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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雲程宗

浩浩修仙界, 分為九大靈境三十六分域七十二宗門, 除九大靈境是有自己的空間之外,其他分域和宗門皆位于同一片大陸上,各自擁有自己的管轄之地。整個修仙界的邊緣是無限延伸的虛無, 潛藏着不為人所知的創世的奧秘, 看不見盡頭。

漫漫長生路,有的人折戟沉沙半途而廢,有的人堅持不懈終成正果。一個人從零開始邁向求仙之道就得從拜入宗門開始。

此番七十二宗裏整體實力可稱第一的長衡宗舉行萬年立宗大典并且大開宗門放低收徒限制,小宗門們躍躍欲試都想推薦自己的徒弟過去交流學習, 哪怕習得一招半式也一定會受益匪淺吶。

雲程宗,蓮臺議事廳。

掌門喬誠高坐在上首,底下依次是十位護法長老和客卿長老, 最遠處廣場內站了全宗的弟子,雲程宗宗門小人數少,聚集在一起倒也不顯得擁擠。

喬誠看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就揚聲道:“長衡宗萬年立宗大典實屬修仙界盛事,我雲程宗有幸收到請柬——”

“啊啊啊, 起晚了, 包子都冷掉了,怎麽沒有人叫我!”

衆人尴尬地轉過頭看這個遲到的人——弟子袍服穿得松松垮垮, 頭發亂七八糟沒有紮起來,顯然是剛睡醒,邊跑邊拿着毛巾洗臉,另一只手裏抓了三個包子,造型可以說是非常奇葩了。

一看到這個刺頭, 喬誠的臉頓時黑了。

江立倒還算有眼力,看到這麽多人嚴肅認真地聚集在一起就知道有重要事情,趕緊往人堆裏躲,哪知道平時人緣太差,人人都避着他,他越往別人身後站就越是顯眼,也是十分無奈了。

“立兒,過來。”白術劍仙笑眯眯地對他招招手,還啧啧啧幾聲,跟召喚小狗崽似的。

江立這才發現師父也在,趕緊把包子往嘴裏塞,一躬身上前行了個禮,冷不防低下頭去,包子堵在了嗓子眼裏,噎得他話都說不出來了。

護法長老都看江立不順眼,但又不好多說什麽。江立是白術劍仙的弟子,白術劍仙在劍仙之中地位很高,屈尊當了他雲程宗的客卿長老,宗裏沒有人有立場責罵他的弟子,畢竟江立只是雲程宗從白術劍仙那裏“借”來的。

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江立用小爪子撓他師父的肩膀,悄悄問:“師父,這是在談什麽呢?”

“一樁小事罷了。”白術劍仙笑道。

被雲程宗引以為傲的長衡宗邀請白術竟然只認為是小事,周圍聽到他這話的長老都氣不順,無奈修為沒有白術劍仙高,不敢跟他當面怼。

喬誠瞪了江立一眼,接着說:“我雲程宗有幸——”

“啊啊啊,師父!我忘了跟你講,福祿道人昨天來找您喝酒可是您不在,他說今天他會在小通天域傳送門附近的酒館等您呢。”

“哦,”白術劍仙很高興地捋了捋長而白的胡須,“我就說算算日子他該憋不住了怎麽還沒來找我,原來昨天來過了啊。好,等這邊談好我就立即赴約。”

“嗯嗯。”把話帶到了,江立滿意點頭,擡頭卻見其他人都看着自己。意識到激動之下嗓門有點大,他趕緊道歉,站到白術劍仙身後去了。

喬誠被江立這幾聲“啊啊啊”弄得吃了自己的口水,用袖子擋着嘴咳嗽了兩聲才繼續說話:“我雲程宗有幸收到長衡宗的請——”

“情書?”江立歪着頭,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喬誠終于忍不住了:“江道友,可否聽喬某把話說完?”

他這“道友”兩個字說出來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江立當即閉上嘴巴,還做了個縫針的手勢,沖他眨眨眼,那意思——這回我乖了,你接着說吧。

喬誠深吸一口氣:“我雲程宗——”他頓了頓,警惕地看了江立一眼,确定他不會插嘴了,幹脆換了套說辭,“長話短說,此去長衡宗路途遙遠且名額有限,我已跟幾位長老商量過了,除了大長老和江道友是必定要去的之外,其餘六個名額都留給弟子們,需要大家比試測驗才能決出能力品格優秀的前六位。”

