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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化成雪

江立和姜蓮兒跟着冷面鬼和話痨鬼走了半天, 姜蓮兒畢竟是個女孩子, 冷得瑟瑟發抖,眉毛和頭發全都白了,江立想說能不能休息一會兒, 可他怎麽喊, 冷面鬼和話痨鬼都像是沒有聽見,而且兩鬼的行進速度越來越快,兩人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寒冰地獄的風景完全沒有變化,不論走到哪裏都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白色, 江立甚至懷疑他們一直在繞圈。

雪下得越來越大,有時候只要稍微停留一兩步,鞋子就會被積雪吞沒, 需要費好大力氣才能提起來。姜蓮兒的臉慘白無光,江立也感到有些吃不消,這樣走下去似乎不是個辦法,可是話痨鬼和冷面鬼完全不管他們的狀況。

江立漸漸感到有些不對勁, 恰好姜蓮兒這時候一個趔趄崴了腳, 他扶着姜蓮兒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便再也找不到冷面鬼和話痨鬼的蹤跡了。

姜蓮兒疼得直抽氣, 罵道:“該死的,他們肯定是在騙我們!”

江立站起來朝着四周望了望,竟沒有發現話痨鬼和冷面鬼的足跡,姜蓮兒覺得自己的屁股都要被冰凍住了,站起來搓搓手搓搓腳。

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總不能卡死在這裏,不僅完不成任務還要被凍死,江立決定自力更生,随手指了一個方向,正想說“死馬當作活馬醫”,一直護在手心中的那一團燭龍大神送的火焰卻熄滅了,同時,黑暗在寒冰地獄降臨,姜蓮兒下意識母愛泛濫橫起手臂把江立擋在身後,還喊了一聲:“別怕。”

江立哭笑不得,到底是哪裏給了姜蓮兒他很怕的錯覺?

黑暗中的寒冰地獄依然安靜,雪也沒有停,江立環顧四周,大着膽子問道:“有人嗎!”

“你是不是凍傻了,應該問有鬼嗎。”說着她自己就喊了起來,“有鬼嗎!死鬼惡鬼風流鬼,有一個來一個,沒一個來一打。”

江立估摸着姜蓮兒已經思維混亂了,但是喊喊也能産生點熱量,總比原地等死好,于是也把手攏在嘴邊開始大喊大叫。

“有鬼嗎,快來吃我們啊。”

“先別吃我,我身邊這個小哥更好吃啊,再不出來就沒啦……”

“你們喜歡吃煮的炸的蒸的還是煎的?要撒點胡椒面嗎?”

姜蓮兒一開始還有開玩笑的意思,結果自娛自樂了半天也沒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動靜,最終氣急敗壞:“我算是明白了,這裏哪有什麽惡鬼,有的只是縮頭烏龜!”

“你個女娃口齒好厲害,說誰是縮頭烏龜呢!”

姜蓮兒和江立同時被吓得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還真的被罵出來了?江立翻遍納戒,尋找能發光的東西,最終找到了梼杌送的一顆不知道是什麽生物的眼珠子,散發出幽幽的白藍色光芒。

然而,光芒一出現,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四周幾裏範圍內明明只有江立和姜蓮兒兩個人,剛剛那個聲音的主人完全不見蹤影。

姜蓮兒眼珠子一轉,繼續試探道:“你還說你不是縮頭烏龜,有本事你就出來啊,躲躲藏藏算什麽好漢,姑奶奶才不信呢!”

“女娃,你別以為我在寒冰地獄呆久了腦子就不好使了,你這只是激将法。哼,老子的年紀是你千百倍多,論心眼除了地獄的那位王,還沒有人能比過我!”

這人的口氣聽起來很厲害,江立想,如果他的名字不是叫自負鬼的話,那他很有可能比話痨鬼和冷面鬼高級一些。

“你好……這位不知名鬼,未免想要尋找寒冰地獄的守關者,你知道關于他的消息嗎?”

“守關者?不知道,完全沒聽說,從來不曉得,你們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江立就料到他肯定不會老老實實說出來,只是繼續套他多說話,借此來分辨聲音到底是哪裏傳出來的,姜蓮兒和江立對了一個眼神,默契地仔細聆聽,卻意外地發現聲音不來自四周,更像是從腳底下厚厚的雪層中突圍出來的,乍一聽不覺得有什麽異常,仔細聽就會發現明顯的顫音。

姜蓮兒小心翼翼地蹲下來,對着江立默數了三個數字,江立凝聚出一個最簡單的攻擊咒,在姜蓮兒倒數到一的時候瞬間釋放,一掌拍進雪層中,姜蓮兒只聽到一聲慘叫,得意的笑容立馬爬上了嘴角。

江立的攻擊并不足以把雪層擊碎,反而是将雪層當做媒介直接把攻擊力傳到底下,直直地打到了不願現身的那個人或鬼的身上,創傷雖然不至于致命,但也足夠那人喝一壺的了。

突然眼前白光一閃,姜蓮兒又驚又喜地蹦了一跳:“呀!雪人寶寶!”

