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花會當日,還未回到怡親王府,雲珣便着人去查了蘇珞的底細,不想底下人呈上來的消息比他想象中複雜得多。
蘇珞的事一點也不難打聽,她在明州可以說家喻戶曉,幾乎沒有人不認識這個右參政的幺女。據說自出生便長了副玲珑心肝,還不會走路就開始讀書識字,五歲時已經看了上千本書。六歲那年上元節随家人一同看花燈,被拐子擄去,把蘇弘盛夫婦急得半死。捕快還沒找到一絲半點線索,拐子已經親自送蘇珞回來了。
蘇珞着人把拐子痛打一頓,又請明州最好的大夫給他治病,最後留在身邊重用,成了蘇珞第一個心腹。
經此一事,蘇珞名聲大噪。
蘇珞在明州很有幾分聲望,喜歡她的人不少,與布政使嫡三子杜成鵬、按察使嫡二女董琳尤其要好。蘇珞也在這兩人幫助下開了幾家玩具和珠寶鋪子,獲利頗豐。也正因此,布政使杜望、按察使董源對蘇弘盛多加照拂,蘇弘盛才能三年績優,順利獲得擢升。
若之前只是聽說,那今日,雲珣便是親眼得見了。
蘇珞知道雲珣在打量她,也不在意。她早在桃花會當日,從他腰間那塊蟠龍玉佩猜出他身份,後經桃子核實,得知他是當今聖上第六子雲珣,欽封怡親王。且昨日杜成鵬特地派人送消息給她,說有人在打聽她的事,蘇珞都不必猜,料定是雲珣無疑。
蘇珞拾起貨架錦盒中包裝精美的玲珑珠,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嘆道:“生意不好做啊……只做了十個玲珑珠,一個沒賣出去,到現在還剩八個。”
緊接着又是一嘆,幽幽道:“要是琳姐姐在就好了,一準幫我包圓了。如今沒有哥哥姐姐幫襯,可真是沒有活路了……可悲啊可嘆。”
陳掌櫃微微屈着腰,靜靜聽着蘇珞說些有的沒的,也不接話。
雲珣繼續東西打量,像是個閑得淡疼的窮鬼,拟聲詞都沒有一個。
蘇珞默默翻了個白眼,認定雲珣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遂不再在他身上花心思,全當屋裏沒這個人。蘇珞讓陳掌櫃把賬本拿出來,打算重新核算一遍損失,如果虧損超過預期,那就只能關門大吉了。
這時候,一直沒出聲的雲珣忽然笑了。蘇珞聞聲看過去,只見雲珣微微垂着頭,一雙眼睛仿若月光下的瑪瑙河,睫羽顫動間閃爍着寶石般的光芒。蘇珞怔了一怔,很快收回視線,不再理睬。
美男靜姝她見得多了,與此相比,還是為人耿直出手大方揮金如土的美男靜姝更招人喜歡!
雲珣招手把東流叫到身旁,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吩咐他:“把蘇四想賣賣不掉的玲珑珠都包圓了吧!免得它主子總是可悲又可嘆。”
蘇珞心頭一喜,心想這才是賢名遠揚的怡親王呢!果然耿直又仁義~不過此時不是追星的時候,在京城第一次痛宰肥牛,這種緊要關頭容不得半點馬虎!
蘇珞滿臉是笑,如同剛剛看到雲珣,小碎步上前,那德行別提多谄媚了:“這位客官真是好眼光啊!櫻桃快上茶,要好茶,最好的茶!陳叔快幫這位客官把玲珑珠包起來!”
蘇珞一邊裝模作樣,一邊行至雲珣身前,笑道:“一顆玲珑珠紋銀十兩,八顆玲珑珠您只給八十兩好了。客官,您看是現結呢還是現結啊?”
