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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死了

應長衡宗的盛情邀請, 第五長青和江立在宗裏住了幾天。

江立發現只要抱着阿徹這家夥睡, 心魔就不會動不動出來折磨他,害得他心口抽痛滿頭大汗,嚴重起來甚至想直接一頭撞死。所以這天上午, 他又是一腳睡到自然醒, 心情好極了,睜開眼睛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低下頭看看懷裏的阿徹,小家夥含着自己的大拇指,精巧的小鼻子裏還發出“呼呼”的聲音。

江立想親親小家夥的臉, 卻怕吵醒他;想去弄點吃的,也怕吵醒他。只能僵硬着一動不動。

倒是第五長青早早起來了,說:“我幫你抱一會兒, 你起來洗漱吧。”

“好。”江立笑笑。

第五長青雖然沒抱過小孩,卻見過顏修哄他的小侄女,所以他有樣學樣,兩只手從阿徹腋下穿過, 輕輕提起來讓阿徹把腦袋靠到脖頸邊上, 然後一手攬住背,一手托住屁股, 自以為抱得應該挺舒服的,江立也忍不住想說一句“好姿勢”,小家夥卻在這時候醒了,鼻子拱了拱,沒聞到熟悉的氣味, 心裏一慌,睜開眼睛就對上了第五長青努力顯示和藹的臉……

“哇啊!”

眼淚還沒流出來了嗓子先亮了,江立手一抖,差點把臉盆摔地上,趕緊扔掉毛巾跑過來哄。

第五長青渾身僵硬,兩只手臂更是凝固了一般,好半晌才敢輕輕晃動,祈禱這小家夥繼續睡,結結巴巴地問:“他、他是餓了還是……”

江立也囧了:“我也不知道啊……”唉,還是蛋的形态好養,不用喂不用哄,現在孵出來了麻煩事也就跟着要來了。

阿徹一眼瞄到了着急的江立,立馬伸出兩只肥肥短短的小手,含糊道:“抱,抱抱。”

聽着這奶聲奶氣的聲音,江立心都快化了,心想別說是抱抱了,你只要求我,天上的星星我都會給你去摘啊。

重新回到江立懷裏之後,阿徹蹭了蹭腦袋,美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江立自然不知道小家夥心裏那點小算計,他認真地抱着哄着,忽然覺得落差太大——那個剛從蛋裏跑出來就一臉老成救了半個修仙界的阿徹去哪兒了?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撒嬌賣萌的團子了?

第五長青在旁邊看着,莫名想起堕仙之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們一個是仙,一個是魔,相愛相守,世所不容。總有一天,紙包不住火,他們會被靈境發現,然後星河相隔。

因為相聚不易,每一刻都顯得彌足珍貴,那些不足為道的小小細節也就自然無比地镌刻在腦海裏了。

第五長青記得,顏修的小侄女小小年紀就是個小魔女了,天天在魔宮招貓逗狗上房下地,皮得是遠近聞名。今天偷了魔域三鬼的寶貝,明天踩了魔族親王的靈花園,後天燒了一片火繡草,偏偏長得跟個小天使似的還有一張甜嘴,哄得大人不好責怪他,顏修也很縱容她。

第五長青在寝殿門口站着,看顏修和他的小侄女玩着幼稚的游戲,看着看着就覺得有點遺憾。

打發小侄女走了之後,顏修走過來把第五長青往懷裏一抱,問他:“怎麽了?表情怪怪的。”

第五長青垂眸道:“你會不會後悔,跟我在一起,不會有孩子。”

顏修愣了愣,大笑道:“寶貝兒,孩子這麽脆弱的東西不适合和我們生活在一起,而且沒有什麽能比得過你,你是上天送我的最珍貴的禮物。”

說着,他捧起第五長青的雙手,溫柔地在手背上吻了吻,甚至伸出舌頭輕舔。

第五長青耳朵尖上有一點點紅,卻沒把手抽出來。

“可是你沒有想過繼承人的問題嗎?”

