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雲珣用扇子點着幾案上的幾塊玉料,“哪塊是二哥的?瑕疵在哪兒,指給本王看看。”
郎蘊之快步上前,将蘇珞的原話複述一遍。蘇珞想到郎蘊之還不熟悉聚光燈,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上前幫忙。
雲珣、韓致遠兩人聽了講解,又借助燈光看了那塊黃斑,四只眼睛對在一起,都有些茫然。
雲珣拿起聚光燈,漫不經心随意鼓搗兩下,沒弄明白其中機關。他怕叫別人看出來,緊着裝出一副輕視模樣,随手将聚光燈扔在幾上,斜着眼問蘇珞:“這個燈是你的?”
蘇珞始終垂着頭,“回王爺話,是。”
雲珣撇起嘴,“這就是能讓本王目瞪口呆的東西?”說完哼笑一聲,“本王果真目瞪口呆了。”
蘇珞深深咬着唇,沒說話。
雲珣不再搭理蘇珞,轉頭看着郎蘊之,“這塊玉料既然不能用就只能換了,現在重新找時間還來得及嗎?”
郎蘊之躬身答:“蘇姑娘答應幫忙,她叔父也是做玉器生意的,手裏有合适的玉料。”
雲珣聽到這話忽地笑了,仿若漆黑的夜裏突然綻放萬朵煙花,華麗明豔至極。
“來來來,爺看看你這張嘴怎麽長的,滿嘴瞎話。”
雲珣用扇子挑着蘇珞下巴,想讓她擡起頭,蘇珞死死低着頭不肯。雲珣堅持不懈撬她下巴,譏諷道:“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你庫裏的玉料都快堆成山了,怎麽走哪兒都借你叔父的名兒……”蘇珞的臉終被挑起,她兩眼含淚的模樣現在雲珣面前,當即讓他松了扇子。
雲珣心頭一悸,胡亂揮着扇子讓其他人都下去,唯獨留下蘇珞問話。
郎蘊之頗擔心蘇珞,深深看了她幾眼,最後被木大掌櫃拉走了。
這要是擱平日蘇珞幾個丫鬟是半點不擔心,蘇珞就沒吃過虧。可今時不同往日……櫻桃幾個磨磨蹭蹭不肯走,最後被東流等強帶了出去。
雲珣心裏有點亂,面上裝得沒事人似的。嘩啦一聲打開折扇,慢悠悠走到上首坐了,像喚小狗一樣喚蘇珞,“過來,到爺這兒來。”
蘇珞狠狠咬了下嘴唇,垂着頭老老實實走到雲珣面前。
韓致遠沒弄明白雲珣是怎麽個意思。要說他看上蘇珞了吧,明顯是在整她;要說讨厭她吧,依雲珣的性子,拉出去打一頓,再不許她出現在自己面前才是他的路子,沒見過他處置個人這麽墨跡的。
韓致遠走到雲珣旁邊坐了,就聽雲珣口氣不善說道:“太後千秋和萬壽節就快到了,你既幫了二哥的忙,也幫爺出個主意吧,爺正犯愁送什麽好呢。”
蘇珞終于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倒黴了,原來她無意間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奪嫡大戰中參了一腳,而且好死不死幫了二皇子一把,自然觸了雲珣黴頭。
這一屆的皇室鬥争她很早就聽說了,講起來很簡單:自永安四年敦孝皇後崩逝後,後位十餘年來一直懸空。當今聖上妃嫔無數,最為尊崇的有三位,分別是溫敏皇貴妃、德貴妃和宜貴妃。其中溫敏皇貴妃育有兩子,長子雲昕,今上親封睿親王,年二十,為皇長子;六皇子雲珣,據傳深得帝心,聖上不惜為其違反“皇子除太子外,年滿十歲者一律封親王”的祖制,在其剛出生時便封為怡親王。宜貴妃只有一個公主,德貴妃也有一個兒子,二皇子雲黎,封號是安親王。
當今聖上的六個兒子裏,三皇子、四皇子于幼年病死,五皇子是一個宮婢生的,身份卑賤且無得力外戚,無力争儲,因而大皇子和二皇子自出生起就注定是死對頭。
蘇珞膝蓋一軟又要跪下,今日之前她竟不知自己患有一種名叫“見到權貴不跪會死”的病。膝蓋剛剛下彎,頭頂傳來雲珣漫不經心的聲音,“爺不用你跪,也別跟爺說什麽你不知道你不會,瞎話蒙別人去。你當爺不知道,去年萬壽節蘇弘盛送的那架‘江山勝跡’是你的主意?”
