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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然終悔悟

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 江立只感到頭痛欲裂, 他四處張望,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一邊跑一邊大喊着玄商的名字。不知道跑出了多遠,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 正當他想放棄希望的時候,一道突兀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你終于找到我了,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

江立猛然回頭,就見玄商靜靜地站在那兒, 一襲黑衣,墨發長垂,五顏六色漂亮的花朵在他腰間搖擺, 翅膀上有着骷髅圖案的黑白色蝴蝶停在他肩膀上抖動着翅膀,仿佛在低聲呢喃用心險惡的美。

“你……”再次見到完好無損的愛人在眼前出現,江立歡喜得想要奔過去,腳步卻驟然停住。

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記憶出現了一個斷層, 他記得梁政讓他吃肉, 還說那肉就是玄商身上割下來的,他很憤怒地質問梁政玄商究竟在哪裏, 接下來他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玄商見江立待在原地一動不動,疑惑道:“怎麽了?你見到我不開心嗎?為什麽不帶我回家?”

“回家……”江立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心口鈍痛,“阿徹,都是我不好, 讓你回不了家。”

“我不怪你了。”玄商伸出手,眉眼溫柔如春水,刀削斧鑿般的輪廓都柔和了起來,“我一直等你接我走。”

如此溫柔的玄商江立從未見過。玄商是條蛇,他看待萬物都是冰冷陰狠的,并且他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即使面對着最喜歡的江立,他也不曾改變自己,反而在江立面前展現着最不為人知的一面。

明知道有哪裏不對勁,江立卻再也無法拒絕玄商的任何要求,他不由自主地上前,怔愣間将手放到了玄商的掌心上。

玄商輕輕一笑,拉着江立坐下,兩個人靠在一起,感受微風拂過花海送來清香的潮汐,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江立只覺渾身沒有力氣,放任自己卸下防備與警惕。

就這樣睡到地老天荒該多好……

“我好疼。”

“嗯?”江立驀然睜開眼,瞌睡全醒了,“你怎麽了?”

玄商無辜而委屈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腳、腿、腹部、胸部、脖頸、頭顱,竟是從上到下沒有一處地方不疼。

江立心慌了起來,剛要拉過玄商仔細檢查,卻驚駭地看見玄商眼中流下血淚,身上的皮膚一塊一塊掉落,直到整個人形徹底崩塌……

“阿徹!”

江立被自己的驚呼聲叫醒了,滿頭冷汗還來不及擦,他就發現自己被綁在柱子上動彈不得。四周圍黑漆漆一片,一點光都沒有透進來,他随身帶的刀片匕首都被搜走了,拽不開綁住手腳的繩子。

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正努力冷靜地思考是怎麽着了梁政的道、梁政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他現在要怎麽逃出去,突然牆上所有的燈都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刺目的光讓江立閉上了眼,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梁政和國師的聲音。

“國師,孤已經把藥丸碾碎加在酒中讓君未喝了,君未卻只是暈了過去,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你這法子是不是不奏效?”

“陛下稍安勿躁,這藥丸您不是也吃了嗎,沒反應就是正常的反應,因為這藥效要等到死後才能發揮出來,活人陽氣太盛,續命無用,置之死地而後生方是真正的永生不死。”

“……好,孤姑且信你最後一次。”

江立聽得清楚,慢慢睜開眼睛,瞧着梁政冷笑道:“原來你是為了所謂的長生……”

歷代人王地主無不希望永生不滅,因為這樣他們就能永遠擁有金錢與權勢,永遠站在食物鏈的頂端。然而,從古至今,從沒有人實現過這個夢想。

“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庸俗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何必強求!”

“你閉嘴!”梁政本就對這法子心存疑慮,又聽到江立說他“庸俗”,不免惱羞成怒:“我的庸俗說到底還不是你逼的!我們從青梅竹馬到執手相依,明明可以今生不離,是你狠心離開我在先,還找了玄商這個不人不妖的東西!”

誰欠誰在先江立真的不想多費口舌了,不管他怎麽解釋梁政都不會承認先毀了諾言,一個裝睡的人他何必再多說。

“我們之間的事情,此生定要有一個了斷,你怎麽對我都沒關系,別扯到玄商身上!”江立一想到那盤肉就覺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究竟把玄商弄到哪兒去了?”