“繼承人一定要是我的孩子嗎?上一任魔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還是成功地幹掉了他。自古以來,統治之位,能者居之,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哪能強求。”顏修從背後抱住第五長青,緩緩撫上愛人的腰部和小腹,聲音低啞性感,“寶貝,如果你真能為我生孩子,我怎麽忍心讓那孩子繼承我的位子,他應該自由自在地享受長生,而不是整日枯燥修煉勾心鬥角。”

魔修已算是随性灑脫的一群人,身為魔域之主的顏修卻還是不能做到無拘無束。正所謂得到多大的榮譽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越是高人一等,越是失去更多。

第五長青眨了眨眼,若有所悟。他又何嘗不是這樣?作為九大靈境之一的山海境的容雪上仙,他的立場跟顏修完全相反,即使有翻江倒海之能,受到無數人敬仰,卻連與愛人在一起這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顏修道:“你要真喜歡,改天我們去找娲皇,用我們二人的精血造一個娃娃好了。”他倒是無所謂。

第五長青笑道:“不用了。”

他心想: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已經是奇跡,再也不需要更多了。

他們擁抱在一起,看霞光穿透火繡草的莖葉,聽微風撫摸鬓角的溫柔,抱着下一秒就萬劫不複的心情想象天荒地老。

悲哀,卻也歡喜。

“嘿!”江立看第五長青呆呆站在那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呢?出去消消食吧。”

第五長青回過神來,看了看江立懷裏剛喝過蔬菜粥而一臉滿足、天真無邪的小阿徹,忽然思念之情就濃郁了起來。

他和顏修從刀劍相向到相知相愛是多麽不容易的事情,他從誅仙臺上仙骨盡碎到九死一生克服心魔是下了怎樣的決心,顏修從打上靈境到獻祭修為又是付出了多少的深情……而自己,卻因為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流言而懷疑顏修,甚至想與他一刀兩斷!

悄悄攥緊了袖兜裏被他的體溫捂暖的魔族玉牌,第五長青下了決心。

江立正在欣賞一只火鬃獅漂亮的毛色,問阿徹漂不漂亮,阿徹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一聲,一個眼神掃過去,那火鬃獅立馬吓趴了,江立還在納悶是不是長衡宗的飼養員不負責任夥食不好,把它養得體質這麽弱了。

“啊?你要去魔域?”第五長青準備去找佛蓮尊者告辭,江立驚訝道。

第五長青淡淡一笑,雙手背在身後,望向魔域的方向,江立一瞬間想到了一個詞:仙風道骨。

“準确地說,不是‘去’,而是‘回’。我誤會了顏修,所以我要回去找他。而且,我總有點擔心,這一次的惡意下毒事件跟魔域王宮特有的火繡草有關系,對方還誣陷白露域遭到的不明攻擊是顏修做的,我得查清楚。”

那日齊楓說白露域被顏修帶兵給滅了,其實是說了一半的實話,白露域确實在長衡宗萬年大典期間受到襲擊損失慘重,目前為止卻還沒有證據證明是魔域所為。然而疑心是最大的魔鬼,白露域又确實離魔域最近,無論如何要找到兇手說出事情真相,否則一傳十十傳百,以後就會發展成什麽屎盆子都往魔域身上扣了。

“哦……”江立恍然大悟,“你就是怕你愛人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呗,擔心就直說嘛,我不會笑話你的。”說着他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顯示“我很靠譜”的意思。

阿徹好奇地看着他,也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笑得見牙不見眼,那蠢萌的樣子惹得江立又在他臉上親了又親。

膩膩歪歪了一會兒,江立想了想,問道:“聽說你們魔域秘法多如浩瀚繁星,其中有沒有可以去除心魔的?”