此言一出,弟子們議論紛紛。

喬誠這番話說得漂亮,可是簡單翻譯一下就一句話——咱們宗窮啊,你們又不争氣啊,有八個人去已經很好啦。

為什麽說雲程宗窮呢?一般來說,要去隔得較遠的其他分域和宗門,有三種抵達方法,一種是自力更生,天上飛地下爬都可以,只要你不在到達前累死就完全沒問題;第二是乘坐靈獸,比較省力,但容易發生糾紛,比如某些區域明文規定不允許靈獸過境,你堅持要過去分分鐘會被打下來;第三種,比較大衆了,就是使用傳送陣。

雖然第三種方法在修為上幾乎是零門檻,可它有一個金錢的門檻,必須給掌管傳送陣的當地宗門過路錢才行,不然他們辛辛苦苦維護傳送陣的成本豈不是收不回來?

雲程宗綜合考慮安全情況和成本問題以及長衡宗請柬上的要求,能送八個人去已經不錯了。

“掌門,機會如此難得,大長老帶隊我們是絕無異議,憑什麽江立不需要經過競争就能去!”

“是啊是啊,嚴格意義上江立都不算雲程宗的弟子,他竟然在內定名單裏,弟子第一個不同意。”

“恕弟子直言,江立不曾為宗門做出過什麽貢獻,也不應該得到好處。”

江立在雲程宗弟子眼裏一直是個開挂的存在。

白術劍仙修為高人品好,在修仙界交友甚廣,因為與雲程宗上一任掌門是多年好友才在宗裏挂了個客卿之名。有一天,白術劍仙突然帶回來一個小娃娃,說要收為徒弟,雲程宗好多想往他面前擠的弟子都暗自咬碎了銀牙。從一開始,雲程宗衆人就不待見江立,這家夥要麽是默默待在弱水潭不動,要麽整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上蹿下跳一刻不停的那種,沒個正形也不勤奮修煉,但就因為他有白術劍仙罩着所以上至掌門下至掃地的門徒都不能苛責于他。

聽着弟子們反對的聲音,江立沒說話,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心口。除了白術劍仙沒人知道他所有的心思幾乎都花在鎮壓心魔上了,假如他沒有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願意勤奮努力啊……

看徒弟洩氣地坐了下來,白術劍仙順手揉他腦袋順毛。

當初白術劍仙将江立帶到雲程宗是因為雲程宗附近有一片天然的弱水,弱水可淨化人的七情六欲從而遏制心魔作祟。不過他也料到了,江立在雲程宗裏一定受了很多冷眼。

本來白術劍仙是打算一直把江立帶在身邊的,可他近來修為有所突破,靈氣震蕩,必須要趕去靈境閉關,所以才打算将江立送去長衡宗。一位可以沖入靈境的修士放到整個修仙界都稱得上人中翹楚,喬誠跟白術劍仙比起來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他哪敢拒絕白術劍仙的要求。

況且,白術劍仙雖然只是客卿,對雲程宗的貢獻卻是巨大的,甚至有一次,若不是白術劍仙趕回來相救,如今修仙界就沒有雲程宗這個地方了。

“安靜!”怕白術劍仙不悅,喬誠喝道,“江道友之事你們無需關心,好好準備,努力争取那剩下的六個名額才是真。”

見掌門生氣,其他長老也都不說話,弟子們面面相觑,只好閉嘴了。

蓮臺議事結束後,白術劍仙交代完江立要乖乖待在弱水潭中就跑去小通天域找酒友了,江立本來還想問問他關于長衡宗的事情呢,他在雲程宗裏都不怎麽跟弟子們交流,對外面的世界更不了解了,常識嚴重缺乏。

只好去藏書閣拿幾本諸如《出行必備》《扒一扒修仙界那些大大小小的宗門》《長衡道長與九尾小狐貍剪不斷理還亂的八卦集錦》這樣的書自己看看了。

“是江小立啊,好久不見精神頭越發好了,終于從那弱水潭出來了?”藏書閣打掃的林老頭對江立一直很好,一看見他便笑着打招呼。

“我師父出去了,所以我才敢摸會兒魚啊。”

“你想看什麽書,老頭我去幫你拿。”

江立笑着擺擺手:“沒事的林爺爺,你休息吧,我自己來就行。”

“唉,跟我見外什麽。”林老頭腿有些瘸,走起來速度倒很快,“你只管把要求跟我說,老頭兒啊別的不行,這閣裏的書還是很了解的。”

江立不忍拒絕他一番好意,就說想要了解跟長衡宗有關的事情,最好能把整個修仙界的現狀介紹一下。

林老頭聽了嘿嘿直笑:“就這點小事老頭直接告訴你不就行了。”

