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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韓致遠看着雲珣,“聽着像玩具店那個小丫頭,她聲音特別,聽一次就記住了。”

雲珣聽力極好,早就聽出第一個聲音是櫻桃,第二個是蘇珞。淡淡看着木大掌櫃問:“小羊脂是什麽?”

木大掌櫃滿臉堆笑,答:“回六爺的話,小羊脂是我們行內混叫出來的名兒。羊脂白玉是和田玉的一種,只有顏色潔白、細膩,宛如羊脂者才稱為羊脂白玉,主要分布在和田茂縣。大約十年前,茂縣的一個農民偶然在一座小山上挖出一塊羊脂白玉原石,較之其它羊脂白玉無論是色澤、手感還是水頭都更好,後來陸陸續續不少采玉人都在小山附近挖到這類原石。因那小山丘沒有名字,我們就叫這類玉為小羊脂,說穿了就是像小羊羔的羊脂一樣。”

雲珣垂下眼神情莫辨,口氣仍淡淡的,“你這箱子裏有小羊脂嗎?”

木大掌櫃趕緊打開箱子,“有的有的,六爺請看,這塊就是。”

剛才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過來燒錢的蘇珞,此時她正坐在隔壁雅間上首,手裏端着碗茶滿臉郁郁。

雅間正中一長條幾案上擺着幾塊玉料,祥泰閣少東家郎蘊之坐在下首處,一手持茶碗,一手扶碗蓋,輕輕撥開浮在面上的茶葉,啜了一口茶水。

蘇珞輕輕嘆了口氣,神情越發黯然,就連平日十分喜歡的金山翠芽,此時聞起來也不香了。又是幽幽一嘆,将茶碗放回茶幾。

櫻桃使了個眼色,機靈的夥計小心端起一塊翡翠玉料到蘇珞面前。櫻桃笑道:“小姐看這塊老抗玻璃種多好,水、色俱佳,翠性又好,色調也勻稱,又亮又透,最難得的是有這麽大塊。我看着,似乎比咱們庫裏那幾塊還強些。”

蘇珞擡起眼瞅了一眼,當即移不開眼了,小夥計立即将玉料放在她身旁幾案上,方便她察看。葡萄趕緊遞上放大鏡,蘇珞也不接,拿起玉料用肉眼翻來覆去看了全貌幾遍,覺得有幾分滿意了,說:“雕尊觀音最好,”手指點着玉料中間幾處地方,“左手雕成說法印,右邊這裏是不能雕玉瓶了,雕個如意吧。”

郎蘊之笑出聲,“沒想到姑娘還精通雕镌之術。”

那玉料塊頭不小,蘇珞拿着難免吃力,櫻桃趕緊接過來,兩手托扶着玉料。蘇珞用放大鏡察看玉料,一寸一寸看得極慢,随口答道:“我不過見過兩尊玉觀音,信口胡說,哪裏懂得什麽雕镌,讓公子見笑了。”

郎蘊之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櫻桃極熟練地配合蘇珞的速度,緩緩轉動玉料,每當蘇珞盯住一處上下左右的看,便停下不動。

葡萄站在一旁湊熱鬧,笑着說:“小姐前幾日還在念叨,老太太華誕将至,不知道送什麽好,現在好了,有了這尊翡翠觀音,再沒什麽可愁的了。”

“不成,”蘇珞頭也未擡,“父親昨日回來說,因去年西南大旱,聖上日夜憂思寝食難安,無心舉辦萬壽節,要求精簡。再者聖上一向力崇儉樸,我們剛回來,萬事小心為上。這塊玉料少說要四五千兩銀子,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參父親一本,豈不是我們自己沒事找事。”

“難怪小姐最近不許我們戴貴重首飾,”葡萄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沒想到蘇珞小小年紀,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郎蘊之擡眼看她不由怔住。愣怔間,忽聽到蘇珞問這塊翡翠賣價多少。郎蘊之連忙回過神,趨身上前笑答道:“原本要賣八千兩,但剛剛聽了小姐一番話,郎某深感受教非淺,真可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只收小姐七千八百兩好了。”

蘇珞聞言擡起頭看了郎蘊之一眼,将放大鏡遞給葡萄,接過聚光燈也不急着用,緩緩笑道:“郎公子莫非見我年紀小,便以為我不懂行?這塊是侖山的昆玉,玉種排名連前四都未進,這麽大塊的老抗玻璃種确實難得,但采買也用不了三千兩,若是運氣好,碰見糊塗的采玉人,一兩千兩也有可能。”

“再說運費,從侖山到京城需取道汝州,快馬加鞭不過三天功夫。從汝州走水路到襄陽,最後旱路直奔京城,少則七天,多則不過九天,滿打滿算用不了二百兩銀子。”

蘇珞一聲輕笑,選了個強度最大的鏡片,插好後打開聚光燈,繼續看玉料內部的翠性。

“我最多出五千兩銀子,郎公子若肯賣,我現在就付銀票。”

郎蘊之不禁愕然。郎家世代從商,自祖上三代便開始做玉器生意,可別說他,就是他父親在蘇珞這個歲數,也未必懂這麽多。

郎蘊之站在蘇珞身旁,也不知她怎樣搗鼓了兩下,手中巴掌大的筒子便發出強烈白光。那強光照透玉料,肉眼便可輕易将玉料內部結構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何物?!”郎蘊之驚嘆,盯着蘇珞手中的筒子目不轉睛。那筒子不過巴掌大小,外部似用青銅鑄就,不僅亮度高,更較他們平日使用的器具、方法便宜得多。

“一個小玩意兒罷了”,蘇珞随手将聚光燈遞給郎蘊之,任由他看稀奇,面上的笑再和煦不過,“怎麽樣郎公子?”