第五長青沉默片刻,道:“實際上我對魔域也不是特別了解,畢竟住了沒多久就被抓回靈境了,再然後軀體崩壞,我被顏修送到雲程宗……”

堕仙這點事情,那日大殿上的各宗各域都聽見了,他也不覺得避諱,大大方方說了出來。

江立本來有點失望,卻聽他話鋒一轉:“雖然我了解不多,但是除去心魔的方法一定是有的,顏修肯定知道。我堕仙的時候也被心魔所困,差一點就挺不過來了,多虧顏修獻祭三百年修為開啓《萬魔譜》救了我。”

“《萬魔譜》?”江立眼前一亮。

“你的心魔很是古怪,我以前從未遇到過類似的例子,我不确定《萬魔譜》是不是對你有用,但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第五長青認真地建議道。

江立思考兩秒鐘就做出了決定:“那好,我跟你一起去魔域吧。”

他這煉氣期的修為實在是太垃圾了,要不是跟第五長青一起去的話,到了魔域那種龍蛇混雜之地小命絕對要玩完,還不如抓住這次機會,沒準真的可以一舉擺脫心魔,左右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第五長青點頭:“那我們一起去向佛蓮尊者辭行吧。”

“嗯。”

兩人朝後山走去,迎面卻碰上了秦三思。

秦三思拱着手笑道:“二位道友,我家尊者欲表達救命之恩,在佛蓮臺備下薄酒等二位呢。”

聞言,阿徹不滿地撅起了嘴。什麽二位道友,哪來二位道友,明明是三位嘛,當自己是空氣啊,而且他的功勞最大,佛蓮尊者怎麽只請江立和第五長青不請他呀?

江立笑眯眯道:“巧了,我們也正要找佛蓮尊者呢。”

“哦?不知是什麽事情?”秦三思引着他們往反方向走。

江立道:“沒什麽大事,我們明日就要啓程前往魔域了,想與尊者打個招呼。”

秦三思驚訝:“怎麽這麽快就要走,多住幾天嘛。”

“不了,謝謝貴宗這幾日的照顧。”

江立和秦三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第五長青卻在注意秦三思的手。他清楚地記得,那日大殿上,秦三思發現自己中毒後下意識拔劍自衛用的是左手,招呼賓客的時候敬酒什麽的也都是用左手,顯然是個左撇子,而眼前這個“秦三思”卻把劍捏在右手裏,姿勢也很不自然……

第五長青偏過頭,看到阿徹危險地眯起眼,就知道自己觀察到的不是錯覺,阿徹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第五長青說:“秦道友,這好像不是前往佛蓮臺的路吧?”

“秦三思”腳步頓了頓,僵硬地扯着嘴角笑笑:“定然是第五道友記錯了吧,三思在長衡宗也待了整整五百年了,怎會帶錯路?”

江立也疑惑地望向第五長青。

第五長青淡淡一笑,擡手一甩,魔族玉牌便出現在了掌心之中,暗紅色的光芒一瞬間附着在玉牌之上,玉牌猛地拉長成适合進攻的長度,邊緣也化作鋒利的刀刃狀。

“诶——”江立一句話都來不及說,飽含殺氣和法力的“叮”的兵刃碰撞聲就震得他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下意識捂住了阿徹的耳朵。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只覺得眼前寒光和紅芒交織在一起,兩人的身影虛虛幻幻飛上飛下看不真切。

等江立好不容易分清楚誰是誰,“秦三思”和第五長青忽然身形一閃,交錯之後齊齊墜落,兩人都在電光火石之間選擇了單膝跪地這種能顯示自己很帥很有餘力的姿勢,只不過片刻之後,“秦三思”撲倒在地,而第五長青擦去嘴角的鮮血還能緩緩地站起來。

生命漸漸流失的“秦三思”好像一點面對死亡的恐懼都沒有,含着血沫和破碎牙齒的嘴還大張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都是要死的……你們這些愚蠢的人……”

