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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蛇自成患

面對玄商的反抗,江立不怒反笑:“對,我确實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呢?你要在這裏呆一晚上的話,我也不走了。”說完他就在一輛裝稻草的破舊小木推車上坐了下來,閉目休憩狀。

玄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很好奇地問:“你一直都不懷疑我是壞人嗎?”

一般人幫助別人會幫助到帶回家嗎,而且發現這人種種古怪之處還心無芥蒂?雖然一開始确實是江立先射了他一箭導致他整個肩膀癱了半個月。

“如果你是的話,你會害我嗎?”江立問。

“不會。”

“那不就行了。”

“但是我也許會騙你,會隐瞞你很多事情。”

“那些事情與我有利害關系嗎?”

“沒有。”

江立失笑:“那你說這麽多幹什麽,誰還沒有個隐私了,我不稀罕。”

黑暗中江立看不見玄商,玄商則是本來就看不見江立,所以他也錯過了把那抹灑脫的笑容藏在心裏的機會。

玄商緩緩地湊過去,用還沒有顯現出鱗片的手拉江立:“你到這邊來。”

江立“嗯?”了一聲,慢慢走過去,途中腳踢到幾根麻繩,差點被絆倒。小心翼翼地走到玄商那裏,江立蹲下來,摸到一塊清理幹淨的地方,沒有柴房特有的腐朽味道,也不潮濕粘膩,鋪着軟軟的棉絮,還有淡淡香氣,就像個簡易的床鋪。

江立嘴角抽了抽,問:“你把哪裏的被子給拆了?”

玄商乖乖地說:“你房間裏那個大箱子。”

江立扶額。那個箱子裏放着的都是他們離開京都的時候一路帶過來的,被面上是上等的蘇繡,被芯更別說了,不僅用了不少熏香還加了很多助眠用的藥草,怪不得他聞着這個味道覺得熟悉呢。這些被子當時差點被付之一炬作為過去的告別,他們落戶花溪鎮小山村之後就再也沒拿出來用過,不過南威還會定期曬一曬。

“你拆別的不行嗎,什麽時候看上那個大箱子的?”

玄商似乎是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你當我傻啊?

“床上的那些一拆不就被你發現了嗎?”

江立無奈地坐在棉絮上,伸手去摸玄商的腦袋,玄商要往後躲他就拽住玄商的手臂:“我看看你傷口怎麽樣,你今天換藥了沒有?”

玄商默默地轉身,拿後腦勺對着他,然而即使是這樣,江立也伸出好遠才碰到他,心中不由升起淡淡的疑惑——玄商今天怎麽總是離他這麽遠呢,太不習慣了。

江立不知道的是,此時玄商的下半身隐隐幻化出蛇尾的形狀,虎牙已經被兩根又白又尖的毒牙取代,毒牙頂部甚至滲出少許透明的液體,就像準備要毒死獵物,先注入毒液,使獵物在痙攣的痛苦中死去,然後一口吞下,讓它在腥臭的腸道中徹底消失。

這副樣子玄商自然不願意江立看見。

江立摸了摸依然綁得牢牢的繃帶,沒感覺到再次崩裂和出血,稍微放下心來:“還疼不疼?”

“不疼。”玄商搖頭,“本來就不疼。”

“……疼要說。”

“真不疼。”

“好吧。”江立笑笑,順勢放下手,在放下的過程中,指尖觸摸到了什麽微微凸出來的東西,涼涼的,滑溜溜的。

江立愣了一下,懷疑那一瞬間只是自己的錯覺,他再一次伸出手的時候什麽都沒摸到——玄商往牆的那邊縮了縮。

玄商說:“你還是回房間睡吧。”

江立堅持:“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

“那我也不回。”江立笑眯眯道。這會兒他有點小孩子脾氣,很像是被玄商傳染了。

“随便你。”玄商看江立一副打定主意要留下來的模樣,只能再往牆的那邊縮,冰冷的鱗片貼着同樣冰冷的牆,沒什麽不适應的感覺。

江立側着躺下,後門最下面的縫隙裏忽然透進來一點淡淡的月光,極其細微,但可以讓江立勉強看到玄商的頭,玄商背對着他,衣服穿得嚴嚴實實,頭發也把脖子那處的皮肉遮住了,整個人黑漆漆的。

江立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

他略微翻了翻身,平躺着,視線恰好對上柴房南牆上唯一的小窗戶,月光輕飄飄飛進來,小窗附近堆得高高的麥稈都像是發出了一圈藍色的光芒。江立剛準備閉眼“享受”睡在柴房的第一次,眼睛卻驀地睜大了兩分,目光死死地凝固住了。

應該沒有看錯!

