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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不願醒

是夢。

江立這樣斷定。

威風鳴叫的雄雞, 翠綠挺拔的竹林, 袅袅上升的炊煙,甘甜清香的粥和饅頭,更重要的是笑靥如花的姑娘, 樹上持劍打坐的男人, 村頭奔跑狂歡的孩子,一切都與記憶片段中的殘像重合,除了在夢中,他還能在哪裏看到這些呢?

理智告訴他, 這些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情感上他卻并不想要離開,甚至, 他渴望進去看看,看梧桐樹下是不是坐着黑衣的男人,男人對面是笑眯眯喝茶的父親,廚房中是賢惠的母親……

“公子, 你今天回來得好早呀。”南威還是那麽敏銳, 一眼就看見了在遠處小泥路上發呆的江立。

公子是在叫他嗎?

江立擡起灌了鉛似的沉重的腳步,努力放松, 慢慢地往梧桐樹的方向走,前面一定有什麽在強烈地吸引他,強烈到他甚至可以忽略心口的疼痛和心魔氣急敗壞的謾罵聲。

“你這個蠢貨,為什麽我會出現在你這個蠢貨的身上,明明知道是假的還要走過去, 你想害死自己可別拖着我,要殉情也找你的情人去,別拉着我好不好!”

“喂!你聽到我說話了嗎蠢貨,你再不停止別怪我不客氣!”

“別往那邊走聽見了沒有,一定是個陷阱,這個地方看穿了你心中最大的疑惑……诶,這樣說起來好像是跟我的功能差不多的嗎,那就更不能忍啦!”

心魔賦予的痛苦難以忍受,江立的笑容僵硬了起來,卻倔強地不回答一個字,只是往前走。他需要答案,一個解開所有謎底的答案,一個讓他可以毫無保留地去愛的答案,他不願意成為寒冰地獄冰天雪地中的一小粒,于是他需要面對,血見血,剝皮剔骨般徹底。

梧桐樹下果然坐着熟悉的黑衣男子,他五百年前的面容與五百年後并無兩樣,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卻仿佛能感覺到江立的靠近,緩緩轉過臉來,陰沉的眼神柔和了下來,看得對面的江耀直吹茶梗,只當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江立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把手湊到玄商的額角輕輕撫了撫,玄商或許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但很乖地沒有動,微微閉上眼睛,似乎很享受這輕柔的觸摸。

風中混合着野花的香味,青草的氣息以及南威與方英秀低低的笑聲,江立不由自主地沉淪,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

“啪!”

江立突然覺得臉上一痛,玄商的面容一瞬間扭曲起來,方英秀、南威、江耀和南宮祈都驚恐地向他伸出手,他卻只能看着他們快速地後退,後退,直到融入竹林和群山的背景裏,一個“不”字被震蕩的空間撕碎,他卑微地祈求着保留住美好的一瞬間,卻不會有人響應他的呼喚。

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姜蓮兒喜悅的臉,她正想着如果江立還不醒來就再打他幾巴掌。

內心深處最美好的渴望就這樣被輕易擊碎,江立一瞬間火大,推了姜蓮兒一把,姜蓮兒愣愣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诶,你看到什麽了?那些都是假的,我必須叫醒你,不然我們倆要在這裏完蛋了。”

江立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也是一時失去了理智,略微調整了一下,便扯出一個笑容來:“對不起,我沒事了,謝謝你。”

姜蓮兒看着他,內心有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她對江立的第一印象是覺得這個人有些陰郁,但是一路走來他又表現得很樂觀很照顧同伴……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詞語來概括一下,姜蓮兒想,江立應該是一個很真的人吧,有難過生氣的時候,更有自我調整抵抗壓力、不需要他人操心的一面。

“沒關系,我們繼續走吧,應該可以去下一層了。”

江立反應了一會兒,終于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了。地獄第二層,歡喜地獄,在這裏,每一個人都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因為那是量身定制的幻覺世界,所有你的見到的東西都是由自己的意識創造的,于是,幾乎沒有人願意醒過來,而歡喜地獄的守關者就是唯一一位成功從幻覺中醒過來的人。

“你們讓我很驚訝……”守關者是個普普通通書生模樣的男人,他看向姜蓮兒,“尤其是你,你在沒有任何外力幫助的情況下竟然能自己醒過來,難道你的願望不是和你的相公恩恩愛愛白頭到老嗎。”

“是啊,我做夢都想啊。”姜蓮兒點點頭,笑得坦然,“因為想,所以我才要醒來啊。”

守關者聽了個懵懵懂懂,江立倒是明白了。地府的判官先前答應姜蓮兒如果他們能平安回去,就可以幫她和相公通融,姜蓮兒從進來的那一剎那就已經樹立了明确的目标吧,她不能被任何困難打倒,一定要成功出去!

