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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聲珞兒叫得蘇珞雞皮疙瘩掉了兩斤。眼見陳叔那頭還要耽擱一陣子,為了幫他們博得時間,順便得到雲珣好感,蘇珞也是蠻拼的,笑盈盈編起瞎話來。

“一個月前我随爹娘從明州回京城,路過許縣的時候在縣城住了一晚,晚飯後我閑來無事,帶着魚兜網在客棧後的河邊頑,發生了一件特別有趣的事,珣哥哥你要不要聽?”

雲珣挑起眉:“……哦,是什麽事?”

蘇珞嘻嘻笑,舉起三根手指說:“這個故事有三個版本,一個是樸實版,一個是恩怨情仇版,一個是悲傷版,哦,還有一個以身相許版,一共四個版本,珣哥哥你要聽哪個? ”

雲珣來了興趣,“先說說以身相許那個。”

不僅東流,室內忙着裝盒裝箱的幾個人也高高支起耳朵,手上動作放得更輕,靜聽蘇珞編瞎話。只聽蘇珞笑了笑,歡聲說道:“這個版本最有趣啦!”

“話說在一個月前,我們一家人從明州回京,途徑許縣,因天色漸晚便選了家客棧歇息。因為趕了一天的路大家都很累了,不到酉時便用了晚飯。飯後我閑來無事拿着魚網兜去河邊頑,忽然從河裏走出一個絕美少婦,頭戴孝頭鬓,烏雲畔插着些素釵梳,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她自稱閨名白素貞,是河神的女兒,因為多年前我曾救過她,特來報恩,而且非要連同她妹妹小青一起嫁給我。我仔細回憶,隐約記得有這回事,但由于我是個施恩不圖報的好孩子,便婉拒了。後來的後來,我們之間又發生了許多許多事,故事的最後,我和她們兩姐妹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好啦!故事講完啦!”蘇珞歡喜地一合掌,“珣哥哥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

東流:“……”

陳掌櫃等:“……”

杏子悄悄問葡萄:“小姐什麽時候又遇到河神的女兒了?我怎麽不知道。”

葡萄低聲答:“在許縣那晚,小姐用魚網兜網到一條白鲦(tiáo),大約三四寸長,配以青香熬了一小盅魚湯,送到老爺夫人房裏。夫人嫌賣相不好,最後小姐自個兒喝了。”

杏子:“……”

雲珣一本正經問:“那白素貞所說的多年前,确切是多少年呢?”

蘇珞:“就是一年前啦,去年。”

雲珣微微颔首,道:“大運河流經明州,許縣地處松花河上游,你在明州救了松花河的仙女,很有這種可能。”

蘇珞黑線,再次認定她沒辦法和雲珣愉快的玩耍,但面對喜歡找茬的上帝,她只能忍氣吞聲。

“我再給珣哥哥講個故事吧!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某天我拿着一個魚網兜在某條河邊玩,一不小心将魚網兜掉進了河裏。我很着急,站在河邊大哭,河神突然出現,知道了這件事決定幫幫我。他從河裏撈出一個金網兜來,問是否是我的,我說不是;接着河神又撈起一個銀網兜來,問是不是我掉下去的,我仍說不是。河神第三次撈起一個普通的魚網兜,裏頭還有一條大魚呢~正是我掉的那個。河神很贊賞我為人誠實,便把金網兜、銀網兜都作為禮物送給我,我自然不要。故事的最後,我拿着自己的魚網兜回到了家中,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陳叔帶着葡萄幾人堪堪将各色玩具收整妥當,五百兩銀子不多不少。閑來無事,幾個人光明正大聽蘇珞說瞎話。

聽完第二個神話故事,杏子又問葡萄故事原型,葡萄答:大約是小姐某次在小溪邊撈魚,把撈到的金蜈草、蒲銀草扔掉,最後帶着幾條小魚小蝦回家做湯吃了。

葡萄的聲音雖壓得低,但奈何此刻室內實在太過安靜,以至于雲珣聽到了。他和蘇珞一同看向掰謊的葡萄,一個面帶了然輕笑,一個神色如常。正在此時,忽然門簾掀開走進一人,正是靖南王世子韓致遠。

有客人來,蘇珞趕緊含笑站起身。雲珣身子不動,面上是慣常的笑,口氣極随意:“你怎麽來了?”

韓致遠闊步進屋,先看了幾眼蘇珞,才轉向雲珣。“在門外看到南飛,聽他說你在這裏就進來了。這位是?”

雲珣答:“一個喜歡編瞎話的丫頭。”

聽到這話,蘇珞有些不高興了。她笑眯眯對韓致遠說:“才不是那樣呢,我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您若肯賞臉買點東西,照顧小店生意,我就告訴您我是誰。”

雲珣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袍子,東流見狀趕緊上前,半蹲着身子給他整理袍擺。雲珣手裏把玩着扇子,看着蘇珞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拆穿道:“她是這家鋪子的東家,叫絡子,你叫她小絡子就行。”

蘇珞嘴巴緩緩撅起,韓致遠見她這樣笑了,“小絡子?那不是太監名兒嗎。”

得,這麽一說蘇珞真生氣了。

雲珣也不理她,淡淡說道:“行了,咱們走吧,”又吩咐東流,“叫幾個人進來,把東西全搬車上去。”

韓致遠瞠目,指着堆得整整齊齊的盒子,少說有一兩百個,有點不敢相信,“這些都是你買的?!這玩具店……這些是玩具?你買這麽多玩具做什麽!”