剛剛确實有什麽東西從上到下一掃而過,且正好在明亮的窗前顯現出形狀,像是一條鞭子,非常細長,有點金光閃閃的感覺,移動速度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要不是他以前練射箭把眼力練得很好可能他也注意不到。

“玄商!”江立下意識去推身邊的人,“你看見了嗎?”問完他自己倒是愣住了,玄商的眼睛有問題,即使是白天也看不見,怎麽能指望他看到什麽呢。

“什麽東西?”玄商微微偏過頭,軀體卻縮在黑暗中沒動。

江立皺了皺眉:“我也不知道,又細又長的,劃拉了一下就不見了。”

玄商努力想把尾巴縮回來,但是做了幾天人,尾巴又太長,這會兒一着急反而笨手笨腳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尾巴梢又高高地挺了起來。

江立還注視着光亮處呢,這一下子怕是要露餡了!

玄商急中生智,忽然一轉身,兩手準确地捧住江立的臉頰就把他的頭往側面掰,同時自己也往前湊……

江立只覺唇上軟軟的,冰涼冰涼的,一瞬間大腦完全停止運行。

玄商也覺得不可思議,但就是本能地這麽做了,壓根不知道接吻這種事情還可以伸舌頭,甚至忽略了一只眼睛已經變成了陰冷蛇瞳的事實,還好江立看不見。

于是兩人傻呆呆地貼在一起貼了好久,直到玄商把自己的尾巴團成圈縮回來,江立才驟然回神,一把推開玄商的臉,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慢慢平複心緒。

良久,江立開口:“你……”

玄商默默地抱住自己胖胖的尾巴,縮回牆邊,沉聲道:“我想了一下,你一定是出現幻覺了,這裏怎麽會有奇怪的東西呢,還是快睡吧。”

顯然玄商的重點一點都沒落在方才的吻上,江立莫名松了一口氣,也絕口不提兩人的觸碰:“我肯定看見了,不是幻覺。”

“那就是看錯了。”玄商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沒人聽得出異常。

“真的是我看錯了嗎……”江立再次躺平,眼神依然固定在窗戶那邊,他不死心地看了很久,直到困意襲來眼皮沉重,最後迷迷糊糊睡着了。

屋頂上的南宮祈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江立出來,玄商在江立心中的重要程度超乎他的預料了,要知道,世界上能讓江立妥協的人還真沒幾個。

“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又在裝文豪,去死吧你!”一只拖鞋帶着南威的罵聲直接飛上屋頂,差點拍在南宮祈臉上。

“女人真可怕。”小聲吐槽了一句,南宮祈也躺下睡了。

江立向來淺眠,今晚卻睡得特別沉,而且還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他夢到一條渾身漆黑、腹部和頭頂有金色鱗片的大蛇纏在他的腰上,而且還一圈又一圈纏得越來越緊。

不過他是怎麽發現這是夢的呢?因為正常情況下他可能早就被纏窒息了,但是夢裏的他完全沒有感覺到不适。

大蛇的腦袋從他的下腹部緩緩上移,移到脖頸處時露出的皮肉明顯有摩擦感,江立微微擡起頭,那蛇恰好伸出蛇信子,迅速在他下巴上舔了一下。

冰涼涼的觸感,很像玄商的唇……

江立想把這蛇扒拉下去,手卻好像使不上勁,蛇頭繼續往前移動,直到伸到他腦袋上方。

盯着那雙陰冷的眼睛,江立忽然覺得很熟悉,只是他還來不及分辨那種熟悉,大蛇猛地張開了血盆大口,尖尖的毒牙閃着寒光,朝他的脖頸直直地紮下去——

“公子,公子!”

“公子?醒了嗎?”

江立睜開眼,眼前的白光瞬間消散,南威的臉逐漸變得清晰。他現在正躺在自己的房間裏而不是潮濕腐朽的柴房,被子也蓋得好好的,玄商并不在旁邊。

“我怎麽在這裏?”

南威說:“快天亮的時候,玄公子把您帶回來的。”而且還是抱着放到床上的。

江立扶額,這麽說他是真的在柴房睡了一晚咯?怪不得腰和腿都有點酸呢。那個奇怪的夢又是怎麽回事……

“玄商呢?”

“正吃早飯呢。”

江立點了點頭,起床洗漱。

南威說:“剛才曹秀才差人通知您,今天別去學堂了。”

江立一愣:“為什麽?”

“據說是柳家的寶貝小公子昨天被人揍了,打得鼻青臉腫都破相了,而且歹徒口口聲聲說是您雇的,今天天一亮柳員外就帶着一大堆家丁堵在學堂呢,曹秀才說他會和老夫子先擋住他們的,您就別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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