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遇故知
過年的喜悅氛圍還沒有散去,開春的第一縷陽光已經照進了皇城的千門萬戶裏,晉陵侯府的大門嘎吱一聲打開,幾個下人拿着掃把簸箕打掃門口那條街上散落的鞭炮的遺體和零星的火藥。
晉陵侯手裏捧着個小暖爐,站在大門口打哈欠,下人們要給他請安,他揮揮手表示不用管他。
過了一會兒,打遠處來了輛裝飾低調的馬車,丞相王準沒等馬車停穩就迫不及待地下來了,臉上紅撲撲的,比大年三十參加宮宴還開心呢,不過顧忌着附近人多,強抑着那興奮勁,只是問了一句:“消息準确麽?今兒個就能到?”
晉陵侯呵呵一笑:“他親自在信上寫的時間,哪有不準的時候。”
“哎呀,幾年不見了,我這真是……”王準頗有些百感交集的意思,晉陵侯拍了拍他肩膀,兩人上屋裏喝酒下棋順便說說閑話。
“說起來,君未這次能回來,真不知道該不該感謝太叔啓那老狐貍,不是他派人傳信給柳蘭惠,君未怕是要清清靜靜在小山村裏待一輩子了。”
晉陵侯喝了一口茶,衣袖微微遮掩住唇邊的笑意:“柳蘭惠……此人要是生在皇城王侯之家,怕是要在後宮有所作為了。”
王準點點頭:“為争家産假孕,為引嫡妹回家害死同父異母的弟弟,為嫁禍嫡妹又能假流産,最後為太叔啓答應她的好處能對無辜之人下藥而不計後果……狠倒是真狠,不過後宮嘛,還不合适,畢竟見識短淺,籌劃不缜密,這點動作我們能從太叔啓那條線查下去,君未肯定也早就查到了。”
晉陵侯道:“是啊,智慧還不過關。她也不想想,自己單幹最後露餡了頂多是被她父親柳員外抛棄或者坐牢,結果她選擇聽了太叔啓的話,”說着他直搖頭,“無論事情成功與否,太叔啓都必定殺她滅口,在君未動手之前估計就身首異處了。”
王準想了想,不由得有些擔心:“太叔啓這一計不成,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會在君未返京途中設置諸多障礙啊。”
晉陵侯潇灑一笑:“不怕,有南宮祈在,去多少人都沒關系,我倒是盼着他多派些人,都落個一去不返的下場才好呢,留着也是要被他用來暗殺別人的。”
王準正欲表示贊同,管家急匆匆跑進來了:“侯爺,丞相大人,到啦!”
簡簡單單的“到啦”兩個字,勾起了多少回憶,兩人不禁相視一笑,攜手出門,那熟悉的一襲青衣就站在門口,眉眼愈發溫潤惑人,身量高大了不少,輪廓卻是未變,一眼就能認出這就是曾經用兩手鮮血送梁政上位的少年,只是少年已經長成了青年。
江立擡起頭,看了兩人一眼,輕輕一笑,如春風叩開心扉。
晉陵侯和王準同時感慨——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江立這純潔得好像沒有雜質的笑容給騙了,多少小姑娘被他的臉給迷惑了,其實他骨子裏是黑的,一旦耍起心眼子來天王老子都要怵他三分。
南威扶着方英秀下馬車,南宮祈則是一運氣把江耀連人帶輪椅一起搬下來,兩人落地後同時揚起臉“喲”了一聲,權當打招呼。
晉陵侯搖着頭笑道:“你們還跟以前一樣啊。”
管家連忙招呼下人幫着搬行李,晉陵侯和王準引衆人進去,江立卻是走在最後的那個,王準都快走進會客廳了轉頭看見江立還傻愣愣站在門口,轉回去疑惑地問道:“君未?你在看什麽呢?”
江立伸手指着拐過街口的一頂轎子,臉上猶帶着兩分驚訝:“你知道那是誰家的轎子嗎?”
