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處化成灰
江立和南宮祈帶着皇城裏所有灰樓的成員快馬加鞭趕往城外, 南宮祈拔劍出鞘, 一馬當先,大聲提醒路兩旁的商販暫時避讓一下,救人如救火, 一分一秒也不能耽誤, 偶爾撞翻了一兩個攤位他們也只能等回來再進行賠償了。
皇城軍統領氣了個半死,堵着城門不讓江立他們出去,哪怕出示灰樓的身份令牌也不放行。
江立冷聲道:“讓開!”
那統領不想面對江立的怒火可更不能違抗皇帝的命令,為難道:“江公子, 不是我不肯讓,您要是一個人,出也就出去了吧, 可您帶了這麽多人,誰知道是要幹什麽去,說句大不敬的話,這些人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殺個回馬槍擁兵攻打皇城不是沒可能, 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你們過去,除非有陛下的命令。”
灰樓的人從來都是秘密行動, 看起來好像随心所欲沒有拘束,其實只要行動的人數超過一定的限制,不只需要灰樓樓主的證明,還要有皇帝的授意。
“你不肯讓?”江立問。
統領糾結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能讓。”
江立點點頭, 轉頭看南宮祈,南宮祈兩腳一蹬從馬上飛起,一劍往皇城軍統領的臉上掃去,統領也不是省油的燈,立馬舉起佩劍擋了一下,視線被遮掩住的一瞬間南宮祈順勢繞到他身後,待統領回過神來,鋒利的劍刃已經頂在了他脖頸處的大動脈上。
後面的皇城軍猶豫着想要一擁而上,南宮祈大喝一聲:“別動!”手上輕輕用力,統領的脖子山便出現了細細的血痕。
“江公子!你可想清楚了,你今日雖事出有因,但劫持本統領威脅皇城軍的這番舉動已經稱得上大逆不道,你知道後果是什麽嗎?”
江立沒有回答他,眼中濃重得偏黑的猩紅之色如墨汁緩緩浸透到水中——深邃而堅定,他的目光始終望着城外的方向,面前所有的阻擋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大逆不道?哪怕下一秒就天崩地裂又怎麽樣,只要能安全地把南威那個傻姑娘帶回來,什麽都沒關系!
由于南宮祈劫持着統領,皇城軍畏懼灰樓的手段,到底沒有大批大批地出動,略作抵抗就讓江立一行人出了城,官道來來來往往運貨的商販都被這架勢吓傻了,回過神來就發現吃了一嘴飛揚的塵土。
南宮祈運用輕功起起落落飛在前面,精神高度集中,耳朵和眼睛的靈敏度自動調整到最佳程度,不一會兒他就眼尖地看到摔出灌木叢的一具黑衣人屍體,與此同時還能聽見打鬥的聲音。
“公子!在那邊!”
灰樓衆人狂奔過去,就見地上歪歪斜斜都是屍體和傷殘者,黑衣人和送親隊伍裏的人都有,而且送親隊伍裏的人明顯死得更多。裝嫁妝的箱子砸在地上,裏面的珠寶布料散落一地,被大塊大塊的血跡染紅了。
南宮祈一把掀開花轎的簾子,裏面并沒有人,他心中升起幾分希望:“公子,南威武功不低,她一定可以逃掉的。”
江立皺着眉察看地上的屍體,并沒有感到一點輕松。別看南威是個女孩,平時溫柔賢惠細心周到好像沒有什麽殺傷力,可光看她能接任灰樓樓主管理這一群武功超凡的人就能知道她本身實力是不差的,認認真真打起來跟南宮祈打個平手還是能行的。
如果按照這樣的标準來算,送親隊伍不至于死這麽多人,南威也應該第一時間回去尋求支援,但她現在行蹤不見,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走到陸良那邊去了,而是被糾纏住了走不開才對!
“大家分散開找。”南宮祈喊道。
“是!”灰樓衆人半跪領命,飛往不同方向,江立和南宮祈則是注意到了東邊的密林,有很多斷斷續續的血跡歪歪扭扭地通往密林裏面。
兩人對視一眼,順着一條血跡走了進去。
“南威,你在哪兒!”
“南威!”
呼喊的聲音順着無情的風往四面八方擴散,驚起無數林中飛鳥。
“噗——”南威捂着胸口噴出一口血,大紅蓋頭和頭上的釵飾全都掉在半路了,一頭長發披散開來,略微遮擋住了狼狽的臉色。
她剛好停在林子中間的一片開闊處,剩下的黑衣人全都圍在她身邊,沒有留下一個可以逃出去的缺口。
南威想握緊手中的劍,手卻使不上力氣,準确地說,她全身上下都好像被鎖住了一樣反應遲緩,她知道自己可能中毒了,她今天早起之後就一直忙活,別的東西都沒吃,就是吃了兩個喜餅,難道是那喜餅有問題……
拖着疲軟的身體幹掉了一半的黑衣人,她自己也身負重傷,快要到達極限了。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同時向她靠近,包圍圈越來越小,手上的劍越舉越高,南威閉了閉眼,想起江立笑着送她出門的模樣,想着陸良還在莊子裏滿懷期盼地等着她,她要戰鬥到最後一滴血流盡,絕對不能輕易放棄!