這是什麽見鬼的稱呼……江立扶額。

然而定睛一看,還真就是一個大雪人,完全沒有五官沒有頭發,整個頭顱就是個大雪球,身體是一個更胖的雪球,小短腿小短手,有一種根本走不動的感覺,在地上邊打滾邊假哭:“壞人,都是壞人,欺負我這樣的老人家,你們都是壞人,滾出寒冰地獄!”

江立讪讪地伸出手,狀似安慰地拍拍他,其實是想試試這手感,一看就軟乎乎的,不知道摸起來是不是也那麽舒服啊……

“哇!小流氓!”雪人一個艱難的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姑且可以稱之為臉的部位上出現了兩團迷之紅暈。

“好可愛……”

姜蓮兒也伸手想摸,雪人周身陡然升起一股寒氣,江立心中警鈴大作,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快速把手裏的眼珠子當做武器扔了出去,同時往後面拽姜蓮兒,姜蓮兒閃避得倒也快,就是手指還沒來得及縮回來,在一剎那被凍成了冰棍。

雪人似乎怕光怕火,見發光的眼珠子飛過來就往後跑,姜蓮兒瞪着自己的手指不知該做什麽反應,完全凍麻木的時候她根本感覺不到痛,用另一只溫暖的手捂了一下之後,細細密密的疼痛猛然從最深的神經升起,她忍着沒有哭叫,生理反應的兩行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江立看着也有些後怕,剛剛要是他倆的動作再慢一點,現在姜蓮兒整個人都會變成冰雕永遠留在寒冰地獄了吧。

江立轉過頭尋找罪魁禍首,雪人完全融入冰雪之中,孤零零的眼珠子在地上發出凄慘的光芒,鬼魅般的聲音在這片空間中回蕩,像歌頌帝王功勳的贊歌。

“恭喜你們進入地獄

在永世凄苦的地方

死亡是最美麗的解脫

于是你只能茍延殘喘

直到你放棄希望

最終化為白雪中的一片”

江立和姜蓮兒對視一眼,費力地去理解這些話,看着漫天飛舞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歇的雪花,他們同時産生了一個猜測——這些并不是真正的雪花,而是被囚禁在這裏的鬼魂,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喜樂悲傷,沒有希望失望,他們比屍體更加冰冷,他們已經回歸了一種最初始的生命狀态——毫無感情,封閉自我的生命狀态。

從此,外界的喧嚣掙紮,自身的矛盾痛苦,全都消失了,再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再也無法找回所謂的自我,他們都化成了茫茫雪原中不起眼的一個點。

“我算是明白了……”姜蓮兒喃喃道,“為什麽寒冰地獄明明是魂魄數量最多的地方,一路走來我們卻只遇見話痨鬼和冷面鬼的原因了。”

江立看着數不盡的雪花,咋舌感慨——究竟是怎麽樣的自我放逐才能讓他們連最終的魂魄形态都放棄,情願增添寒冰地獄的冷寂。

等等!這麽說的話,剛才的冷面鬼和話痨鬼也變成了……

雪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站在江立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難過嗎?”

江立愣愣道:“不應該難過嗎?”

雪人伸出手,接住了兩片雪花,江立覺得他應該是在笑:“這不好嗎,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任何想把他們分開的東西都不存在了,除非九層地獄崩塌,不然就永久地以這種形态存在,真的不好嗎?”

姜蓮兒垂下眼,想到了自己的相公。“永遠在一起”是個很美好的童話,為了實現它,多少人不擇手段。

多麽諷刺,太多的人都以愛的名義放棄了自我。

一時之間,江立和姜蓮兒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回神的時候,雪人又一次消失了,但是天地間留下了他最後的話語。

“走吧,你們不屬于這裏,你們的希望還沒有滅絕,往下走吧,祝你們好運。”

江立和姜蓮兒只覺得身體一輕,再次睜眼已經不在寒冰地獄了。看來這雪人就是真正的寒冰地獄的守關者,他看穿了白雪的心靈,卻仍未找到真正的自己,于是他将永遠存在,看那些後繼者走上前人跪拜的路,值得慶幸的是,偶爾他還能聽到一些溫暖了歲月的情人絮語。

“喂,面癱臉,你後悔嗎,你愛我嗎,你願意跟我永遠在一起嗎,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看着我卻不說話啊,我雖然總是叽叽喳喳但有時候也會害怕,你怎麽從來都學不會對我溫柔一點呢,從生到死,我們走過了多麽漫長的路啊……”

“愛你。”

“……咦你說什麽?”

“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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