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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說雲珣那一頭。他帶着一馬車玩具回到王府,不到五日功夫便将玩具送了個幹淨。但凡京城裏有些臉面的王公侯爵,家中的小孩都收到了雲珣的禮物。一時之間雲珣聲名好了不少,自然質疑的聲音也很多。

這一日,睿親王雲昕給太後請安時,請求太後允許他以孫子的身份,替太後護送難民返鄉。太後非常高興,稱贊他溫良孝悌仁而下士,當即應允。此事傳到皇帝耳中,又是一番大肆褒獎,遂定于三日後啓程。

同一日,雲珣進宮給溫敏皇貴妃請安,溫敏皇貴妃問起玩具的事,“你莫不是看上蘇家的四丫頭了?”

雲珣滿面不屑,答:“除非兒子眼瞎了。兒子就是閑來無事逗她玩玩,和逗貓逗狗沒什麽區別,那丫頭還不如我府上的丫鬟有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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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永安十九年夏。

京城外城門口五裏亭,一稚齡少女頭绾雙鬟,雲鬟垂兩耳,站在亭外踮起腳尖極目張望。正是盛夏六月,烈日炎炎似火燒,不一會兒女孩兒額上便冒出細密汗珠。

“小姐,進屋歇會兒吧,今兒日頭這樣大,中了暑氣夜裏又要難受了。”櫻桃用絲帕拭去蘇珞面上汗珠,溫言細語勸道。

進京大道上煙塵滾滾,來來往往恁許多人,卻就是沒有她想見的。蘇珞蹙着眉頭又看了一會,憤憤一跺腳,扭身進了屋。

秦漢時制三十裏一傳,十裏一亭。到了慶朝,當今聖上永安帝設立驿站,又在驿站路上約每十裏設置一亭,每五裏有一短亭,用于百姓郊游駐足和分別相送。

各地長、短亭形貌各異,偏遠村落古樸沉靜,繁都勝地或繁華紛奢,或氣派不凡。其中京城城外五十裏內的長短亭,均附有休憩用的小房子。

蘇珞滿面焦灼進了屋,就見三兄蘇江瑞正和長兄蘇江楷咬耳朵,見她來了,蘇江楷用手肘捅捅蘇江瑞,示意他別說了。蘇江瑞不僅不停,反而起身走到蘇珞面前,質問她:“娘說杜家的三小子曾向你提親,你不答應,可如今你這幅抓耳撓腮的模樣又是為何?莫不是想早點嫁……”

不等蘇江瑞說完,蘇珞已經踮起腳惡狠狠戳上他的腮幫子。

蘇江瑞十四歲,因為喜歡舞刀弄棒,比年滿十七的蘇江楷矮不了多少。他見蘇珞兩條小短腿蹬地拔高怪累的,好心彎下腰方便她進行人身攻擊,“你看你,又踮腳,臉都累瘦了……”

蘇珞的包子臉頓時鼓起平時兩個大,她揮起小拳頭重重打了蘇江瑞肩頭一下,蘇江瑞毛事沒有,倒把她自己打疼了。蘇珞這個悔恨交加啊,舉起受到重創的拳頭,眼含熱淚向父親告狀:“爹,你看三哥啊……”至于罪狀則有蘇父自行拟定。

蘇弘盛嚴肅臉:“阿瑞不許胡說。”

淡淡看了蘇江瑞一眼,再次教育道:“鵬哥兒如今已經長大了,哪裏會看得上你妹妹。”

蘇江楷大笑,蘇江瑞邊笑邊拍巴掌,蘇珞臉頰鼓得渾圓,一雙眼裏含着錯愕,眼珠黑得發亮,活脫脫像一只小松鼠。

父子三人笑得更大聲了。

幾個随侍一旁的貼身丫鬟、小厮也忍不住悄悄笑,正熱鬧,派出去接人的小厮回來了,回禀稱杜布政及其嫡三子快到了,現已在三裏外。蘇珞歡天喜地,不再和蘇江瑞鬥嘴,歡歡喜喜跑去亭外等人。