幻境再怎麽逼真也是假的,好好把握住現實的希望才是真。

即将進入第三重地獄,江立有點想玄商了,不知道水底的那個大怪物被擺平了沒有,不知道修仙界和靈境有沒有讓心魔趁虛而入呢。

此時,蠻荒境,琅嬛地。

陸吾的突襲使顏修不備之下身受重傷,他的精神游離在了身體之外,到了一個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地方。他無法控制好精神體的運動,便只有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被吸入一片白芒之中,仿佛發生了某種融合的變化。

“陸吾,我好恨。”

這個聲音很熟悉也很陌生,幽幽的,帶着歲月的孤寂和惆悵。顏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眼前的景象都隐藏在白布後面似的,看不清,分辨不出人形,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顏修皺着眉頭努力地回想,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最後,他很驚險地想起來了,這個女聲為何熟悉而陌生,因為他已經有五百年不曾聽過了,聲音的主人……正是女娲。

“娲皇,您所想的都能實現,您所不想的均不存在。”

“你變得越來越會說話了。”

“托蛇君的福。”

“商兒才不會這樣呢,他總是不茍言笑,也不願意和我說說知心話,五百年前的事情,如果不是胖子和瘦子——”女娲似乎不想再說下去了,顏修明顯感覺到談話的氛圍比開頭更冷,陸吾的聲音也帶了點不自然。

“娲皇,那些事情全都過去了。”

“不,”陡然拔高的聲音把顏修吓了一跳,“永遠不能過去,永遠!”

有那麽一瞬間顏修覺得自己接近真相了,下一瞬間他的偷聽活動卻被一聲冷斥狠狠地打斷:“誰在那兒!”

來不及思考任何細節,顏修驅動着精神體玩命地在精神空間裏逃跑,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對抗女娲的力量,她的話語中夾雜着威力強大的攻擊,連一個閃避的動作都沒做出顏修的精神體就被打散了,更準确地說,是直接打到昏迷不醒的身體上了。

疲倦地窩在旁邊小憩的第五長青被顏修異常的狀況驚醒了,顏修的身體蜷縮起來,肌肉痛苦地痙攣着,手腳和臉頰背部一層一層地出汗,似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第五長青趕緊撤掉保護罩,拉起顏修讓他能以更舒服一點的姿态靠在自己懷裏,然後驚慌地叫青珩武帝進來。

仙神級別的力量還在與身體的孱弱對抗,再加上不眠不休地守着顏修,第五長青自己已經有點力不從心,青珩武帝自然知道他的狀況,一聽見求助聲,哪怕是正在進階的關鍵時刻都放棄了,一個瞬移就來到了琅嬛地。

察看了顏修的狀況之後,青珩武帝說:“精神體受創。”

第五長青撫摸着顏修汗濕的臉頰,不解道:“怎麽可能呢?”

這種情況極少發生,青珩武帝也有些不确定:“按理來說,他的精神體應該在一個很安靜安全的空間休眠的……或許在漫游的過程中出現了什麽意外。”

“那現在怎麽辦?”

“沒關系,精神體回歸了本體不是壞事,但是受到的損傷只有自己修複,過程會很痛苦,但絕對有驚無險,你別太擔心。”

第五長青遲疑着點點頭。

青珩武帝看第五長青幾天的日子裏瘦了一圈,心中大不好受,換了個話題想讓他轉移轉移注意力:“對了,你還不知道吧,蛇君回來了,而且燭龍他們歪打正着抓住了一個心魔假扮的家夥,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怎麽抓住的?”

心魔沒有形體,甚至不是生命,普通的靈魂法術和禁锢法術根本沒用。

“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他們把自己的看家寶貝全拿出來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關住,蛇君已經過去了。”

“好,我……”第五長青正想說等顏修狀态好一點他就去,冷不防懷中的人魔障般頂了頂腦袋,幽深的眼眸瞬間張開,帶着十足的冷厲,像是即将被罡風撕碎的紙張的最後掙紮。

“快,攔住蛇君!他和心魔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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