沒想到她還能反抗,一個黑衣人怔愣之中就被南威一飛镖紮中了胸口。
“小心!她還有暗器!”
南威一劍鋒掃過去帶起碎石落葉,黑衣人紛紛躲避,變換陣型再次和她纏鬥在一起。南威的體力已然透支,她現在拼的就是一股狠勁,所有動作都來自身體的本能,一種求生的本能。
我好累……好累……
公子……陸良……
“南威!”
江立和南宮祈趕到的時候,南威被一個黑衣人一腳踹飛砸在了樹上,意識已經模糊不清,黑衣人剛要補她一刀的時候南宮祈連忙掠過去挑飛了他的武器然後一個側踢,雙腿配合用力,黑衣人就這樣被活生生絞死在了地上。
趁着南宮祈将黑衣人拖延住,江立抱起南威,往她嘴裏塞藥丸,南威睜着眼睛不敢閉上,她怕閉上就再也睜不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在流血,血液和汗液一起把美麗動人的嫁衣染成了深紅。
“挺住南威,你會沒事的!”
平生第一次,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
他曾計劃過多少大事,每一件都是算好了開頭算好了結尾,可能老天就是看不下去他過分的理智和算計,所以判他親人的遭遇永遠超乎他的想象。
“公子……”她扯起嘴角,還沒說出完整的話來,突然眼前寒光一閃,她看到江立背後有個黑衣人緩緩從樹幹後面顯出身形,臉上帶着猙獰而滿足的微笑。
接下來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南威完美地利用了她回光返照恢複力氣的一瞬間,一把拽住江立的胳膊把他往前面推,兩只手緊緊抱住江立的腰。
她用自己的後背迎上了奪命的刀刃。
那一刻,江立清晰地聽見尖銳的金屬撕扯皮肉的聲音,他有些分不清,這聲音是來自南威,還是來自自己的心。
劍尖從南威的後背紮入,穿透了她整個肺部,前端甚至還有一點沒入了江立的背部。
仿佛有某種感應,南宮祈回眸望了一眼,撕心裂肺的聲音脫口而出:“南威——”
得逞的黑衣人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正要拔出劍把江立一起幹掉,遲到了一步的灰樓援手終于找到了這裏,聯手把這名黑衣人戳成了刺猬。
留下人手解決掉剩下的黑衣人和處理現場,江立抱着南威用快要把馬累死的速度往城裏趕,南宮祈照舊在前邊開路,與來時不同的是,這回他喊的不是“請大家避讓”而是“快請大夫!”。
南威的紅裙子被行進時的疾風吹起,花一樣盛開在半空中,又很快枯萎凋謝。
還沒能回到晉陵侯府中,南威就在江立的懷裏斷氣了。
南宮祈駭然回首,只見江立停了下來,任由一襲火紅的嫁衣垂落在地。
像是為繁華遮上了簾幕。
城外挂着大紅綢子的莊園裏,陸良搓着手在門口徘徊,随着時間越來越晚,他眉眼中的擔憂也積累得越來越多。
派出去探信的人過了半個時辰才回來,陸良已經感到不對勁了,聲音緊繃如琴弦,仿佛觸碰一下就要斷掉。
“南威呢?到哪裏了?”
那人擡起頭,竟是滿臉淚痕。
“主人……南姑娘……南姑娘怕是再也來不了了!”
陸良一連後退三步,渾渾噩噩地望了望四周,喜慶的紅色拼湊成滿目荒誕,在嘲笑他癡心妄想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晉陵侯和王準沉默地看江立抱着南威進府,所有喝喜酒的人都震驚地站了起來,不知所措,神色各異,江耀恨得自己推着輪子就要往宮裏沖,方英秀已經哭得沒有了表情,呆呆地站在江耀身邊,眼神深處一片死寂。
江立抱着南威走進大堂,有兩個人跪在地上攔住了他的路,正是胖子和瘦子。
瘦子一看就知道這姑娘已經沒救了,心中滿滿的都是愧疚。
“對不起江公子,我們……早知道我們就該提醒您的!我們在來的路上曾經撞見過那些黑衣人啊!”
胖子也愧疚得想哭,抽抽噎噎道:“怎麽會這樣呢……”
玄商站在胖子和瘦子的身邊,說:“他們是我的家人,來找我的。”他關注的重點不在南威身上,而在江立後背的傷口上,“你自己也受傷了?”
江立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看了看地上的胖子和瘦子,然後冷冷地注視着玄商:“你之前提早知道柳蘭惠的陰謀,以及總是能在聽不到看不到的情況下有靈通的消息都是靠這兩個人吧。”
玄商愣了一下,點頭:“是啊。”
“那你實話告訴我,這次黑衣人埋伏的事情他們是不是也提早跟你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