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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紅是非多

“哪個柳家?”江立問。

“還能是哪個,”南威撇撇嘴,“綢緞莊那家咯。”

柳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并不僅僅是鎮上的的綢緞莊,在其他州縣還有不少鋪子,柳員外交友廣泛,江湖廟堂均有知交,雖不能排上一方首富,說是個名門望族還是不過分的。只不過柳家到了這一代,人丁不太興盛,即使柳員外妻妾衆多,也只誕下三女一男,這個“男”自然成了家裏的稀罕物,況且還是正妻所出,是現成的嫡長子,誰不拿他當星星月亮一樣捧着。

平日裏柳家上上下下都嬌慣着柳晨誠,簡直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有點小嗑小碰都是了不得的大事,現在可好了,柳晨誠被人暴打一頓打得都沒有人樣了,這可真是觸了柳員外的逆鱗啊。

“柳員外,我拿我這老臉擔保,江公子為人正直坦蕩,絕不會做出這樣有辱斯文的事情。”老夫子昨天被柳晨誠的書童推得撞在桌角上之後腰上就腫了起來,疼得他今天只能拄着拐杖,走都走不穩。

曹秀才扶着老夫子,讓陸陸續續來上課的學生們先去教室自習,那些家丁一個個兇神惡煞的,要是一個不小心誤傷了小孩子就麻煩了。

“老夫子,”柳員外慢慢悠悠地從家丁身後走出來,說話的調子高傲而輕慢,話語乍一聽似乎很有禮貌,實際上頗有幾分自恃身份的意思,“我敬重您十幾年如一日地照顧着十裏八鄉讀書的孩子,所以不想你為難,你只要讓那個叫江立的家夥出來跟我當面對質就行。”

“都說了這種事情不是江兄做的,有什麽對質的必要?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報官調查。”曹秀才心裏窩火。

大家都是讀過書的,有什麽誤會友好溝通一下解決了就行了,他們自然不會阻擋柳員外和江立見面,但是柳員外這态度真的是來商量的?恐怕是興師問罪吧!上來就以人數優勢踩人一腳,還說什麽當面對質,江立要是真來了,肯定會馬上升級成當面對打。

“沒必要?你是在跟我說話嗎?”柳員外一邊的眉頭就挑起來了,“誠兒還不到十歲啊,要是身體落下什麽病根誰來負責?被打的不是你兒子,你當然站着說話不腰疼。啊,我忘了,你兒子早就跟着你老婆跑回娘家了吧。”

一衆家丁配合着柳員外哈哈大笑,笑得曹秀才臉色越發陰沉。

“柳員外,言易出,故要謹,這樣當面揭人短處不好吧。”老夫子自然是護着自己學生的。

柳員外眼神一凜,冷冷道:“我可沒時間跟你們倆在這裏廢話了,一句話,交不交江立,乖乖交出來呢我們什麽都好說,否則……反正我也有辦法打聽到他家住在哪裏,而在去找他之前,你們這個學堂也給我的誠兒賠罪吧!”

家丁們齊齊舉起了棍子,只等一聲令下就要沖進去砸東西。

“你這是遷怒!”曹秀才喊道。

“就是遷怒又怎麽樣?誠兒在這裏也學了好一陣子了,到現在卻沒什麽長進,我看你們這個學堂空有一個做學問的殼子,內裏沒有半點墨水,塞得全是破棉花。”

“是柳晨誠自己三天兩頭曠課,在課上也只是睡覺,怪得了夫子嗎!”

上午的市場開始熱鬧起來,圍觀的百姓也越來越多,但是觀衆向來不明真相難以判斷,站在外圍指指點點,一時也沒有人上來制止。柳員外輕易不橫行霸道,但他橫行霸道起來,縣太爺要阻止都不容易。

眼看柳員外要叫人砸學堂,老夫子心痛得眼睛一翻要厥過去了,這時只聽人群外圍傳來一聲:“住手。”

衆人循聲望去,來者正是江立,一身青袍,俊秀出衆,只是平時輕輕淺淺的氣質完全沉澱了下來,莫名帶着幾分暴風雨前的壓迫感。

南宮祈抱着劍緊跟江立,手都有點發癢——太久沒跟人動手了,懷念啊。

柳員外打量了他一會兒,道:“你就是江立?”

“正是。”江立點頭。

“既然你來了,也就是承認雇兇殺人了?”

嚯,把揍了一頓的性質直接等價于雇兇殺人,柳員外是當真想讓江立吃不了兜着走啊。

江立搖頭:“我有什麽理由跟一個小孩子計較?”

“因為誠兒沖撞了你。”

“那剛才曹秀才和老夫子也沖撞了你,你要殺了他們嗎?”