郎蘊之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聚光燈吸引過去,他打開燈蓋想看看光是如何發出來的,蘇珞止住他的動作,“萬萬不能将燈頭對準人眼,輕則短時間失明,重則致盲。”

蘇珞讓丫鬟取來透明程度不同的玉料,耐心細致地将五個鏡片一一試給郎蘊之看。有的玉料比較透明,如果用強光照射可能什麽都看不見,這時就需要使用較薄的鏡片,把亮度調低;如果遇到幾乎不透明的玉料,那麽光越強看的越清楚。

“此物甚好!”郎蘊之再次驚嘆,面上少了虛僞,多了幾分誠意,“敢問小姐貴姓?”

蘇珞笑答:“流蘇金縷鞍的蘇。”

“原來是蘇小姐。”郎蘊之長身直立,對蘇珞深深一揖,“郎某有個不情之請,萬望蘇小姐能夠應允。”

蘇珞側身避過,深深一福回禮,“不敢受郎公子如此大禮,郎公子有事不妨直說,但凡我能做主的,定不推辭。”

郎蘊之直起身,朗朗道:“實不相瞞,一月前家父受京中貴人之托,尋一塊和田青玉籽料,須能雕刻三挂葫蘆為佳。家父費了不少功夫終于尋來一塊,仔仔細細察驗多次,但由于青玉顏色太深,內部結構不宜看透,因此總難安心,不敢輕易交差。”

“我明白了,”蘇珞笑,“我對青玉也算有點研究,郎公子如果信得過我,不妨将玉料拿出來容我一觀。”

“多謝蘇小姐,有勞。”

很快幾個小夥計擡着一個裝飾異常華美的小箱子進來,箱子打開,一塊通體青綠的玉料被端上幾案。蘇珞眼睛頓時眯了起來,走上前圍着玉料走了幾圈,啧啧稱嘆難得。

察看鑒別玉料的蘇珞像換了個人,連畫風都變了,整個人非常嚴肅認真。她拿着各種工具輪番上陣,一刻鐘後,她用聚光燈照着玉料底部一個半寸見方的地方,讓郎蘊之看玉料深處的一塊黃斑:“用這塊玉料雕葫蘆,必是左為藤右懸葫蘆,且葫蘆自左及右漸長,此處便是大葫蘆的底部。但是你看,這裏有塊黃斑,這麽大的葫蘆還有花顯然說不過去,雕成蟲子、蜜蜂也不妥。若為了避開這塊黃斑把葫蘆雕小一點也不是不可以,但難免會有不自然,或者略顯小氣。這塊玉料若是送到一般貴人家也就罷了,但要是天上那幾位,我建議還是換一塊。”

郎蘊之聽完汗都下來了,連忙派人去叫木大掌櫃,又連連對蘇珞長揖不止:“今日若不是蘇小姐,我郎家百餘口人命恐怕已經在黃泉路上了。實不相瞞,這塊玉料正是衛國公府為萬壽節所備。”

蘇珞側身避過,面上笑得極溫柔,心裏卻是一聲冷哼。衛國公府的袁老太太,可是第一個當面蔑視她的人,非常值得她銘記終生。

去請木大掌櫃的小夥計在雅間外候了好一會兒,才尋了個送茶水的空子進去,室內雲珣和韓致遠有一搭沒一搭閑聊,木大掌櫃在一旁陪笑候着。續了茶水,小夥計站在角落裏給木大掌櫃使眼色,木大掌櫃看見的同時雲珣也瞧見了,問是怎麽回事。小夥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敢隐瞞,一五一十回了。

“二哥要的玉料有瑕疵?”雲珣眼裏閃過絲亮光,“過去看看。”

木大掌櫃躬身走在前頭帶路,打開雅間門,先聽到一陣女子笑聲,極盡嬌軟,仿佛小貓在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雲珣面色變沉,進了雅間,就見蘇珞和一名男子相鄰而坐,那男子看起來不過十五六,兩人相談正歡。

木大掌櫃緊走兩步行至郎蘊之跟前小聲提醒:“少東家,左邊那位是怡親王,右邊是靖南王世子,快快行國禮。”

郎蘊之是家中獨子,因家中長輩溺愛,甚少讓他獨自出門,第一次遇到這種場景的他不免呆住了。蘇珞原想裝作不知,可木大掌櫃的話就在耳邊,再不行禮便是藐視皇權。蘇珞上前一步拉着郎蘊之一同跪下,恭敬道:“戶部左侍郎蘇弘盛嫡女蘇珞拜見怡親王,怡親王萬福金安。”

雲珣視線落在蘇珞拉過郎蘊之袍擺的那只手上,面色越發難看,鼻子裏哼了一聲,“起來吧。”

蘇珞垂着頭緩緩起身,這回郎蘊之醒過神了,趕緊跟着一同起來。蘇珞站直身子,小聲對郎蘊之說“你仍行稽首禮”,又向韓致遠道萬福:“給世子爺請安,世子爺吉祥。”

不等蘇珞蹲下去,韓致遠擡了擡手,笑道:“我這兒就免了吧,蘇小姐不必客氣。”

郎蘊之規規矩矩又行了個稽首禮,不待禮畢,雲珣已經背着手走開了,韓致遠快步跟上,讓郎蘊之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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