江立連忙謝過林老頭,拉了兩個小板凳來聽老頭講故事。

“咱們先從最厲害的那一波講起啊。”林老頭清了清嗓子,範兒端的挺足,“衆所周知,修仙界中靈境為尊,九大靈境裏,又以昆侖境為首,最早的創世級別的神祇全都在昆侖境中,而其他飛升的仙人則是分散到另外八大靈境中。”

“昆侖境……昆侖境……”

江立眼神閃了閃,低聲默默念了兩遍。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名字很耳熟。

“靈境之下是三十六域,實力最強的是魔域,魔域出身的魔修那可真是鬼見愁……”

聽了林老頭的科普,江立恍悟雲程宗原來不是什麽厲害的宗門,在七十二宗門裏不算是末流吧其實也相差不多,虧他還以為師父很牛逼,能讓師父當客卿的宗門也很牛逼呢。

林老頭說到最後還感慨道:“江小立你運氣好啊,能有白術劍仙這樣厲害的師父,這名頭一打出去,三十六域七十二宗裏頭有大半都要忌憚三分呢。”

江立倒不以此為榮。白術劍仙撿到他,撫養他長大,教他踏入長生途,他對白術劍仙的尊敬是如哥如父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濫用師父的威名。

要是他沒有心魔困擾,他也可以有一番成就,可以讓師父以自己為榮……

想到此處,不免有些沮喪。

“咋了江小子?”林老頭看江立突然頹了的感覺,疑惑道。

“沒事。”江立一甩頭,瞬間又恢複了活力。

怨天尤人向來是最沒用的,他還是抓緊時間回弱水潭吧,或許皇天不負有心人,有朝一日能治好心魔也說不定。

林老頭注視着江立急匆匆跑掉,笑道:“小夥子很有前途嘛。”

弱水潭,冰寒刺骨,霧氣彌漫,平時都沒有人會來,倒是難得的幽靜。

白術劍仙幾乎都在外面跑,不怎麽回雲程宗,所以江立一直獨自住在弱水潭邊的小木屋裏,雲程宗人雖然不待見他,但礙着白術劍仙的面子,吃的用的是絕對不會苛待了他的。

江立很喜歡弱水潭這個地方,他可以坐在潭邊石頭上發呆發一整天,白術劍仙告訴他,發呆就是最好的鎮壓心魔的辦法,因為什麽都不想心魔就不會趁虛而入。

深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滞悶的心緒霎那間平靜下來。想了想,江立取出那張貼着裏衣放在心口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盯着紙上兩個名字出神。

白術劍仙告訴他,撿到他的時候他全身上下光溜溜的什麽都沒有,跟初生的嬰兒一樣,唯獨手裏死死拽着這張紙,紙上只有兩個名字,這字倒寫得風骨極佳。

可是江立沒有印象,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阿徹”和“君未”究竟是什麽人,他又為什麽要拽着這張紙不放。

白術劍仙說他可能是遭遇了什麽變故導致之前的記憶缺失,實在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往事如煙,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用太過執着。

江立卻隐隐覺得這張紙與自己的心魔有關系,而且……他不由自主地撫摸着“阿徹”這兩個字,有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張紙對他來說很重要,甚至他不随身帶着這張紙就會心裏不踏實,渾身不舒服。

“喲,江道友這是在看什麽呢?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女弟子送來的情書?”

江立一個愣神,手裏的紙就被抽走了。他皺眉擡起頭,見是掌門的親傳弟子中排行第七到第九的三名弟子,七師兄馬縱盛拎着那張紙上看下看,眼裏不懷好意。

“嘿,你們來看看,江道友恐怕不止一個紅顏知己呢,這紙上寫的是名字吧。”

八師兄和九師妹配合着七師兄哈哈大笑起來,江立眼看他們傳遞間将他的紙弄皺了,只覺一股火往上撞,跳出去搶道:“還給我!”

“诶!”馬縱盛一個冰刃打在江立的手上,江立吃痛後退一步,馬縱盛假惺惺道,“哎呀江道友何必那麽着急呢,我們不過是看看,又不會把你怎麽樣,你硬要搶的話小心我過度自衛啊。”

江立斥道:“呸!別演戲了,不過就是我占了你們的名額嘛,要不是師父之命,這長衡宗鬼才稀罕去!”

被道破來意,三人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江立繼續道:“虧你們是掌門的親傳弟子,肚量未免小得太可憐,莫說我修為比你們低一大截,就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們也不應該随意欺負,所謂親傳弟子的風度全被你們給丢盡了!”