蘇珞雖說小性兒,做正事卻不含糊,暫時放下恩怨細細叮囑雲珣:“這些玩具有男孩兒玩的,也有女孩的,兩歲到十歲之間的都有。盒子裏有說明書,材質、玩法、注意事項寫的清清楚楚。你要是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可以送給他們玩,這麽多白放着可惜了。”

韓致遠喲了聲,“原來是看着東西多,實際沒一樣自己能用的,我竟不知你什麽時候成了好哥哥好舅舅。”

雲珣也不知道怎麽了,心裏越發不舒坦,說話也刻薄了:“這麽個破店,能有什麽好玩意,也就哄哄三歲小孩。”

雲珣一點一點整理整潔無暇的袖角,半耷拉眼皮斜眼瞅蘇珞,譏諷道:“想讓爺幫你打廣告?白日做夢呢!”

蘇珞擡眼看着雲珣,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蘇珞自打娘胎出來就沒受過氣,來京城之前,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被捧着贊着,因此心氣兒頗高,養成個嬌氣小性的毛病。立時就想拿一千兩銀票砸雲珣臉上讓他滾。好在理性尚存,時刻謹記萬萬不能得罪他給家裏人招禍。

蘇珞壓下怒氣勉強露出個笑,幽幽道:“別說您這歲數,就是再年長十歲二十歲,我照樣能拿出讓您目瞪口呆的東西來,只是我不願意那樣做。”

雲珣一聲冷哼,看也沒看她,帶着一群人走了。

蘇珞緊緊咬着牙關氣得直哆嗦,櫻桃葡萄圍在她身邊小聲勸。蘇珞恨恨瞪視複又恢複平靜的門口,想罵罵不出口,想打不敢動手,越想越氣,最後捂着臉哭出來,只恨自己沒能耐。

“姑娘消消氣,為這點子事不值得。”陳叔俯身看着她,滿面擔心。

“是啊小姐,別氣壞了身子。”

“小姐消消氣。”

幾個丫鬟七嘴八舌勸,蘇珞哭了一陣漸漸停了眼淚,帶着哭腔淩亂說道:“我不是生氣,我只是傷心罷了……早料到來京城會有這麽一天,道理我都明白,以後的日子只有更難過……可我還是忍不住傷心……”

……以往衆星捧月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蘇珞說着又流下淚來。

陳叔幾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蘇珞又哭了一會便覺得無淚可流了,櫻桃、葡萄一個捧着小沐盆一個搭着手巾伺候她洗臉。蘇珞拭淨臉上水漬,将手巾遞給葡萄,幽幽一嘆,異常灰心,“罷了,我們回家去吧,我以後再不出門了。”

櫻桃伺候蘇珞這幾年,還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不由覺得心酸,又恐她怄出病來,便做出輕松模樣,笑着問:“姑娘不去祥泰閣了?今兒個掙的銀子還沒花出去呢。”

蘇珞一聲冷笑,“是啊,還沒花出去呢。”

“櫻桃葡萄幫我更衣,本姑娘今天心裏不痛快,要血拼全京城!”

雲珣一行浩浩蕩蕩進了祥泰閣,祥泰閣木大掌櫃恭敬非常将他們迎進去,進了最好的雅間。

木大掌櫃屈着身子滿面是笑,“二位爺今兒想喝什麽茶?六爺還是綠春瑪玉?世子爺呢?銀針白毫?”

雲珣面色淡淡,明顯心情不好,不耐煩說:“随便吧,又不是到你這兒吃茶來了,爺什麽好茶沒有。把你這兒最好的玉料拿上來,要大的,能雕個觀音啊彌勒佛什麽的。”

木大掌櫃連連稱是,快步退出了雅間。

“你今兒是怎麽了?這麽大火氣,就因為剛才那個小丫頭?”

“什麽小丫頭。”雲珣皺着眉頭,心情更糟了,“太後千秋要到了,緊接着是萬壽節,每年為這兩件事就夠煩心了。偏偏去年西南三省大旱,不少縣城顆粒無收,當地百姓一路逃難到京城,整個冬天長安街到處是難民。今年開了春,不少年輕力壯的自己回原籍了,順天府又送走一撥,可滞留在京城的老弱病殘還是不少。前幾日禮部尚書奏請萬壽節一事,父皇說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沒心情辦,讓禮部酌情簡辦。得,這一簡辦我更不知道送什麽壽禮好了。”

韓致遠聽着聽着眉頭也皺了起來,“這事我聽說了……”話剛說到一半雅間門被打開了,木大掌櫃帶着兩個夥計,小心擡着一個半人高的箱子走進來,一個清脆女聲順着大敞四開的門傳進來。

“我們姑娘今兒心裏不痛快,來你們這兒花錢來了,盡管把你們最好的玉料拿出來,別怕貴,我們就是撒銀子來了。”

緊接着又是一個女子聲音,較之前的聲音略低,音色更軟糯,“本姑娘只要最好的,別拿那些次等品糊弄我。羊脂玉我只要小羊脂,岫玉我要清水岫,南陽玉只要陸離一種。”

“您是行家!”小夥計一邊恭維,一邊殷勤帶路,“您這邊請。我們大掌櫃這會正忙,趕巧我們少東家今兒在,我這就給您請去。”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清脆女聲說:“還要借你們的茶爐一用……”聲音漸小,其後似乎還說了些什麽,卻再也聽不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會不會脾氣太大了?聯合前因,還說得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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