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都算盡
冬去春來, 一場春雨過後, 萬物悄悄複蘇,湖邊楊柳換上新綠衣裳,羞澀的桃蕊緩緩探出頭, 冬日的肅殺在冰消雪融中飄然離去, 如水的春風卻并沒有化解皇城內外緊張的氛圍。
不知不覺已到了南威的尾七,靈堂內白燭孤獨地燃燒,風卷起紙錢的灰燼穿過回廊,堂下坐了幾個人。
王準看了看衆人, 率先開口:“經過一個多月的準備,我想我們已經可以開始了。”他問溫嘉钰,“溫将軍, 你可還有所遲疑?”
溫嘉钰無奈地嘆息一聲。每一個當兵的人,在最初都要立誓效忠王朝,效忠皇帝,效忠天下百姓, 遇到危險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身先士卒,死而後已。可是現在, 他必須在皇帝和百姓之間選一個,選前者有榮華富貴,選後者,萬一失敗了就是萬劫不複,從此以亂臣賊子之名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他幫助江立這一邊, 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而是對暴君做出最後的反抗,抓住最後一點海晏河清的希望,梁烨即位以後若成了梁政這個樣子,他會立即自刎以謝蒼生。
“從我登門拜訪向江公子詢問立儲一事開始,我就沒有想過要後悔。”溫嘉钰說,“而且我已經說服西北元帥和嶺南兩位藩王加入我們這邊,兵力上我們占據絕對的優勢。”
晉陵侯點頭:“這一役,不成功,便成仁。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們為之努力多年,應該足以告慰劉大人、威遠将軍以及千千萬萬被梁政害死的無辜百姓的在天之靈了。”
王準問江立:“君未,你看咱們的進攻策略還有什麽問題嗎?”
江立垂着頭,看不清楚神情,聲音低啞:“沒有。”
王準看着他的模樣,心中同情與惋惜自不必說。他們這些人,在一個多月的相聚中已經看明白了江立和玄商的關系,并且南威遇襲殒命那日,江立與玄商恩斷義絕之時他們也是親眼見證了的。
那天玄商離開之後,胖子和瘦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南宮祈不敢再觸江立的傷心事也就沒有問他的意思,自己帶着人跟着胖子和瘦子出去找人。
人海茫茫,玄商又是無家無根之人,本以為機會渺茫,幸虧胖子有一個靈敏的鼻子。
可惜,跟着那氣味過去,大家只找到滿地的血跡。
胖子趴在地上撚起幹涸的血液湊在鼻子前面使勁地聞,登時掉下兩行淚來。
瘦子一看他這表情,三魂七魄已然去了一半,又想知道答案又不想面對:“你倒是說呀,這血——”
“全都是蛇君的!”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啊啊啊”地嚎哭起來,“流了這麽多的血,蛇君肯定……”
瘦子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喃喃道:“不可能的,誰能傷得了蛇君,不可能的!”
胖子憤憤地看了瘦子一眼,突然跳起來揍了他一拳,正打在鼻梁上,一下子鼻血就湧了出來。
“你——”
“我什麽我!還不是你嘴欠!我們根本就沒有留意官道附近的異常,也從來沒有告訴過蛇君這件事情,你怎麽可以撒謊,怎麽可以騙江立呢!”
一直傻乎乎的豬隊友猛地變成了牙尖嘴利的炸毛貓,瘦子捂着鼻子退後兩步,語氣弱了幾分:“別人不清楚也就算了你怎麽也不知道,我這麽說還不都是為了蛇君好,昆侖境一旦關閉……”
“對,你就繼續拿回昆侖當借口吧。沒錯,你是為了蛇君好,你看看現在你讓蛇君好成什麽樣子了?”胖子揉了揉手指關節,看起來随時都想上去再補幾拳。
南宮祈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又為什麽稱呼玄商為蛇君,但是他會用多年的殺手經驗估量這失血量,如果是一個普通人類,流這麽多血的下場只有死。他頓時心慌起來,不敢回去把這個猜測告訴江立,他讓手下在附近找一找看有沒有什麽線索留下來,但什麽都沒有找到。
南宮祈想要瞞着江立,卻不想江立悄悄地跟在一行人身後。
聽到胖子的大吼聲,全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了。
他睜大眼睛不讓眼中的透明液體滑落,只覺一陣氣血上湧,心口空出來的那一塊地方痛得生不如死。
“阿徹……我錯怪你了……”
那天之後,周圍所有人都發現江立的狀态不對勁,盡管他每天吃喝睡覺的作息還是那麽精确,但人卻以恐怖的速度逐漸消瘦,他經常獨自坐在自己房中或者南威的靈堂裏發呆。南宮祈和胖子瘦子一直沒有放棄找到玄商的希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每一次無功而返都是在給江立身上添刀子。
與此同時,江立拼命地加快部署,執拗地不願意放松一下,江耀和方英秀被他的模樣吓得心驚肉跳,兒子的這番舉動,像是在給他們傳遞一個信息——早一點将梁政拉下龍椅,也就早一點放下所有的顧慮,這樣他可以安安心心追随玄商而去了。
王準嘆了口氣,又問陸良:“陸公子,你覺得呢?”