這種感覺無異于當衆被人扒光了衣裳,羞恥憤怒無奈悲哀一起湧上蘇珞心頭,她鼻子一酸,眼淚包都包不住,咚的一聲直挺挺跪了下去。
雲珣眉頭不自禁蹙了起來。
韓致遠驚得張口結舌,手指點着蘇珞難以置信:“那幅江山勝跡擺屏是她繡的?!”
雲珣的嫌棄幾乎脫口而出:“你也太瞧得起她了,就她這蠢樣能有那副本事!十幾個繡娘日夜趕工,繡了三個多月才得了那麽一幅。主意是她出的。”
韓致遠又是一嘆:“能想出這樣的點子已是了不得了,難得她生得又這樣好……”
不待說完,就聽蘇珞重重一聲叩頭,“奴家自知身份卑微,但到底是官家閨閣女兒,幼承庭訓女誡開蒙,非勾欄伎子,懇請世子爺不要妄論我的容貌禀性。”
雲珣心情莫名好了一些,聲調口氣卻越發古怪,像是斥責,又有點變味,“哪兒那麽多事,你有多金貴?旁人半點說不得?別說你,就是宮裏的娘娘、公主致遠也說得。”雲珣手指撥弄着茶幾上蘇珞剛剛用過的五彩瓷茶碗,譏諷道:“出門還要把茶碗茶葉帶上,你比爺還貴重呢。”
蘇珞死死咬着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頭垂的更低。
韓致遠剛才被蘇珞頂了一下,面上多少有些過不去,但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也就沒說什麽。這會兒聽雲珣越說越難聽,忍不住勸道:“行了,時辰不早了,趕緊說正事吧。”
雲珣哼了一聲才停住了,耷拉着眼皮瞅着蘇珞,手指仍然若有若無撥弄蘇珞的茶碗,“給爺好好想,什麽時候想出來什麽時候放你回家,要是想不出來好的,爺就把蘇弘盛叫過來跟你一塊想!”
蘇珞畢恭畢敬叩了個頭,“是。不知王爺希望壽禮出彩還是不出彩。”
“出彩如何?不出彩又如何?”
“若不想出彩,多花點銀子買個心意呈上去即可。只是聖上尚儉,且去年西南三省遭了災,聖心不悅,花費不超過一萬五千兩為宜。”
雲珣嗯了聲,眼睛漸漸眯起,“然後呢。”
“出彩也容易。聽聞太後為了京中難民的事日夜憂心,王爺若能以太後孫子的身份,代替太後護送所有難民返鄉,為太後修積功德,想必不僅太後、聖上,就是朝中大臣也會對王爺贊不絕口。這一趟一來一回兩個月時間足矣,當然,若王爺能在太後壽筵前一天歸京是最好。”
雲珣眼中光芒大盛,一臂拄着椅子扶手,身子大幅度前傾,“萬壽節呢!”
“萬壽節要容易些。取萬州長壽鄉無疆玉料一塊雕成水桶狀,用黃金做成十五塊生姜,十五塊生姜形狀大小具體參照我朝‘一京十四布政使司’地圖,犬萬壽無疆一統江山之意’。”
“好!”韓致遠猛地一拍茶幾,“這份禮保管能掙個頭彩!”
雲珣面上透出笑來,思索片刻,發現個小問題:“無疆玉是什麽?你那裏可有?”