蘇弘盛撫着短短胡須呵呵笑,快步朝外走,蘇江楷緊随其後,蘇江瑞眉頭皺起,不情願似的跟上。

“杜伯伯~!鵬哥哥!!!”蘇珞不顧煙塵,嗷的一嗓子沖上去。

杜成鵬于數丈外勒住馬,先杜望一步下了馬,看着蘇珞滿眼是笑。他也不急于迎上前,而是後錯半步緊跟杜望身後。此時蘇珞已沖到近前,她拉着杜成鵬袖子,如同打了雞血,一個勁兒蹦跶不停,口裏興奮嚷着“鵬哥哥我有好多話和你說!!!”嚷完又重重扯了他袖子一下,才向杜望深深一福,“杜伯伯我好想你哦~真的好想好想~”

杜望體态微豐,又是大暑天,難免渾身臭汗。他拿出手帕子擦了擦手心汗膩,才笑着去摸蘇珞的頭頂,“珞兒長高了不少。”

此時蘇家父子三人已行至近前,蘇弘盛拱起手滿面堆笑:“子辰兄。”

杜望哈哈大笑,還了禮,杜成鵬、蘇江楷等又相互見禮。

蘇江瑞擡起眼,雙目直視杜成鵬,打量他片刻,皺起眉心生不悅。蘇江瑞心中暗想,這種瘦如白雞身材矮小之輩,也配向珞兒提親?呸!

蘇江楷向杜望長揖至地,禮畢轉向杜成鵬。見他身材颀長面如冠玉,一雙眼睛朗若明星,含笑眼波下暗藏銳利,一看便不是池中物,不由心生惺惺相惜之感。拱手笑道:“舍妹在家中經常提及杜兄,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幸會幸會。”

“不敢當不敢當,”杜成鵬眉眼間俱是笑意,抱拳道:“聽阿珞說,蘇兄年長小弟兩歲,以後小弟就叫你蘇大哥可好?”

兩人又謙讓幾句,終于将稱呼定下,蘇江楷又介紹蘇江瑞給杜成鵬認識。蘇江瑞方才不懷善意的目光瞎子都看得出來,杜成鵬又如何不知,只是仍裝作不知曉,向蘇江瑞抱拳行禮,稱之為“蘇三哥。”

蘇江瑞拱起手,眼睛卻眯着看向蘇珞。蘇珞自見到杜成鵬,便尾巴似的跟在他旁邊,接收到蘇江瑞嚴厲目光,她兩只眼睛彎成月牙,蹦跳着回歸蘇江瑞身旁。

蘇江瑞面色稍霁,露了絲笑模樣說:“杜三哥大我一歲,叫我名字就好。小妹前幾年承蒙杜三哥一家照顧,小弟感激非常。這次杜伯伯和杜三哥來京城,一定要讓我們盡地主之誼,聊表心意才行。”

杜望急于面聖述職,不敢耽擱太久,只寒暄幾句,便帶領幾個長随疾馳而去。蘇弘盛亦是告的事假,親自帶着杜成鵬回府,拜見了老太太,又交代張夫人妥善安置,便匆匆回部裏上班了。

範老夫人笑呵呵細打量杜成鵬,見他穩重沉靜,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雖是第一次見,卻喜歡得不行,笑着把他叫到跟前,問他家中及學業上的事。

杜成鵬始終面帶微笑,話語恭謹謙遜,語速不急不緩,既不張揚跋扈,亦無絲毫不耐煩。範老夫人接連問了幾件小事,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蘇弘盛近幾年連年外任,範老夫人與其聚少離多,卻并不影響範老夫人對其為官情形的了解。她深知在明州期間,杜望對蘇弘盛照拂有加,也知道蘇珞七歲那年,杜家曾為杜成鵬上門提親。這會子終于見到傳說中的杜成鵬,又略略考驗幾分,範老夫人對這門親事更加滿意了。