東流跟着雲珣這幾年,也算見過些世面,別說官家小姐,就是宮裏的娘娘、公主他也見過不少,卻沒見過像蘇珞這樣涎臉涎皮的姑娘。正垂着頭偷笑,聽到蘇珞說一顆玲珑珠要十兩銀子,忍不住偷偷咂舌,暗道這蘇家四小姐把六爺當冤大頭,是真敢要價啊。
雲珣兩手背到身後,半耷着眼皮看她(不是雲珣沒事找抽,實在是蘇珞那個頭,想正眼瞅她都難),面上淡淡的:“你方才叫我什麽?”
蘇珞卻不明白雲珣個子高的難處,她生平最厭煩別人耷拉着眼皮看她,心頭不大舒坦,面上仍笑盈盈,“客官啊!您可是小店的貴客啊~!”
雲珣嘩地打開扇子,慢吞吞走到扶手椅處坐下,好不容易視線同蘇珞平齊。擡眼看着她圓滾滾的大眼睛,幽幽道:“爺若只是貴客,就不會買你的東西,更不會有包圓的事。”
“原來是這樣……”
蘇珞狀似明白了,微微颔首,歪着頭笑眯眯道:“可我的異姓哥哥們,從來不會只買一樣東西,更不會在價錢和數量上和我斤斤計較呢~”
雲珣瞅了她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竟然笑了。招手叫來東流,取出五百兩銀子放在了櫃臺上。這一舉動引得蘇珞臉都笑爛了,難為她一雙大眼睛笑得縫兒都找不見。
“櫻桃快上點心!把最好的點心端上來!葡萄幾個去幫陳叔裝盒打包!務必要把五百兩湊齊了!東西的價格嘛,每樣按五倍算好了~”
“好嘞小姐~!”櫻桃、葡萄歡歡喜喜應道。
櫻桃葡萄是貼身服侍蘇珞起居的大丫鬟,自蘇珞四歲起開始伺候她。這種宰熟情景以前在明州見多了,也不覺得稀奇有趣,可到了京城還是第一回,因此她們兩個也格外高興。
蘇珞眉開眼笑囑咐完,隔着張茶幾,和雲珣相鄰而坐。她雙手捧着臉作可愛狀,手肘支在茶幾上對雲珣笑道:“這位哥哥怎麽稱呼啊?我叫蘇珞你已經知道了吧,蘇是蘇珞的蘇,珞是蘇珞的珞,雖然個子小了些,但确實快滿八歲了。”
雲珣面上帶笑,心裏想這丫頭真是半點得罪不得,記仇的功力是一等一的高。慢慢扇着扇子說:“我單名一個珣字……”
不待雲珣說完,蘇珞猛地合掌,哈哈笑道:“真是巧呢,我有個朋友也叫這個名字!長得溜光水滑細皮嫩肉,別提多誘人啦!可以清蒸、糖醋、紅燒,還可以做成丸子。尤其是糖醋,味道最為特別,把它蒸熟後加點糖淋點醋,再撒上一點點細蔥花,真是又香又嫩吶!”
