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了
江立推門,看到玄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團子,他準備跟玄商好好地談一談。
玄商現在很難受,他的耳朵很痛,感覺像是成千上萬只蜜蜂和蒼蠅聚集在一起,除了“嗡嗡嗡”根本聽不到別的聲音。好在他視力有所改善,大概能看見江立的嘴巴在一張一合的。
如果玄商是一個能讀懂唇語的人,他就會知道江立雖然生氣但還在等着他的道歉并沒有果斷地一拍兩散,但是玄商不懂唇語,他歪着頭觀察江立的肢體語言,江立卻一直面無表情,手上也沒動作。
江立自懂事以來就學着要當一個不輕易表露情緒的人,不過遇到玄商之後他總是忍不住,語氣裏夾雜着個人情感已經讓他覺得功力退步了,要他邊說邊做手舞足蹈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答應過我的一年只是說來聽聽的嗎?”
“我說過我們互有保留是正常的事情,你從什麽渠道知道了柳蘭惠的舉動我甚至都可以不問你,哪怕它牽扯到我的父母親友,讓我生氣的是你卻想瞞着我,想我眼睜睜看着他們在隔壁死去。”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江立與玄商對視,前者眼神淩厲,後者仍是幽深陰暗。江立忽然有些難過,玄商不是人,本質上就缺少一般的善惡是非觀,他的思路簡單到一句話就可以概括——我的東西就是我一個人的,對他不利的人和他喜歡的人都不應該存在。
本以為野獸養久了也是能養得無害的,如今江立覺得,自己想的真是太簡單了,當初是哪裏來的自信啊!
幸好最終春菜和方英秀沒有性命之憂,要不然江立真的不曉得該怎麽面對玄商……他搖了搖頭轉過身,有些沮喪。
玄商一直沒聽見江立在說什麽,也就無從開口,直到看見江立轉身,他問:“你……”外面天都黑了,你要去哪裏?
江立随手指了指外面,說:“我想去外面走走,你還有什麽話好說嗎?”說完江立側過頭凝視着玄商,等着他說話。
殊不知,這番舉動在玄商眼中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在他看來,江立開了門自己卻不動而是看着他就是在表示要趕他出去,處處顯露着類似“我對你很失望你自己乖一點麻溜兒地滾蛋吧我也不想逼你”的意思。
本就就已經各種猜測這回肯定要被趕走的玄商這會兒腦子一根筋了,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不想開口再說什麽,玄商默默地掀開被子站起來,迎着江立的目光往外走,每走一步都在心裏弱弱地吶喊——真的要趕我走了嗎,怎麽還不挽留我啊……
看到玄商要離開,江立倒是愣住了,心裏一股無名火就燒了起來——又來這招,他就只會這招,裝得弱弱的博取同情心,一言不合就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誰挽留你誰就是傻瓜!反正上次也是屁颠屁颠自己跑回來的……
走到門口,玄商忍不住回頭,江立背對着他站着,果然是沒有一絲挽留甚至是不舍的意思。
玄商想說他知道自己錯了,下次再也不會這麽幹了,吸取這次的教訓,下次一定要确定人死得透透的再暴露自己事先知情的細節……然而,江立擺明了連下次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了。
南宮祈坐在屋頂上眼睜睜看着玄商走遠,下來請示江立要不要跟着,江立冷聲道:“不用管他。他總得吃點苦頭才知道我的警告不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南宮祈想說玄商畢竟眼神不好,這一出去萬一出點什麽事情到頭來還不是您心疼?然而瞟了一眼江立的神情,他還是沒有多嘴。
隐藏在暗處的胖子和瘦子其實一直都聽見江立說的話,胖子本來想提醒玄商的,可是瘦子拽住了他,還瞪他——你什麽時候能不這麽單純沖動傻?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可以勸蛇君回昆侖啦!
胖子望天,腦補了一出年度情感大戲,涉世未深的蛇君一念之差闖下大禍致使有情人難成眷屬,某渣男痛下決心恩斷義絕,蛇君心碎神傷之下無可奈何魂歸故裏從此神人相隔……果然是個好故事,改成唱本一定有人捧場,他自己都想找塊手帕嘤嘤嘤了呢。
瘦子狠狠拍了胖子一下,落到玄商身邊又開始醞釀說服大計,玄商卻先他一步道:“你們倆別跟着我,回去保護江立,看那女人還有沒有後招。”
玄商說的那女人自然是指柳蘭惠。
瘦子被噎了一下,原本的說辭被迫吞回肚子裏,緩了一會兒才道:“江公子身邊的那個丫鬟和侍衛都不是簡單的角色,應該是不會有事了。”
“應該?”玄商冷笑,眼睛裏有一閃即逝的血芒,“我要的是絕對!”