“你們誰都無法戰勝黑暗的主人,無論是那個叫顏修的魔尊還是……”他艱難地擡起臉,目光惡毒地盯了阿徹一秒鐘,随即又頹然倒地,鼻梁狠狠撞在泥土中。

“臣服吧……毀滅吧……無所不能的黑暗……”

江立驚駭地看着“秦三思”的身體化作黑煙消散——與那日齊楓死後一模一樣的狀況。

第五長青本想使用魔域的鎖魂法結陣鎖住他的靈魂,無奈自己也受了傷,讓那黑煙輕易地突破了薄弱的屏障,很快就消失得幹幹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第五長青收起玉牌,嘆了口氣。可惜新的軀體還不能裝載他成仙時期強大的力量,不然這靈魂肯定跑不掉。而江立的第一反應不是“見鬼了”,是捂住阿徹的眼睛,柔聲哄他:“阿徹別怕。”

阿徹暗暗給江立送白眼,心想你還真把我當成脆弱的小孩了啊,別礙手礙腳降低我的智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偷靈魂練邪功?

真的秦三思趕到的時候,江立和第五長青還在大眼瞪小眼,阿徹小大人似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畫面有點逗樂。

“你們在這裏幹嘛呢?”

三人同時轉過頭看秦三思,眼神中似有殺意,秦三思不禁瑟縮了一下:“怎、怎麽了?”

三人看了他一會兒,又同時點頭——嗯,這個是真的,看,右手拿劍!

“你有什麽事兒嗎?”江立問。

秦三思這才想起正事來:“雲程宗馬上要回去了,你們的大長老托我來問問你們是不是要一起回去,或者再在長衡宗住一段時間。”

江立搖頭:“不了,我們要去魔域——還有,佛蓮尊者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我們有新的狀況要跟他說。”

雲程宗無論是對他還是對第五長青來說都不是個值得留戀的地方,一個是萬年廢柴處處受排擠,一個是資質出衆處處受嫉妒;一個是飽受心魔折磨,一個是忍受重塑軀體的痛苦……總之都沒有好的回憶。要不是有弱水潭這種逆天的東西存在,他們倆早就想離開了。

秦三思想了想,道:“尊者這時候應該在後山冥想呢,你們跟我來吧。”

這次總算是順利地見到了佛蓮尊者,二掌門和三掌門也都在,他們把剛才遇到假的秦三思的事情說了一遍,秦三思自己聽着都新鮮:“有人冒充我?”

第五長青說:“而且冒充得極像,外表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江立也點頭:“除了一些平時只有親切之人才會注意的細節不好模仿之外,其他的都真假難辨。”

佛蓮尊者沉吟半晌,道:“看來齊楓帶來的事情還遠沒有結束呢……”敵方竟然有這樣一種可以随意混入宗派和分域的神奇本領,事後就算被發現也可以瞬間魂飛魄散不留證據,實在是防不勝防。

“我們得盡早通知其他宗派和分域注意防範并且合力調查,必要的時候還要向九大靈境求助。”二掌門道。

三掌門擔憂道:“九大靈境不會輕易出手。天地間自有法則,神與仙不得幹涉人界與修仙界的更替及鬥争。”

第五長青曾經是仙,他最清楚這個規定不過:“但是神庇佑蒼生,如果昆侖境率先開啓,其他八境不會坐視不理。”

話雖是這麽說,但昆侖境的主神是貴為創世主的女娲以及她那被公認為“親兒子”的蛇君,他們俯瞰衆生紛争,說句不好聽的,什麽大場面沒有見過,天河崩塌,戰亂四起,陸地沉沒,滄海倒灌,人類和修士各自作孽惹出了禍端,又太過軟弱遇事不肯努力奮鬥只知道求神問鬼,他們哪能像保姆一樣什麽事情都管着。