蘇珞恭敬回禀:“回王爺的話,無疆玉是玉種中的一個冷門,品質一般,産量極少,知道的人不多,恰好臣女手裏有幾塊極好的。如果王爺有需要,臣女現在就可以讓家人送來。”
雲珣心情大好,翹起二郎腿,面上浮起一絲得意的笑,“算你有點用處,明日把玉料送到爺府上吧,價錢你盡可放心,爺不會虧待你。”
“多謝王爺,”蘇珞又是一叩首,“臣女告退。”
雲珣斜眼瞅着蘇珞,繃着聲音說:“爺讓你走了嗎,找個地兒坐下,陪爺說會兒話。你說說,你還會什麽,會鼓瑟嗎?”
蘇珞垂着頭,心裏殘存的那一簇小火苗全然被澆滅,火星都不剩。
這一回蘇珞沒有卑躬屈膝謝恩,而是直接兩手撐地形容極不雅地站起身,中途還踉跄了一下,差點沒趴地上。
見蘇珞狼狽至此,雲珣拿着扇子的手握緊了,一時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待蘇珞站穩,與他正面相對之時,雲珣又在她額頭和下巴處發現兩處傷痕。額頭處不過是磕紅了,既沒流血也沒破皮,沒有大礙。但下巴處卻有數道紅痕,還有凝固的血絲,雲珣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蘇珞只覺得失望至極,目光冷淡看着雲珣,眼睛裏全是冰刀子,聲音更是冰冷至極:“怡親王,我既不是你的幕僚,也不是你的奴婢,我是戶部侍郎的嫡女,身份卑微卻不輕賤!憑你是誰也不能任意欺辱我!”
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地步,韓致遠站起身當和事老,“這個,蘇小姐……”
蘇珞卻不理他,上前一步逼近雲珣,冷聲道:“我自知曾對王爺大不敬,使王爺氣難平,為了讓王爺消氣,我甘願一頭碰死在王爺面前,只求王爺恕我家人無罪。”
雲珣整個人都繃緊了,似乎從未遇到比這複雜的情景,虧他剛才還誇蘇珞聰明,此時看來她簡直比豬還蠢。
他什麽時候說生她氣了?以死抵罪又從何說起?她這是在威脅他,還是折損他面子?!
雲珣想怒喝一聲卻不敢,不,是不願意。蘇珞那模樣活像只母獅子,好像只要他輕輕點一下頭,她真的就會碰死在他面前似的。但除了怒喝雲珣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于是他只好閉緊嘴巴不說話,兩眼死死盯着蘇珞,心裏想着若是她真的犯了傻病,自己也能及時救下來。
人被逼到了絕境,死亡便不再是什麽可怕的事,尤其是對于蘇珞這種死過一次的人。她從容走到雲珣身旁,端起茶幾上配套的蝶戀花硬彩瓷茶壺和茶碗,随手扔到地上,這套價值不菲的茶具當即摔得粉碎。
“臣女告退。”蘇珞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看了雲珣一眼,轉身走了。
看着蘇珞背影,韓致遠暗暗乍舌,小聲嘀咕:“不過輕慢了她,這小丫頭性子真烈。”
雲珣淡淡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碎渣,默默收回視線,什麽也沒說。
離開祥泰閣,蘇珞回到玩具店,重新淨面梳妝,把幾個丫鬟叫到面前挨個敲打一遍,嚴令她們不許将今天的事漏出去半個字。離開玩具店的時候,蘇珞已恢複常态,滿面歡歡喜喜,似乎什麽糟心事也沒發生過。
回到家後,先去給範老夫人請安,恰好張夫人也在。蘇珞滿面小女兒嬌态,嘻嘻哈哈逗趣賣寶,直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快用晚飯的時候蘇弘盛回來了,蘇江楷、蘇江瑞也散學了,一家人說了會話,用了晚飯便各自回房休息。
回到自己的房間,蘇珞再撐不住,躲在屋裏斷斷續續哭了一個時辰,邊哭邊給董琳、杜成鵬寫信。
自此一年多的時間裏,蘇珞都沒出過蘇家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章寫的女主還像個人,漸漸就不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