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兩重天
天氣越發冷了,早晨落下的霜到了正午還沒有融化,道路濕滑,裹着皮帽子的賣炭翁終于哼哧哼哧地給家裏怕冷的活祖宗送來了炭,江立這下不用怕自己在睡夢中被玄商緊緊地纏繞而面臨窒息的危險了。
江耀一年四季雷打不動地在梧桐樹下喝茶。梧桐樹的葉片已經落盡了,枝頭光禿禿的,內裏醞釀着來年的希望。
他看着玄商練了一陣子之後寫出來的字,笑着點頭:“進步很大嘛,看來努力總是有成效的。”
江立道:“大概也有眼睛正在恢複的原因吧。”
日夜朝夕相處,江立自然發現玄商的視力狀況好了起來,雖然還看不太清,但已經比一片黑暗好得多了,再也不用擔心他走路摔跤了。為此南威又跑了一趟鎮上請陸良過來,陸良看着玄商啧啧稱奇,特別想把他扛走切開研究研究,當然,這念頭剛起來就被江立瞪了回去。
玄商本來要在房間裏賴一天的,結果迷迷糊糊之中就被江立拉起來,衣服幫他穿好,臉也幫他洗好,甚至飯都喂到嘴裏,等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已經頂着冷風坐在外面了。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江立看玄商那小表情還是寫着“不爽”兩個大字,忍不住笑了笑:“你還生我氣了你。再在房裏待下去你也要變成炭了,一股焦了的味道。”
玄商扭過臉,眼神那叫個冷豔殘酷,然而趁着江立跟江耀說話沒注意這邊,他聳了聳鼻子,小心翼翼聞了聞——沒有味道呀,真會焦掉嗎,焦掉了是不是就不喜歡我啦,那我還是委屈委屈吧……
“江伯伯,江大哥。”
江立和江耀同時轉過頭,原來是春菜提了一籃子冬菇串門來了。春菜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眉眼含笑,嬌俏可愛,與從前在付貴的高壓下那畏畏縮縮躲躲閃閃的模樣大相徑庭,看着精神了不少。
方英秀笑着從廚房走出來:“是春菜啊,你怎麽又拿東西過來了。”
“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不嫌棄才好。”
“來來,到屋裏來坐會兒,外頭多冷啊。”方英秀邊招呼春菜,邊順手推江耀進屋。
江立摸了摸玄商冰冷的手,說:“我們也進去吧。”
玄商卻搖頭拒絕了:“不要。”
江立一愣:“你不是一直不樂意出來嗎?”
玄商抿了抿嘴,轉頭不去看江立。
江立不解:“阿徹?”他發現玄商一生氣就喜歡不理人不說話,跟小孩兒似的,也不知道他總在氣啥。
玄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說了一句:“她送過你荷包,她以前喜歡你。”
江立略微思考了一下,笑了:“我就說那個荷包怎麽不見了呢,被你扔哪兒去了?”
“毀了。”玄商冷冷道,又問,“怎麽?你很在乎嗎?”
江立嘆了口氣,心想玄商是個大醋缸,可誰讓自己就喜歡上了這大醋缸呢,還抱着當寶貝。他捧着玄商的臉揉了揉,認真道:“阿徹,被施與者可以拒絕對方的善意,但不可以踐踏,你明白嗎?”
玄商歪着頭,努力思考拒絕與踐踏的區別。
諒他也想不明白,江立無奈搖頭,拽着他進屋了。
春菜與衆人聊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江立,眼神中不再有遮遮掩掩的愛慕,而是靈透的敬佩與友善,她猶豫片刻,最終說了搬走的決定。
“啊?”方英秀驚訝:“怎麽這麽突然啊,是不是付貴那些債主為難你?”
南威也問:“搬去哪兒呢?”