“看不出來啊你平時窩在這弱水潭悶悶的不說話,卻原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馬縱盛怒極反笑,“得了便宜還賣乖就是你這樣的人了吧,要不是你占去了一個名額,我這次完全可以去的!”

他在親傳弟子中排行第七,在這次整個宗門的大比中也拿到了第七名,就差一位就擠進六名以內了,他怎麽能不惱不恨。

江立冷笑:“要不是我師父,雲程宗可能一個名額都沒有,掌門尚且知道維護着面子沒跟你們說這個,你們還真給點陽光就燦爛了?”

九師妹漲紅了臉:“你別偷換概念!白術劍仙我等皆頗為敬仰不敢冒犯,可你……”

“我不曾偷雞摸狗,也不曾荒淫無道。”

他每天的修煉時間跟其他弟子是一樣的,灑下的汗水只有更多沒有更少,不過是因為大半功力都用在對抗心魔上了而使實力長進奇慢,自以為問心無愧。

馬縱盛氣得手直抖,連帶着手上的紙也嘩嘩作響:“好你個牙尖嘴利的江立——”

他看江立特別緊張這張紙,突然惡意一笑,擡手施了個小法術。

“你敢!”

江立驚恐地往前一撲一撈卻遲了一步,眼睜睜看着那張紙飄飄悠悠晃到了弱水潭正中央,瞬間被水浸透,扭曲着沉了下去。

“有本事你就去潭裏把他找回來吧。”馬縱盛得意一笑,轉身欲帶八師兄和九師妹離開,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後“噗通”一聲。

三人回頭,只看見江立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上,一個水泡都沒有浮起來。

九師妹登時驚叫出聲,吓得拉住馬縱盛哆嗦道:“七、七師兄,怎麽辦哪,他竟然真的跳下去了!”

七師兄和八師兄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驚駭。

弱水弱水,顧名思義,太弱了,它不能承載任何東西,哪怕一片樹葉一根羽毛掉在弱水潭中都會往下沉。

雲程宗剛開宗的時候常有小徒弟不知厲害下水洗澡游泳便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宗規規定弟子們不得靠近弱水潭,連江立這樣在弱水潭中修煉的人都只敢站在潭邊很淺的水中,潭中央是最深的地方,這一下去還能有命在?

九師妹趕緊要跑回去叫人來救江立,馬縱盛卻扯住她讓她別張揚:“除了我們三人,沒人知道我們來過,回頭白術劍仙發現江立不見了也只會當他是失足撲進了水潭深處,我們只當不知情就可以了。”

“可、可是……”

八師兄道:“沒有可是!師妹,你可千萬不能出去亂說,要不然掌門沒法向白術劍仙交代,我們也會吃不了兜着走。”

九師妹膽子小沒主意,讷讷點頭,跟着兩位師兄跑了。

江立沉下去之後使勁憋着呼吸,也有些怨自己為何如此沖動,可剛剛看見馬縱盛扔了那張紙,他真的是下意識想都沒想就跳下來了,仿佛那張紙不在了,他的生命中就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離開了……

江立撲騰了兩下發現根本撲騰不上去,借着潭中幽幽的藍光,他看到那張紙還在優哉游哉往下掉,像水中的精靈翩跹起舞。

他伸長了手,緊跟着目标,那紙卻永遠離他的指尖有一點距離,他努力抓了兩下都是徒勞。

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因為缺氧江立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晰,迷迷糊糊中看到水底最中央的淤泥裏有一個圓圓的物體,散發出若有若無的白色柔光,感覺好像是一顆明珠。

那張寫了兩個陌生名字的紙晃晃悠悠剛好落在“珠子”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應,紙張一碰到“珠子”就妥帖地附着在了上面,然後“珠子”的光芒越發明亮,江立再一眨眼就看見紙張與“珠子”融合在一起,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他略微往前掙紮了一下,兩只手伸到疼痛的程度,堪堪抱住“珠子”,吃力地把它從淤泥裏拽出來,定睛一看,這不是珠子,更像是某種動物的蛋。

呼吸困難起來,眼皮越來越重,那顆蛋的光芒卻越來越亮,逼得江立閉上了眼睛。

正在心裏向白術劍仙道歉不能報答他養育教誨之恩了,江立忽然覺得兩只手被蛋帶着往上一提……

驟然在水中上升使江立的耳朵嗡嗡響,眼睛也被刺激得流下眼淚,好不容易身上的壓力卸去,江立猛地咳出幾口水,躺在潭邊躺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蛋已經不發光了,靜靜地依偎在江立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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