又閑聊了半刻鐘,範老夫人顧念杜成鵬日夜趕路而來,外頭雖不顯,內裏恐怕疲乏不堪,便道自己乏了,讓他去廂房歇息。杜成鵬又行了個長揖方告退,由張夫人和蘇珞帶路去廂房了。

供杜家父子暫住的廂房早已收拾停當,蘇成鵬接受範老夫人檢驗的功夫,他的小厮兒已經将行李安置妥當。張夫人将杜成鵬帶到住處,簡單囑咐幾句便同蘇珞一起離開,直到晚上蘇弘盛和杜望一同回來,吃晚飯的時候才又在飯廳見着。

晚飯後,離睡覺時辰尚早,蘇家人和杜家兩父子聚在花廳聊天。小厮們把杜家父子帶的表禮拿出來,由杜成鵬雙手捧着送到每人身前。此次的禮物以明州地方特産為主,算不得名貴非常,卻勝在用心。其中蘇家幾個孩子均是紙筆等物,除了蘇珞多了一個杜成鵬母親新手做的哆啦A夢玩偶外,毫無親疏之分。

範老夫人年歲大了習慣早睡,一鼓剛過便歸房安歇去了。蘇弘盛和杜望有正事相談,去了書房。蘇珞見長輩都走了高興得不得了,正要和杜成鵬神侃亂侃,張夫人卻要回房了。蘇珞無奈,只好許諾杜成鵬明日帶他出去玩,乖乖和張夫人一起走了。周姨娘及楊姨娘帶着蘇柳緊跟着告辭,回各自院子,剩下杜成鵬和蘇家哥倆三人大眼瞪小眼。

蘇江楷與杜成鵬是同年舉人,兩人明年都要參加會試,杜成鵬很快找了個明年會試的話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侃侃而談起來。

蘇江瑞本就不喜讀書,自去年蘇弘盛同意他進京衛武學讀書,又通過童試做了武秀才後,更是妄言“天下除了武經再無好書”。聽了兩句楷、鵬二人掉書袋的話,便再坐不住,也不打招呼,轉身出了花廳找蘇珞去了。

蘇珞自幼和張夫人住在一處,以前在明州便是張夫人住東暖閣,她住西暖閣,如今回到京城亦是如此。回到卧房,張夫人将丫鬟都清到外頭,單留下蘇珞問她話。

“前幾日阿瑞還同為娘說,你打定主意不嫁人,日後要賴着他做姑奶奶。今日又是怎麽回事?你對鵬哥兒那殷勤勁兒,莫不是又改了主意?”

關于親事的交談,張夫人已和蘇珞談過許多許多次。她就像慶國其他愛女心切的母親一樣,心疼女兒出嫁,卻又唯恐她嫁的不好,一輩子不順暢。自打蘇珞兩歲起,張夫人便不時說“看四書有什麽用啊,把女戒、女訓背下來才是要緊,不然以後找不到婆家”。蘇珞五歲時她又常說“你看看你的女紅,這樣哪裏嫁的出去”。全然不似現代母親,女兒都二十好幾讀大學了,還耳提面命不許談戀愛,讀書學習要緊。

蘇珞懷裏抱着三尺高的哆啦A夢布偶,臉在他頭上蹭蹭,嘆了聲:“我也不知道。王伯娘那樣厲害的人,對我卻很好,我們走了快兩年,還惦記我喜歡貓貓,親自做了這麽大個貓貓送來。杜伯伯對我也是好,鵬哥哥更不必說。憑他心愛的,我要就拿走;他愛吃的,聽見我也愛吃,連忙幹幹淨淨收着給我送來。丫頭們想不到的,他怕我生小氣,替丫頭們想到了……”

張夫人輕哼一聲:“原來你也是有點良心的,為娘當你把這些全忘了呢,前年拒絕的時候怎麽那麽決絕呢?還說什麽此生絕不嫁人,為娘就知道你有自打嘴巴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jj抽的有點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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