“我也認為沒有問題。”
說江立的狀态差,陸良其實沒有比他好多少。他曾經那麽傻傻地相信先皇,先皇卻負他,害死了他最愛的妻子鄭氏。現在,他沒有主動招惹過梁政,梁政依舊不放過他,他與南威跨過年齡和閱歷上的差異已屬不易,梁政卻親手毀掉了他和南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
對這一次的行動,陸良沒有絲毫愧疚,是皇家對不起他,而不是他欠了皇家。如果可以,他多麽希望姓梁的全部死掉,可是那樣的改朝換代無疑是讓百姓承擔戰亂之苦,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支持了先皇的第九子,他看得出來,梁烨這個孩子,跟他陰險狠毒的父親和兄弟不一樣。
大赟王朝紀年五百三十八年,西北與嶺南聯軍一路破關直達皇城,與早已聚集在荷州府的溫嘉钰親軍會合,皇城軍抵死反抗卻因人數不足與戰術落後而節節敗退。
皇宮中,人心惶惶,太監和宮女們都暗暗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這回皇權若能保住或者權力和平交接還好,若是不能,他們可不願意把性命交代在這裏,趁亂跑出宮不失為一個保命的良策。
太叔衿焦急地在鳳儀宮裏走來走去,梁澤問她:“母後,我真的可以當皇帝嗎?”
太叔衿下意識警惕地左右看看,卻見已經沒有一個宮人還在意他們說出的話有沒有大逆不道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到了這個份上,确實不用再隐藏什麽了。
“澤兒,你放心,你是陛下的嫡長子,太子之位原本就是你的。”太叔衿蹲下來,慈愛地撫摸梁澤的臉頰與鬓角,緊張激動的心情折射出她對權力的渴望,“等你外公來了我們就有辦法了,今日之後,你會成為皇帝,母後就是太後,整個大赟王朝都攥在咱們家手中。”
梁澤歡呼一聲:“太好了!”
太叔啓帶着人包圍前殿的時候,梁政正在用午膳,魏德義仍如平常一樣為梁政倒茶布菜,完全沒有把太叔啓當做一回事。
“兵臨城下,傾覆在即,陛下還能如此從容,臣實在是佩服啊佩服。”太叔啓哈哈笑着走進來,一點沒有要跪下行禮的意思。
梁政不看他一眼,盯着桌上一盤紅燒肉看,慢條斯理地問:“令虢侯這個時候進宮有什麽事情嗎?”
“陛下,你別再裝了。”太叔啓一指殿外,“聯軍很快就要沖破宮門了,這個皇位,你想讓也要讓,不想讓也得讓。”
梁政兩手交叉往後一靠,雖然面色病态而蒼白,氣勢上卻沒有弱下去一絲一毫,天然的王者淩厲沁到了骨子裏:“既然最終都要讓,你倒是說說,我為什麽偏偏讓給你?”
“陛下此言差矣,不是讓給我,是讓給你的親兒子。”太叔啓朝手下一伸手,手下立馬遞上一卷聖旨,他高高地揚起那黃卷軸,“退位诏書臣已經找人寫好了,陛下只需要在上面蓋一個大印就可以。”
梁政笑道:“蓋個印很簡單,孤只怕外面的聯軍不認這張聖旨。”
“這陛下就不用操心了,臣早有布置。”
“布置?”梁政突然往前一探,兩手撐在桌子上,緊盯着太叔啓說,“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騙我嗎,你所謂的布置,早就被江立和陸良鏟除幹淨了吧!”
太叔啓眼神變了變,口中說道:“臣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麽。”
梁政說:“說起來,令虢侯是世襲罔替的爵位,在孤還在襁褓之中時,太叔啓你就已經開始行動了吧。”
多年渴望被戳穿,太叔啓沒有說話,梁政繼續道:“孤幼時上無母妃依靠,下無百姓擁護,內無父皇喜愛,外無大臣支持,無奈中給了你一個最好的機會,你的集團就是在那時悄然膨脹到繼位後的孤難以鏟除幹淨的程度的吧?”
“孤自負,暴虐,控人生死,可是孤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君未離開之後,孤一一排查與你交往之人,本着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原則,殺了很多忠臣老将,由此進入了一個滅人傷己的怪圈,今日傾覆,實屬意料之中。”
“事到如今,孤死後是沒有臉面去見大赟王朝歷代君主的,唯一還能做的,就是掐滅太叔家改朝換姓的可能。”
太叔啓一愣,急急追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孤的意思就是,你以為你那些深藏在各個系統中的黨羽是怎麽幾天之內失蹤或者嘩變的?”梁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若是輸,就輸在自己太自負,不相信朝中還有比你更厲害的人。”
一旁侍立的魏德義暗暗嘲諷地瞟了太叔啓一眼。
太叔啓表情陰晴不定,想了一會兒,突然一切都想通了:“灰樓樓主!”
