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的收網
聽見江立的問題, 玄商一瞬間想了很多。
作為黑暗中潛行的野獸, 他無時無刻不想要心愛的獵物死在自己懷裏,所有妨礙他們擁有彼此的人事物都是障礙。他以前确實很看南威不順眼,甚至在心中想象出她的千百種死法, 可是經過上次的教訓, 以及考慮到南威馬上就要嫁人離開,他不想對南威動手了。
這次和瘦子胖子重逢之後,胖子一味抱怨路上多苦多累,瘦子一味用時間威脅他回昆侖境, 他雖然聽得不耐煩,但內容還是聽全了的,裏面沒有提到殺手埋伏一事。
想來是胖子和瘦子當時也想不到這些黑衣人究竟在幹什麽, 以為無關緊要才沒說。
玄商本可以把這些都告訴江立,證明自己這次真的沒有存心要南威死,可脫口而出的卻是:“你不信我?”
江立抱着南威的手緊了緊:“我只是不相信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如此隐蔽的布置恰巧被你的親人發現, 他們是什麽時候來到晉陵侯府又是怎麽來的沒有一個人知道, 就像是防不勝防的幽靈。若不是心中有鬼,你為什麽不可以大大方方将你的親人介紹給我們, 反而在南威死後突然現身……”
“你就是不信我。”玄商冷冷地笑了笑,眼中陰沉之色乍現。
江立毫不躲閃地與他對視,兩人都努力地壓抑着心中的暴虐,氣場強到堂外驚詫的衆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瘦子左看看右看看,抹了抹半分真心半分假的眼淚鼻涕, 忽然靈光一現,跪着抓住江立的衣擺,急急道:“江公子,逝者已矣,深究無益,請您不要怪罪我家玄商,我那天雖然跟他說過黑衣人的事情,但他記性不好,不小心忘記了也是有的。”
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瘦子——你怎麽睜眼說瞎話,我們什麽時候跟蛇君提過這事!我們當時明明覺得不要多管閑事啊。
瘦子悄悄推推胖子圓滾滾的肚子,暗示他別多嘴,一定要把握住這個大好的機會!
江立低下頭,語氣是詭異的輕緩:“你是怎麽跟玄商說的?”
瘦子道:“其實具體我們沒聽清,那些人說話總是藏一半露一半,我們只聽見他們談論什麽梁政啊任務啊在成婚當天殺死南威之類的話。”
胖子震驚地張大了嘴巴——你怎麽還是睜眼說瞎話,我們明明只聽見“良辰吉日動手”這樣的意味不明的話,裏面半點沒有提到人名啊!
江立擡頭看玄商,眉眼間已沒有絲毫感情,留下的只是失望到虛無的惆悵。
“你還有什麽話說?”
玄商兀自點了點頭,道:“你若不信我,我确實無話可說。”
“要我相信,就給我一個解釋,一個完整的解釋。”從怎麽會出現在花溪鎮開始到胖子和瘦子隐藏在暗處的種種作為,全都要解釋,這才叫完整。
玄商自然解釋不出來,他說:“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談。”我又何嘗不想知道你的一切?
他邁步往外走,走過江立身邊的時候被南威身上耀眼的紅色刺了一下眼睛,恍惚間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對人類來說意味着什麽,當鮮活的身體化為僵硬的屍身,随之消逝的是所有歡喜憂傷的過往。
江立放任玄商再一次從自己身邊走開,突然心中發狠。
走走走!碰上一點問題他就只會走!任性而高傲,不願意多說一句話,也不管被他抛下的自己的感受。玄商只肯面對那些溫柔的,使人沉溺的“兩情相悅”,卻不肯面對那些殘酷的,使人清醒的“好自為之”。
心已産生裂痕,留人何用?
思及此,江立轉身對玄商吼道:“這一次你若還是走了,就再也不用回來了。”
玄商身體驀然一僵,只覺有什麽東西在心中炸開。
——阿徹,我們來定個規矩好不好,以後不論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要天不塌地不陷,就絕對不能先離開對方。
——好。
他沒有打算離開,他只是暫時回避一下南威的喪事,江立卻對他說出了這樣威脅的話,懷疑他是想要一走了之……
換了別人一定會和江立說清楚,可是玄商什麽都沒說,沉默幾秒後,再也沒有回頭。
瘦子不忍心看玄商的背影,低着頭默默愧疚地想:蛇君,對不起,這段感情早死早超生,只要你平安回到昆侖境,以後可能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
不得不說為了這強硬的一招瘦子也是付出了很大努力的,細致觀察了很久很久,徹底摸清玄商和江立各自的性格以及他們的相處模式,然後準确掐住了那個争端的點,一擊斃命。
靜靜地一個人走着,玄商強忍住殺死江立藏在懷中誰都不給看的沖動,腦海中紛繁的影像重現幾乎讓他失控。
冒着提前化形的危險和江立回了竹林村;
冒着反複失明失聰的折磨努力成為一個正常人;
冒着昆侖境關閉再也回不去的危機一而再再而三地滞留;
他所求的原本只是個唯一,卻發現唯一最是難求。
“這位公子,我看你魂不守舍,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玄商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瘦骨嶙峋的老人,沒有理他,繼續往前面走。
“公子,我看得出你這是為情所困,有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情這種東西啊……”
玄商冷聲道:“你懂什麽?”