他們都是知道春菜身世的,被人販子拐賣的時候她年紀還很小,老家也不知道是在哪裏,家裏若還有親戚也都認不得了,她一個弱女子,獨自搬到陌生的地方可不安全。
春菜支支吾吾半晌,臉頰有些紅:“我……我不是一個人。”
江耀和南宮祈沒聽明白,方英秀和南威卻能從那含羞帶怯的神情中看出幾分端倪,試探着道:“春菜,你是不是……又找了個人啦?”
春菜低着頭,不大好意思說。
“诶,別害羞。”方英秀倒是笑了,拍拍她的手,“這是好事啊。”
随着付貴逃跑,生死未蔔,春菜與付貴的夫妻之恩是到頭了。本來也沒什麽“恩”,付貴要是沒出這檔子事,春菜遲早被他打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有這麽好的機會,春菜要是再不考慮考慮自己的将來那就不是忠貞而是愚蠢了。
“那人是哪裏的,做什麽的,性格好不好,不會是王媒婆介紹的吧?這回你可擦亮眼睛吶。”南威還挺好奇,平日裏也沒見春菜跟誰來往,冷不丁就尋到良人了?
春菜說:“他……對我很好,說要帶我回他老家,和他父母住在一起。”
一般來說,見了父母這事就算定下了,衆人也稍稍放下了心,至少說明那男的還算負責任。
“準備什麽時候走呢?”
“明日就啓程了,今天他去鎮上雇馬車,還說要跟一個朋友道別。”
“明天就走了呀。”方英秀有些不舍,當即拉着南威要幫春菜整理行李去。
江耀喝了口茶,感慨道:“人這一生總有很多個階段,有好的,也有不好的,關鍵是低谷中也不能放棄希望……春菜這算是守得雲開啦。”
江立點點頭,也為春菜高興,後者是個好姑娘,值得同樣好的人珍惜。
下午,玄商要江立陪着睡午覺,江立原本沒有這樣的習慣,躺下去卻也睡着了,主要是暖融融的屋子和玄商身上涼絲絲的觸感太舒服了……後來他是被李小靈的歡呼聲吵醒的。
“江哥哥,我回來啦!”
小家夥急匆匆地推開房門就要往江立懷裏撲,江立頓時覺得後脖子一冷,側頭就看到玄商那黑沉的臉色,趕緊把李小靈攔住。
江立問:“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不是啊,哥哥嫂嫂和娘都一起回來的。”李小靈不知道柳蘭惠在柳府出的事,她只是覺得娘和哥哥都有點心情低落,嫂嫂身體也不太好的樣子,但是能回到家她還是很開心的。
江立的職業本能告訴他柳府的事情有蹊跷,不過別人的事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
柳蘭惠孩子沒了,自然不能繼續留在柳府,柳員外也沒有挽留他們,李大嫂算是看透了這個親家的狠心,也不再懷疑柳蘭惠到底真懷孕還是假懷孕,果斷拉着兒子兒媳回家了。李大嫂護犢子,就是看不過進了李家的人在旁人那邊受氣。
李二柱在柳府得了一盒好茶葉,想着江耀愛喝茶就想給送去,柳蘭惠笑着說:“我聽娘說天氣幹燥嗓子難受,就想和初巧一起炖冰糖雪梨湯,潤喉效果最好了。等湯炖好了你再一起送去吧,讓江伯母也喝點,正好就在江家吃個晚飯了。”
李二柱一尋思:“也好。不過你身體吃得消嗎,讓初巧去做吧。”
“我已經沒事了。”
“沒事就好……”李二柱撓了撓頭,“我嘴笨,說不來漂亮話……就是你別太難過了,孩子還會有的……實在沒有也不打緊,咱們好好地過。”
柳蘭惠笑得不大自然:“我曉得的,你別擔心。”
李二柱一點頭,轉身卸行李去了。
初巧悄悄湊過來,問:“小姐,真要這麽做嗎?”
柳蘭惠遞給她一個小紙包:“你只要負責把藥撒到湯裏就好。”說完,她看了看李二柱勞作的背影,心想人倒是不錯的,可惜她從不想要安穩。
暗處,胖子和瘦子半顯露出身影,對視一眼——人類真是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