瘦子一驚,連忙再次隐身,拉着胖子想悄悄地跟。
玄商察覺了,回頭看着他們,兩人立時覺得後背寒毛直豎。
雖然蛇君恢複視力是好事,可是變得越來越可怕就沒那麽美好了……
無奈,瘦子和胖子只能蹲在地上絕望地目送玄商消失。
胖子捏了捏瘦子的衣袖:“咱們真的要回去?”
“回你個大頭鬼!”瘦子用拳頭砸他頭,“咱們的任務只是送蛇君回去,管別人死活,死生由命,富貴在天,咱們插手會擾亂秩序的。而且我看那姓江的命很長,哪那麽容易翹辮子。”
胖子不解:“那我們現在能幹啥?”
瘦子道:“當然是再等一會兒,等蛇君以為我們走了的時候遠遠地跟着。”
胖子敬佩道:“你真是太機智了。”
瘦子嘚瑟地一甩頭發——那是,總之比你這二百五好。
這天晚上,江立房間的燈一直沒有熄滅,當然他不願意承認是在等玄商回來,而是美其名曰思索回京的事情。
不知不覺就呆呆地站過了月出月落,站到東方的天空泛起耀眼的銀白。房間裏專門為玄商準備的幾個炭盆都燒得沒有了熱度,他忽然覺得很冷,打開門一看,正好接住一片晶瑩潔白的雪花。
南威捧着從箱子裏取出的蓬松的白色大鬥篷給江立披上,江立摸着鬥篷愣住,心想玄商那呆子一個人在外面,眼睛又不好使,也回不了家鄉,會不會躲在橋洞裏挨凍……
想着想着他又暗自好笑,玄商是條蛇啊,凍不死的吧……可他平時那麽怕冷……
會不會遇到壞人啊……不,他自己就夠壞的了,哪有人暗算得了他。
南威就看着她家公子眼神不停地變幻,仿佛是在揪着一朵花,在“去找人”“不去找”“去找人”“不去找”這兩個選項中不停地交替。
南威以為江立最後會選擇去找的,沒想到江立淡定地吃飯、問候已經清醒了的方英秀、去書房讀書……
眼看着一天就要過去了,正當南宮祈、南威、江耀、方英秀四人面面相觑的時候,江立跑出去了,那速度快得都能趕上南宮祈的輕功了。
江耀搖頭嘆氣:“以前怎麽沒發現立兒是個別扭的。”
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方英秀也感慨:“因為以前沒遇到真正重要的那個人吧。”
南宮祈和南威連忙追着江立出去。
江立向來精明強幹,腦子裏的念頭和主意可以連續轉千八百個彎,何曾有這麽摸不着頭緒的時候。
玄商跑去哪裏了,又能去哪裏呢……
三人分頭行動,四處打聽,沒有人說曾見過這樣一個人。
從西邊的菜市場打聽到東邊的碼頭,江立的心越來越冷。他當時有多麽生氣,現在就有多麽後悔。怎麽會放任玄商離開呢,把他罵一頓打一頓都行,為什麽偏偏選了個沒着沒落的方式,玄商不像別人似的有個家,這漫無目的地一走,還能找得回來嗎?
是啊,他沒有家,他有的只是自己罷了……江立恨得牙癢癢,不知道是在恨玄商還是在恨自己。
“黑衣服的男人,長得特好看?”碼頭一個剛幫人卸完貨的夥計想了想,忽然拍頭,“是不是個子也很高,然後表情陰沉沉的,皮膚白得吓人?”
南威一聽,這很像是玄商啊,趕緊招呼江立和南宮祈過來。
那夥計接着說:“我先前坐在那邊休息的時候看到他一直在河邊走來走去,後來我忙起來了也就沒注意,興許是上了哪條船吧?”
“那你知道這邊來往的船只主要是去哪裏的嗎?”南威問。
夥計一笑:“我們這邊雖然偏僻了點,不過橋多水多船運很發達,經常有大船在靠岸停留,主要是去西邊和北方的。”
西邊和北方這概念可大了去了……南宮祈着急:“能再具體點嗎?”
夥計為難了,他只是幫忙卸貨,哪需要打聽那麽清楚。
南宮祈和南威對視一眼,同時看江立,江立站在枯黃的柳樹下,遠遠望着沒有盡頭的江面,像是要望到地老天荒。雪下得越發緊了,很快在他的頭發與眉毛上積了一層,雪白的世界中再看不到黑色的身影。
運河中,一艘巨大的貨船緩緩前進,裝滿生鮮貢品的竹簍子輕輕打開了一個口子。
金色與黑色鱗片交錯的蛇悄悄探出一個頭,吓得所有還活着的海鮮全都斂氣屏聲。
它看着黑漆漆的船艙暗自琢磨——還有多久能到皇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