老頭笑了笑:“我不懂是因為你不肯說啊。怎麽樣,小老兒今天當一回知心人,你可願意與我聊聊?沒準就能理清那紛亂的思緒。”
“你……”
玄商剛欲說話,忽然眼前一黑,一張極其細密的大網從天而降,嚴嚴實實遮住了他整個人,每一個網結處都有着長長的鋒利的尖刺,一瞬間數不清的尖刺紮入肉中,冰冷的鮮血霎時間如泉眼般滾滾湧出。
尖刺穿透了玄商的左眼,通過被鮮紅色占據的右眼模模糊糊看到老頭臉上大功告成的奸邪笑容,烈火燒灼般的痛苦支配了他的本能,在老頭和撒網的幾個手下戒備卻不驚懼和慌張的目光下,玄商化成了蛇的原形,并且不斷膨脹擴大,似乎是想頂破這張網。
手下下意識不斷後退,請示老頭的意思:“國師!這……”
“太神奇了。”國師笑着感嘆,“竟然如傳說中一樣的巨大。”
說完,他拿出背後用華貴綢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斬龍劍,幹錯利落地從正面迎上玄商的怒火,他踩住玄商的尾巴,不斷調整着重心,一步又一步穩穩地向上走,把龐大的蛇身當成了天然的梯子。
蛇的獻血很快染紅了國師的衣袍,國師專門挑蛇身上的傷口踩,并且巧妙地碾壓,将痛感刺激到極點。
大蛇失去了理智,瘋狂扭動身軀,試圖甩掉國師,還以身體打結為代價用蛇頭去夠國師,想要活活把他咬死。
國師冷不丁對上了怪物恐怖的頭部,卻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反而露出微笑,大喝一聲:“來得正好!”
國師腳下一用力,使出吃奶的勁兒蹬了出去,幾乎在空中劃過一條筆直的線,險險落在了大蛇的頭部,他吊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高舉手中的劍,直直地往兩個眼睛中間偏軟的地方紮了下去——
大蛇痛苦地仰天長大了嘴巴,身體拉伸到極致,不一會兒便力竭倒地,體型變成了普通成年蟒蛇的大小。
國師得意地“哼”了一聲,收劍入鞘,對手下們一招手:“回去!”
在劇痛中失去意識,又在劇痛中醒來。
不知道身處哪裏,不知道時間變幻,甚至确定,自己是不是還活着。
玄商發現他再一次失去了視覺和聽覺,他對身體所有的感知均來源于疼痛。
重重鎖鏈将他的軀體牢牢鎖住,粗長的鐵釘從頭部開始一直釘到尾部,釘得他只要有一寸肉微微抽搐就會回報以鑽心的疼痛。
有人在活生生刮他的鱗片,他的尾巴已經不見了,巨大的傷口難以愈合,一直不停地流血流血流血……
滴答滴答。
他在幽暗中悄然接近死亡,他希望死後可以回到故鄉。
不是昆侖境,而是竹林村。
玄商再也不會知道,這段時間,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令虢侯太叔啓進宮找太叔衿,太叔衿抱着梁澤正給他講故事,太叔啓的模樣看起來很焦急:“你可長點心吧!”
太叔衿不解地放下故事書,問道:“父親何出此言?”
“我也想知道我為什麽這樣說,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局勢了。溫嘉钰和梁烨告別聖上回邊關,卻在離皇城最近的荷州府滞留,據暗探回報,有大批軍隊正從東南和西北兩個方向往荷州府聚集,我上奏章要求皇上以謀反為名下令抓捕溫氏一族和梁烨,皇上竟然沒有表态!”
“立儲之事遲遲沒有定論,我拜訪了曾明确表态支持我們的大臣,他們忽然一致變了口徑,對我的要求推三阻四……”
“宗室,新革,清流,民本,這幾派之間的差別正在無限淡化,而千絲萬縷的聯系卻越來越複雜。”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誰會有這麽大的能耐下這盤棋,梁烨嗎,溫嘉钰嗎,晉陵侯?王準?還是灰樓樓主?這些人都有一定的權勢,卻不至于把手伸得這麽長這麽快,除非是他們全都加起來再翻上一番!”
太叔啓為官幾十載,并且早早就有确保自己的孫子當皇帝的心,他一直以為他把權勢玩弄于鼓掌之中,把滿朝文武當成站隊的靶子拎來拎去,他還是第一次覺得,有什麽事情已經脫離了掌控。
“這……”太叔衿也慌了,不自覺捏痛了手中的梁澤,“那我們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