他總算知道梁政之前為什麽在一心求長生之中還要橫生枝節殺了南威,原來是堵上了他的退路!南威一死,陸良和江立這前後兩任灰樓樓主都會恨毒了梁政,而梁烨早就接觸過江立,陸良加入江立的陣營,便代表他的人脈站到了梁烨的身後。
還有,南威之死會促使他們加快籌備速度,反過來就壓縮了太叔啓收網的布置時間,讓他從絕對的優勢主動地位跌到了今天孤注一擲的局面。
資歷上,太叔啓比陸良晚,陸良是先帝之時的重臣,他的人脈真要論起來比後來輔佐梁政的江立可能還要厲害幾分。他們倆的聯合成為最厲害的智囊,再加上梁烨在外征戰取得的士兵們的信任……
論謀略論武力,太叔啓都輸了。
“我不管!”太叔啓吼道,“我籌謀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到現在,我還有最後一張牌可以賭,就是他們名不正言不順而我的澤兒是你的嫡長子,繼承皇位理所應當!”
梁政面不改色,“一開始他們确實是擁兵造反,說出去沒有立場,可是你拿着自制的聖旨屁颠屁颠地跑來,恰好給他們送上了理由——奸人逼皇帝退位,他們義無反顧回朝救主,乃是奉行大義。只要你我和澤兒都死在混亂中,他們的這番說辭就沒人懷疑了。”
“這……”太叔啓被梁政說得一下子亂了心神。
“別掙紮了,咱們都擋不住聯軍,你尚且有逃的機會,帶着女兒外孫和全家老小趕快走還來得及。”
“不行!我不可能失敗的!”太叔啓擡手把聖旨扔到梁政面前,“你是故意說這些話讓我退縮!不管怎麽樣,你必須把印給我下了,之後的事情你就管不着了。”
“之後的事情你也管不着了。”
殿外傳來人聲,破風聲也同時響起,太叔啓驚駭回頭,一把飛劍正好刺進了他的脖頸,噴濺的血液一剎那染紅了巍峨大氣的承重柱。
南宮祈把空劍鞘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逐漸失去生機的太叔啓。
太叔啓還能動,他往上首的位置爬,目光死死黏在那卷聖旨上,只要梁澤當了皇帝,整個大赟王朝就在他鼓掌之中。
“我不會失敗……我不會失敗……我……”
他最後的話永遠噎在了嗓子裏。
梁政貌似惋惜地嘆了一聲:“明明在最終放棄還可以有一條生路,可以保全天倫之樂,偏偏要選擇死在這裏,這冷冰冰的宮殿究竟有什麽好,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孤——”
“天地間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江立慢慢走進來,一身素雅白袍,氣質清淺,擡眸相望,恍如初見。
梁政“啊”了一聲,語氣中卻不顯驚訝:“是君未啊。”
語氣熟稔,毫無芥蒂,仿佛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聯軍控制住了皇宮中的侍衛,妃嫔皇子們也被團團圍在自己宮內動彈不得,其中太叔衿和梁澤是重點監視對象。這場戰鬥到了這裏差不多局面已定,衆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大殿,進了殿的只有江立一人。
“忙了這麽久,還沒來得及吃飯吧。”梁政招呼江立坐下,江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本就擺了兩副碗筷。
魏德義給江立斟酒,江立覺得魏德義的目光有點古怪。
梁政看着江立,笑了笑,這恐怕是他為數不多真心的笑容。
“自我登基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這樣一起吃過飯了吧。”
江立表情不變,一點也不因為他提起往事而動容。
梁政端起酒杯等着江立,自顧自說道:“孤這一生很失敗,一步錯,步步錯,都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不願意陪我最後一頓飯嗎?”
沉吟片刻,江立也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一壺濁酒,曾經承載過他們的諾言,現在卻見證他們的背叛。
“我未成名君未娶,可能俱是不如人?”
“殿下記錯了。”
“記錯了嗎……管它呢,我不擅長背詩!我只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跟我?”
“條件。”
“你助我得登大寶,我許你盛世清平。”
“君子一言——”
“驷馬難追。”他笑得篤定,“來,幹了這杯酒,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了。”
往昔铮铮話語猶在耳畔,此情此景卻是杯酒釋君恩,從此誰欠誰都不重要了,一筆勾銷。
喝完,江立放下杯子,問梁政:“你還有話說嗎?”
“說什麽話呀,都說了要一起吃完這頓飯的,先吃再說。”梁政把桌上那盤紅燒肉推到他面前,“這是我特意吩咐禦膳房做的,你一定會喜歡。”
江立皺着眉看了看,覺得那不像是豬肉,而且燒得油膩,黑紅黑紅的,光看着就沒什麽胃口。
“怎麽不吃?”梁政詭異地笑,笑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你不是一直在找這個東西嗎?”
“什麽意思?”江立心中一咯噔。
“沒什麽意思啊,就是想讓你嘗嘗,所愛之人的味道是怎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