國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江立背後,陰森森地笑道:“你還沒有發現嗎,他就在那兒啊。”

江立被綁着不能動,自然也無法轉身。他聯想到昏睡中夢境花海裏所見到的玄商的慘狀,心中竟生出一點怯意,不敢看到玄商的樣子。

但是他不看也知道,玄商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怎麽可能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說。

梁政“好心”地走過來給江立松綁,兩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轉,江立就這樣猝不及防對上了令他永生難忘的場景——

玄商被無數鐵釘死死釘在牆上,整面牆都是殷紅的血跡,視覺沖擊一下子令江立嘔出了一口淤血,他捂着胸口睜大酸澀的眼睛,只見玄商失去了一只眼睛,那裏只剩下一個黑乎乎的空洞,雖然另一只眼睛睜着,但裏面已經沒有絲毫神采;他的上半身是人形,卻沒有一塊好肉,下半身是蛇形,尾巴卻不翼而飛。

這樣的玄商已經沒有了生氣,也許他的軀體還活着,但有一部分卻死徹底了。

國師看着玄商,語氣裏充滿了欽佩和羨慕:“你看,你的愛人是多麽地神奇,他才是真正長生不老的物種,集上天的造化于一身。只要我們研究他的秘密,将他拆吃入腹,我們也可以成為神仙,甚至成為第二個創世的女娲。”

江立狠狠攥緊手,指甲嵌入肉中,這疼痛卻遠遠比不上他心裏的痛楚。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其實并沒有溫嘉钰等人想象的高潔,如果再來一次,他絕對不會在追尋天下昌平的夢想,他也想要自私一回,百姓的生死與他無關了,只要能将時間倒回去,倒到他們還在竹林村的時候,小橋人家,東籬桑麻,什麽都不用擔心,兩個人合在一起便是全部。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他只恨自己,為什麽這麽晚才明白,玄商不知不覺間已成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比信仰更重要。

國師和梁政靜靜地看着江立發了瘋一般沖上去想要救玄商,他踩在凳子上努力地揚起手,拼勁全力去拽那鐵釘,可釘子深入牆體,他拽到兩手血肉模糊那釘子還是紋絲不動。

顧不上頭發和衣服上的污濁,江立在一堆刑具裏翻找,看也不看是什麽工具直接上手去撬。

“別白費力氣了,你就算把他扒下來了他也已經廢了。”梁政從未見過江立這樣瘋狂,他心裏又是嫉妒又是悲哀。

他已然想不明白,這一路走來到底是哪裏出錯才會釀成今天的局面,好好的一個皇帝,他怎麽會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他多麽希望江立的瘋狂只為他一個人,可他現在把天下留給梁烨了,唯一還能争取的只剩下和江立死在一起……

自作孽,又不自知,恐怕是這世上最大的悲哀了。

國師不屑地笑笑:“反正我的藥已經完成了,随便你怎麽折騰,最好幫我把屍體處理了,省的我多費勁。”

江立全然不管他們倆在說什麽,他那血紅的雙眼只是盯着玄商看,也不管手上的傷口已深可見骨,一邊拔釘子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哄着玄商。

“阿徹別怕,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我帶你回家,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我們回花溪鎮,回竹林村,回哪裏去都行……你要醒來知不知道,我還要監督你練字,你千萬不能丢下我一個人就走了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阿徹別怕,不要害怕,你看看我,睜開眼睛看看我!”

江立累到渾身大汗,好不容易才成功一次,釘子拔下的一瞬間,冰冷的血液濺了他一臉,襯得他愈發像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梁政已服下最後一顆丹藥,正要把江立拽走合葬,密室的石門卻轟然倒塌,國師驚慌地看過去,只見守門的兩名手下摔了進來。

“把他們抓起來為南樓主報仇!”南宮祈揚起手中長劍,灰樓衆人頓時一擁而上。

“蛇君!”

胖子和瘦子也跟了進來,看到玄商的樣子,兩人睚眦欲裂。

江立撲住胖子和瘦子,凄惶得像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你們快點想想辦法救救阿徹!你們一定會有辦法的是不是,快告訴我你們有辦法!”他抱着頭自言自語,“不管我怎麽叫阿徹都不醒,怎麽叫都叫不醒,他肯定生我的氣了,他再也不想理我了,他以前不會這樣的,他一直很乖的,他不會不理我……”

從不知道神秘而強大的主子會有這樣脆弱狼狽的時候,南宮祈眼中發澀,手上沒控制好力道一狠心直接把梁政給宰了,梁政倒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抽搐,此生的點點滴滴都在眼前回放,最終定格在他認為最美好的時光。

“你助我得登大寶,我許你盛世清平。”

“君子一言——”

“驷馬難追。”

他緩緩閉上眼睛——君未,對不起,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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