽?”南威一把揪住南宮祈的衣襟,“你怎麽能允許公子和陌生人睡在一起!”
南宮祈沒好氣地拉回自己的衣服,道:“已經不算陌生人了吧?我看玄商除了來歷不明和有點自閉之外,挺好的。”說着他還指了指梧桐樹下一如既往乖乖坐着的人,那副無辜的模樣看起來極有說服力。
“果然你們這種粗人什麽都不懂。”南威冷笑一聲,表情自然地走進江立的屋子,似乎是平常的例行打掃,然而她關門的聲音特別大。
南宮祈繞到屋子後邊,透過白色的窗紗看南威,只見南威把所有的被子都掀了起來,然後在床單和被單上來來回回地看,還想湊近了聞。
南宮祈低聲喝道:“你是不是變态啊,幹嘛呢!”
南威仔仔細細找了一圈,确定沒有什麽奇怪的痕跡,這才把床單被褥一起抱起來拿出去。
南宮祈走到正門來,南威正要給江立換一床薄被,這次她沒有像小狗找骨頭一樣排查了。
“你到底——”皺着眉看了她半晌,南宮祈總算回過味來了,“你莫非是懷疑……”
南威點頭承認,看了看門外方英秀和江耀都不在才說道:“你我是清楚公子的情況的,任何節外生枝的東西都要除掉,如果有一天玄商成了絆腳石……”
“哪有這麽誇張。”南宮祈說道,“公子不過是偶然救了他,又看他身有殘疾才收留他,怎麽可能像你想的進展這麽快?而且你忘了嗎,公子曾經對斷袖可是深惡痛絕。”
“那只是針對另一方是梁政的情況。”
“好歹他也是皇帝,你能別直呼其名嗎?”
“你管我。”南威把他趕出去,“快走,別呆在這裏礙手礙腳。”
南宮祈無奈地走出來,又看了看梧桐樹下的玄商,覺得南威想太多。
而南宮祈沒有看見的是,玄商手裏攥着一個已經被鉸得粉碎的小小荷包,碎片上還能隐隐看出一朵蓮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