幫忙收拾東西的杏子偶然聽到一句半句,忍不住身子抖了抖。她碰了下一旁忙碌的葡萄,低聲問:“小姐說什麽呢?怪吓人的。”
葡萄頭也不擡,低聲答:“昨晚桌上那道糖醋鲟魚,小姐嫌糖醋的味兒不好,後來不是你吃的最多麽。”
杏子默了默,小聲自言自語:“小姐說話總是愛這樣拐彎抹角,讓人摸不到頭腦。”
葡萄小心将香木雕成的木偶、馬車、宮殿一一裝進錦盒,又将木偶的幾身小衣裳分門別類挂進小木櫃,仔細用軟布包了,再封上錦盒,用五色絲縧打上花結系緊。
葡萄小聲道:“小聲些。你和桃子只管确保小姐安全無虞,其他事都不必管。”
東流垂眉袖手立在雲珣身後不遠處,正在為剛才的五百兩白銀心疼肉痛,就聽到蘇珞的大不敬之言。悄悄擡起眼皮看了蘇珞一眼,只見她滿面歡喜,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雲珣坐在扶手椅中,略微側着身子看着蘇珞,扇子合在一處,一下一下輕輕點着掌心,口氣算不上好:“原來你的朋友被你吃掉了,可悲啊可嘆。”
蘇珞滿面嬌憨,捧着臉嘿嘿傻笑兩聲,垂着眼略帶羞澀道:“珞兒最喜歡吃魚了,其中又以鲟魚為最,提起鲟魚就……嘿嘿嘿”,蘇珞撓撓脖子,面上如同貼着兩片海棠花瓣,緋色愈發鮮豔,“讓珣哥哥見笑了……”
雲珣恍然有點明白了,尤其是看到蘇珞的垂眼低眉、伴着嘿嘿笑聲的撓脖子,眼熟的緊。
原來露完狡詐,開始裝憨了。
櫻桃端着茶和點心走上前,蘇珞殷勤端了一碗先放到雲珣面前,嘻嘻笑道:“不知珣哥哥平日吃什麽茶,珞兒今日出來匆忙,随身只帶了金山翠芽,也不知道珣哥哥吃不吃得慣。”
雲珣笑了笑,“你愛吃金山翠芽?”
“這倒不是……”蘇珞用手捂住臉,咯咯笑了兩聲,才慢慢放下手,羞澀道:“這是以前一位哥哥送給我的,他的父親是有名的大茶商。我不懂茶,吃什麽茶都是一個味兒。哥哥說這茶葉金貴得很,一兩金子只能買一兩茶葉,我答,怪不得叫金山翠芽呢~原來是金山堆成的。”
蘇珞咬着唇嬌嬌笑了兩聲,“那位哥哥怕我把茶葉糟蹋了,只送了一丁點給我,我稀罕得很,平日裏也舍不得吃,總随身帶着。”
雲珣要不是事先查清了蘇珞的底細真要被她蒙過去,暗道這丫頭的演技真心不錯,沒事幹的時候聽她傻笑編故事,不失為一個好樂子。
他吃了口茶,似随口問道:“那你平日都吃什麽茶呢?”
蘇珞有點答不上來了。她一年四季吃的茶不一樣,或是品質上佳金貴出奇,或是新鮮難尋,花樣繁多,大多較金山翠芽貴重。讓她即刻說出一種既不失蘇弘盛身份,又顯得蘇弘盛敦厚素樸教女有方的茶葉,還真有點困難。
“珣哥哥突然問我,我還真答不上來,好像經常都在變,也沒個定數。”
櫻桃正在擺點心,很自然接口道:“也難怪姑娘記不住,老爺最喜茶道,常言‘不同人、不同時節當飲不同茶’,通常三兩日就要奴婢更換新茶。昨日小姐吃的是茉莉花茶,今日則是菊花配金銀花。”
“是了”,蘇珞點點頭,“是去年爹娘親自窨(x春)的,我吃着總覺得味兒苦,又有股子臭味,以後再不吃了!”
櫻桃言笑晏晏,耐心規勸蘇珞:“那菊花茶是夫人特地吩咐奴婢煮給小姐吃的,驅邪降火、疏風清熱最好不過。這幾日鋪子生意不好,小姐着急上火睡不好覺,至少要再吃兩天才行呢。”
蘇珞陡然笑開,“如今有珣哥哥幫忙,我什麽火都沒有啦~”說着極知禮地站起身,對雲珣盈盈一福,“多謝珣哥哥~”
雲珣瞅着這對唱雙簧的主仆,始終面帶微笑:“珞兒太客氣了。”
一聲珞兒叫得蘇珞雞皮疙瘩掉了兩斤。眼見陳叔那頭還要耽擱一陣子,為了幫他們博得時間,順便得到雲珣好感,蘇珞也是蠻拼的,笑盈盈編起瞎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又寫成正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