通常為了防止百姓頂撞同時也約束自身不要騷擾百姓,王公貴族的轎子上都有表示出身或職務的标記,江立久不在京城所以認不出來,王準看了一眼就道:“轎子是新晉兵部侍郎家的,不過這位兵部侍郎向來要求自己和家人多走路少犯懶,所以除了他那個不學無術男女不忌整日裏滿皇城晃悠的侄子,大概是沒人敢大搖大擺坐這樣的轎子的。”
江立皺了皺眉,眼中仍有疑慮。剛才他正要進門,眼角的餘光随意一瞥,恰好轎子一側的小簾子被風吹得揚起一個角,他竟看到一張酷似玄商的側臉,在玄商身邊還坐着個什麽人,一剎那風過簾子重新落下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你對兵部侍郎感興趣?還是他侄子做了什麽?”江立這次回京肯定是要有一番動作的,王準倒是早有準備。
“明日我生辰,雖然不是整壽但正好給你接風洗塵所以一早就吩咐下去辦得大一些,想着氣氛輕松容易叫人放松警惕,我特地跟那些大臣們說多帶些子侄後輩來聊聊。兵部侍郎雖然對這個侄子是怒其不争,倒也沒有完完全全不管,估計明日是會帶來的,到時候你便可了解。”
江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這一路過來,江立帶着南宮祈和南威一邊趕路一邊打聽,即使希望渺茫也不曾放棄,可是不管怎麽打聽都沒有任何線索。現在到了皇城反而莫名其妙看到了相似的人……
江立懷疑自己是想玄商想得魔障了才産生了幻覺,再怎麽樣玄商也不可能在皇城出現的吧。
晉陵侯讓廚房做了一桌子好菜,樣式精致,口味清淡,都是江立以前喜歡的,席間他和江耀以及方英秀聊得不錯,卻敏銳地發現江立興致并不高,甚至會看着面前最近的那個菜發呆。
莫不是身體不适?
王準以眼神詢問南威,南威嘆了口氣,搖頭。
晉陵侯以眼神詢問南宮祈,南宮也是嘆氣,搖頭。
江立身體好着呢能有什麽問題,還不是想起了玄商麽。玄商是個只認準一件事物的人,出門的線路只有一條,喜歡的人只有一個,吃飯時夾的菜也只有一盤——離自己最近的那盤,因為近,所以能夠掌握。
說玄商控制欲強大或許不是最貼切的,不如說他是害怕失去吧。
除了江立,其他人都不知道玄商跟柳蘭惠投毒的事情有什麽牽扯,只知道玄商突然離開,以為是兩人沒處理好感情問題。
其實現在江立這個狀态算是不錯了,剛開始那幾天江立吃飯的時候會順手給身邊的人夾菜,看到菜落到桌子上才回過神來,那個位置上坐的人已經一聲不吭地走了,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晉陵侯和王準不知其中的彎彎繞,只當江立趕路勞累,吃完飯便讓管家帶他們到準備好的廂房裏休息。灰樓的樓主是保密的,根本沒有分配的府邸,江耀也早就辭官不做,所以這一大家子在皇城裏都沒有現成的屋子,只能借住在侯府了。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裏便熱鬧了起來。
文武百官早朝走出來的路上都在向丞相道賀,說剛才皇上在朝堂上特地提出來并且賞賜了一堆古玩珍寶是天大的榮耀。
王準笑着還禮,心中卻大不爽快。若是這皇帝是個仁德君主,關心民生疾苦,勵精圖治,他輔佐一生無祿無功也沒關系,關鍵在于,梁政是個暴君,他賞下的東西不知是多少平民百姓的血淚凝結而成,拿在手中真是莫大的諷刺。
太叔啓看王準這受歡迎的樣子,恨得暗暗咬牙,心想你個老匹夫也就現在還能得意得意了,等我那乖外孫成功繼位,一定要以你和晉陵侯為首的“民本”一派吃不了兜着走!
各位大人回家歇息一下換身衣服就到了中午了,正好帶上家眷和禮物趕往丞相府。
老丞相德高望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時想巴結都巴結不着,壽宴可是個好機會。而且聽說丞相不忙公事的時候特別和藹可親,是套近乎的最佳時間。
江立和南宮祈坐在下方離主位比較遠的位置,觥籌交錯之間暗自觀察。
這朝廷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幾年了模樣沒有大變,還是分為“清流”、“新革”、“民本”、“貴族”等派系,互看不順眼。
晉陵侯特地給他指出:“那人就是兵部侍郎。”又指着更遠處的席位說,“他侄子。”
江立瞟了一眼,下盤虛浮,臉上虛胖,一看就是酒囊飯袋。
果然他昨天看到的只是幻覺吧,玄商怎麽會和這樣的人在一塊。
歌舞過半,音樂稍稍停歇,衆人忽然聽到後頭有吵鬧聲。
王準讓大家不用管,叫管家帶人去看看,大家呵呵一笑也不怎麽在意,接着飲樂。
江立酒喝得有些多,想到後頭花園裏走走。南宮祈要跟着,被江立一眼瞪了回去。江立有些不太認得丞相府的布局,轉彎的時候記錯了方向,走到了不知道誰的院子裏,相府管家帶人來的正是這個院子,好像是賓客們發生了矛盾。
他正想原路返回,冷不丁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
“玄商你這個賤人,死聾子,以色侍人,注定沒有好下場!”
“啊呀別打了,不過是幾個男寵,竟然敢在我家相爺府中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是他不要臉在先!”
江立登時愣在了原地,忍不住想掏掏耳朵——這罵的是什麽玩意兒?
賤人,死聾子,男寵……
不,重點是前面那個名字……懸賞?選上?
江立苦惱地揉揉太陽xue,昨天看錯今天聽錯,他怕是精神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