“是啊,随随便便打人不好的呀,總要查查清楚。”圍觀群衆竊竊私語。

“那些歹徒親口說是你指使的,還能有假?”

“焉知不是栽贓陷害。”

兩人久久對視,氣勢上竟是誰都壓不倒誰,而聽了江立反駁的話,生性多疑的柳員外也沒有原來那麽篤定了,眼神中甫一出現一抹猶豫,便是江立勝了一籌,柳員外暗自吃驚:這後輩不容小觑。

“好,我們去官府。”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衙門走,縣太爺趕緊換衣服,急急忙忙沖出家門。溫修遠看見了,順口問了一句:“出什麽事情了?”

“唉,我們這小地方一年到頭也沒多少事,無非誰家牛丢了誰家雞死了,這回出了個惡意行兇啦,真是正合我意……”話沒說完看到溫修遠一臉異樣的表情,縣太爺瞬間改口,“啊,真是太不像話了!”

溫修遠身為監察禦史,有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肅整朝儀等職責,這小地方的衙門不知道辦事效率怎麽樣,他想跟着一起去看看。

縣太爺有點緊張:“啊?那二公子……”

“嘉紹自出生便是如此,好生養着就是,也不需要勞動仆人一直伺候着。”換言之,他走開一會兒沒關系,溫嘉紹又不是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哦,那下官便為溫大人引路。”

衙門許久不升堂了,衙役們格外有精神,雖然縣太爺激動得拍驚堂木的手都有點抖,但氣氛還是很嚴肅的。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柳員外和江立都不下跪,縣太爺也忘了這茬,坐在一旁的溫修遠瞧着江立的側臉,越看越眼熟,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柳員外請的訟師遞上訟狀,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縣太爺立馬傳證人小書童出庭,跟随小書童一起來的卻還有柳蘭惠和李二柱。

李二柱向來拿江立當哥哥對待,本來是想作證江立的人品,可發生沖突的一方是他老丈人,柳員外嫌他身份低不太待見他,這段日子住在柳宅李二柱沒少挨冷眼,這會兒說什麽都兩面不是人。

柳蘭惠拉着李二柱站在人群裏,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縣太爺雖然上任以來幾乎沒查過大案子,但做起事來也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聽了書童的話之後,他先派一撥人去驗證柳晨誠的傷情,又派一撥人去案發地點察看痕跡和詢問路人,最後得出的結果很合理——柳晨誠的确被打了,雖然證人證言指向江立卻缺少更實質性的證據,必須要等抓到歹徒後才能定罪。

柳員外這會兒倒是不咄咄逼人了,臉上甚至現出笑意:“既然這樣,在抓到歹徒前,為防止江公子逃跑,是不是該關押起來?”

一聽“關押”兩字,南宮祈握着劍的手緊了緊,眼中殺氣畢露。

江立隐蔽地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別沖動。

縣太爺有些猶豫,柳員外正要繼續撺掇,人群裏忽然傳出一個聲音:“我們能作證,這件事是別人嫁禍給這位公子的。”

柳員外臉色刷一下放下來了,轉頭去看,瞧見一胖一瘦兩個人正朝庭上走來。

本來他們倆還要來得早點了,都是胖子一上街就看什麽都新鮮,轉兩圈就能迷路,瘦子帶着他簡直累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才走到衙門這裏。

瘦子簡明扼要的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縣太爺頓時覺得這件事情水很深啊,問道:“你們知道那兩個人是誰嗎?”

瘦子說:“不知道,我們不是花溪鎮人。不過再見到的話應該能認出來吧。”

其實瘦子聽到了那大漢說的全部的話,自然包括洩露姓名的那句“付貴啊付貴”,可是他以為這說的是“富貴啊富貴”,所以沒注意。

縣太爺點頭,讓衙役帶他們下去畫影圖形。

衙役帶着兩人走進偏門,胖子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喂,你又怎麽了?”瘦子拍了他腦袋一下。

“……我聞到一種熟悉的味道。”

“大蒜餡餃子還是蘿蔔餡煎餅啊?”

“不是!”胖子皺了皺鼻子。

“別聞了。”瘦子拽走了他。

歹徒還要抓,但事情似乎跟江立沒關系了,江立對着縣太爺略一點頭示意,就帶着南宮祈走了,溫修遠盯着那個背影,越發篤定一定在哪兒見過!

柳員外憤憤地一甩袖子,走的時候看見柳蘭惠和李二柱也沒好臉色,嘀咕了一句:“丢人現眼!”

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啊!”畫影圖形完成之後,胖子猛地一拍手,“我想起來了!”

“什麽鬼?”瘦子嫌棄臉看他。

“那味道不就是蛇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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