再說長衡宗遇到的這個所謂的“大陰謀”還沒有真正亮出它尖利的獠牙呢……

總之,為今之計,先防,再觀察,最後防不了了就戰,平靜了五百年的修仙界也是時候該振作振作了。

阿徹舒舒服服地靠在江立懷中打瞌睡,佛蓮尊者本想問他兩句,畢竟他們認為阿徹是轉世輪回的靈獸大能,可阿徹好似睡得很熟,團成一個不太标準的球狀動也不動,江立更是一副誰都不能打擾我家團子睡覺的模樣,最終佛蓮尊者還是沒問出口。

第二天江立和第五長青便出發了,長衡宗大方地送了他們兩只閃雀當做出行工具。別看它們名字叫“雀”好像跟麻雀似的,實際上體型特別大,背上可以穩穩地站四五十個人,第五長青和江立各占據一只,有一種好渺小的感覺。

天上風大,江立給阿徹裹了厚厚的小棉襖,看起來更像個球了。阿徹很想說自己根本不怕冷,江立聽都不聽。

分域和宗門雖然處于同一片大陸,但總歸制度思想不同,當中有一道天然的靈獸山脈阻隔,靈獸山脈常年有瘴氣,還有各路強盜和各種兇獸,估計是聽到了高階靈獸的吼聲,兩只閃雀說什麽都不肯飛了,第五長青和江立只好步行穿越靈獸山脈。

路上,第五長青說:“你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心魔發作了,有什麽感覺嗎?”

他也是有過心魔的人,可以給江立一些參考。

江立撫了撫胸口,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以前每天都會痛的,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只有在弱水潭邊打坐我才能勉強不痛昏過去,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都不引誘我堕入魔道了。”

第五長青道:“你是不是無意中已經克服它了?”

“不……”江立皺了皺眉,“我感覺它還在。”

第五長青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到了魔域一定會有辦法的。”

阿徹忽然睜開眼,盯着第五長青放在江立肩膀上的那只手,眼中劃過一道暗芒。

第五長青下意識收回手,看了看四周,沒什麽異常,那怎麽會有突如其來的危險感覺……

“啊!救我!”

女子的尖叫聲打破了密林的平靜,江立和第五長青對視一眼,一齊向聲源處跑去。

“哥哥!救我!”

“妹妹!放開我妹妹!”

“喲,還兄妹情深嘛。反正都要死了,再怎麽喊也沒用了,怪就怪你們兩位小姐公子出門不多帶點人了……”

江立和第五長青趕到的時候,一個強盜正要把手伸向哥哥的腹部,想要捏碎他的元嬰。另外兩個強盜則在撕扯妹妹的衣服,妹妹奮力掙紮可是沒有用,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第五長青皺眉,他現在力量太弱打不過三個強盜,更別提江立的垃圾修為了,所以他直接甩出了魔域的玉牌。

玉牌瞬間爆發出熟悉的暗紅色光芒,“咻”的一聲升到了半空,那個若隐若現的“修”字變得越來越清晰,幾乎要閃瞎衆人的眼睛,江立又是第一時間捂住了阿徹的眼睛,阿徹蹬着短腿表示抗議,江立戳了戳他腦袋,那意思——抗議駁回。

“魔、魔域的人……”

魔域是三十六域裏最強的分域,僅次于九大靈境,魔尊顏修更是神鬼莫近又出了名的護短,所以當你的靠山沒有魔域厲害的時候最好不要惹他們的人。

第五長青故意裝出戾氣很重的樣子:“強盜?你們這樣的也能合格?放到魔域裏也不過是讓人笑掉大牙的水平!”

三個強盜一看這背景,哪敢跟他争。倒也不是說他們沒膽子殺了這人,關鍵是殺了之後他們肯定也是死無葬身之地,有魔尊名字的玉牌可不是爛大街的東西啊。

看強盜們罵罵咧咧地跑了,哥哥趕緊脫下外袍給妹妹披上,然後戒備地看着第五長青。

第五長青把玉牌收回來,江立笑眯眯地擺手:“別怕別怕,我們剛才是吓他們呢,我們不會搶你們東西的,你們走吧,這次要小心一點。”

兄妹倆對視一眼,哥哥道:“兩位道友,多謝救命之恩,在下尹勒,這是我妹妹尹薇,我們的父親是滄瀾域域主府的總兵,看兩位也是要過這靈獸山脈,走過這片林子就到滄瀾域境內了,不如我們同行?”

第五長青不置可否,江立道:“可以啊。”

尹勒試探着問第五長青:“這位道友可是魔域中人?”

第五長青冷笑:“怎麽?魔域中人就不能做好事了?”

“不不不,”尹勒連忙搖頭,“恩人救了我和妹妹,我怎麽會有冒犯之意。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恩人,魔域這段時間好像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勁?”江立好奇。

“你們應當聽說過鬧得沸沸揚揚的長衡宗的事情吧,魔域分明不是襲擊白露域的兇手,向來脾氣暴躁的他們這次卻很安靜……我是說,按照魔尊的性格,應該早就派人調查了,可是聽說魔尊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在魔域出現過了。”

“什麽?”第五長青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本人親自去調查了呢?”江立問。

“可能是,但我們都希望不是。”尹勒苦笑,“如果事情嚴重到要魔尊親自出手還搞不定的話,修仙界能頂用的怕是沒有多少人了。”

幾人繼續往前走,氣氛凝滞了些許,尹薇卻不懂個中細節,蹦蹦跳跳地跟江立說話:“這是你的弟弟嗎,還是兒子?”

江立笑了:“你看我這麽年輕,怎麽會有孩子。”

“修士又看不出年齡,除非天人五衰,否則永遠年輕。”尹薇撇了撇嘴,又看着阿徹移不開眼睛,“他好可愛哦……”

一個“哦”字說得百轉千折,江立忍不住起雞皮疙瘩了。

“我可以抱抱他嗎?”尹薇雙手合十對着江立,眼神晶晶亮,就差沒流口水了。

江立不太願意,卻想着這麽個小小的要求都不答應有點太矯情了,還是給她了。

阿徹白天幾乎都在睡覺,江立還擔心地找過醫修看過,醫修卻說他很健康,就是看不出來到底是哪種靈獸。

剛換到尹薇的懷裏阿徹就醒了,江立特別怕他像那天被第五長青抱似的哭鼻子,不過哭了他也就有借口把小家夥抱回來了,可是這次阿徹沒哭,他隐隐有點失望。

為了恢複記憶,玄商選了一條兇險的道路,轉移江立體內的心魔,那心魔必然有一個施加者和一個承受者,它洞悉人性的弱點,讓人想起最不堪的回憶。每天晚上玄商都在嘗試馴服那個心魔,可心魔幾乎不可能轉移,他的進展很慢,而且消耗很大,直接導致白天的小阿徹形态困乏。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用一個帥帥的動作推遠尹薇的胸脯,手卻陡然僵硬在半空。

“阿徹!”

炸裂般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席卷心髒,驟然收縮又膨脹,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血管脹大到了極致,又在一瞬間恢複正常,他的鼻子和咽部像是被堵住了,無法呼吸。

他在一個很黑的地方,他聽不見也看不見,他感到自己被固定在牆上,無情的鐵釘穿透了他巨大的身體,他的尾巴不見了……

“阿徹!阿徹!阿徹……”

他想起來他叫阿徹,不,在母神懷中的時候,他還不叫阿徹。

他是女娲的第一個造物,比所有的人類都早,但他很虛弱,他天生畸形,他匍匐在地,他茹毛飲血,他是被詛咒的神。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已經死了。

“阿徹!”

猛然坐起,阿徹一頭撞進了江立懷裏,江立吓得臉都白了,死死抱住那顫抖的小身體,一個勁兒問旁邊的醫修:“他到底是怎麽啦?”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阿徹忽然開始顫抖抽搐,尹薇趕緊把他還給江立,江立卻怎麽叫都叫不醒他,幾個人連飛帶跑趕到滄瀾域域主府,尹總兵一聽江立和第五長青救了他兒女,立馬叫來了附近所有的醫修。

醫修們圍着阿徹忙了一整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各種方法都試了一遍,收效甚微,還好這會兒阿徹自己醒了,不然江立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他一直有種自己失去過重要的東西的感覺,比那張寫着兩個名字的紙掉進弱水潭中更撕心裂肺的感覺,天塌地陷……

他決不能再失去阿徹,哪怕這個孩子遲早會成為他的心病——比心魔更可怕的存在。

慌亂中的江立沒有發現,他用上了“再”這個字眼。

阿徹慢慢恢複了精神,江立喂他吃東西,阿徹搖了搖頭。

“乖,吃點,吃完了我們就睡覺覺了。”

阿徹一字一頓地道:“不要睡覺,每次睡醒都會更困。”

睡醒了怎麽會更困呢?江立猜阿徹一定是得了某種怪病,可是醫修都看不出來,第五長青也說沒見過,還能求助誰呢?

看江立一臉不信的樣子,阿徹哼哼道:“就是不要睡覺,睡着了就像死了一樣。”

江立心一顫,莫名眼眶發熱:“什麽死不死的,你還這麽小,想什麽呢。”

阿徹蹭到江立懷裏,悶聲問他:“你喜不喜歡我?”

江立斷然回答:“喜歡。”

不管是哪種喜歡,反正是喜歡,所以你千萬不要吓我,除了師父,我只有你,我一直在等你長大,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你成年的樣子,你絕對不能先離開我。

得了答案,阿徹仿佛安心了,雖然說着不要睡覺,卻抵不過身體的疲乏,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清淺。

第五長青住在江立隔壁,臨走前囑咐道:“有什麽狀況就來叫我。”

“嗯,謝謝了。”

修為越高的修士越不需要睡眠,他們以冥想和靜坐來代替睡眠,同時修煉,晚上這段時間天地精華濃郁,不好浪費,所以整個滄瀾域都安靜了下來。

夜深人靜,黑暗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了江立,也吞噬了站在床前的黑衣男子。

灰色的一團沒有固定形體的生物在半空中肆意大笑,這笑聲卻只有玄商能聽到。

“愚蠢!愚蠢!你以為你是蛇君你就可以奈何得了我了嗎?”

“什麽蛇君魔尊,都敵不過我們強大的心魔,最好的崩潰便是從自己內心開始的崩潰!”

“你看啊,他多麽痛苦,因為你試圖轉移我,你的愚蠢害了他……”

玄商皺着眉看江立,江立不自覺地捂着胸口,縮成蝦米狀,全身冷汗。

果然說曹操曹操到,白天還跟第五長青聊說心魔怎麽不發作,這會兒報應就來了,還來得如此猛烈,沒有一點點防備……

好在江立其實已經習慣這樣的痛苦,挺過去就好,不聽心魔的話就好,活下來就好……

玄商說:“別得意,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歷了。”

心魔的笑容停止了一瞬間,也只是一瞬間。

“你在詐我?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知道。”玄商道,“我只是不願意相信。”

心魔沒說話,繞着他上下翻飛,似乎在考慮他說的話的真實性:“呵,那你倒是說說我的來歷啊,我來聽聽看對不對。”

玄商擡起頭,沒有看江立也沒有看心魔,他看着虛空中一個不存在的點,眼睛表面卻好像映出了層巒疊嶂、天高雲闊的山海畫卷。

“因為我死了。”

心魔的挑釁聲終于因為這五個字戛然而止。

彌漫的月光不懷好意地攀上窗臺和床沿,使玄商絕美的容顏蒼白得如沒有生命的冰雕,心魔“呼”的一聲躲回江立身體裏,江立的胸口不痛了,重新進入了夢鄉。

這一次,心魔大概可以安分很長一段時間了。

玄商又站到了天亮,直到旭日初升。

他長長地太息。

“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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