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章

蘇珞神情落寞,沉默片刻,低聲說道:“以前太多人對我好,便覺得不值什麽,如今才明白可貴。只是……”蘇珞抱着哆啦A夢的手握緊了,頓了頓繼續道:“在我心裏,他就像親哥哥一般。且人心善變,鵬哥哥如今對我是好,可誰又知以後如何呢?”

“……像琳姐姐家那般,姨娘姬妾成群,伯娘雖為主母,沒有轄治手段,琳姐姐親事不僅半點做不得主……侍妾各個八百般武藝樣樣精通,整日鬧得雞飛狗跳,撺掇董伯伯把琳姐姐送去選秀。”

一語未落,門簾忽地掀起,蘇江瑞大步走進屋。他邊走邊說道:“我成日裏讓你少看些雜書你總不聽,如今小小年紀,滿腦子全是些污七糟八。不過你剛才說的很對,人心難測,那個杜成鵬信不得,你還是待在家裏,只要有我在,自可保你平安康泰萬事無虞。”

張夫人斥道:“不許胡說,你妹妹剛消了那糊塗念頭,你又來招她,休再提前話。”

蘇江瑞金刀大馬坐在蘇珞身旁,攬着她肩膀豪言道:“我哪有胡說,我說的是真心話,嫁人有什麽好?哪有自家自在?要我說娶妻也沒什麽趣兒,麻煩得很。不如我和珞兒搭個伴,以後若是大嫂敢欺負我倆,我們就聯手整治她,保管整得她鬼哭狼……”

蘇江瑞不待說完,就被張夫人重重拍了一下,“又滿嘴胡說!欠你老子捶你了!”

蘇江瑞咧嘴嘿嘿笑:“我爹不會為這事捶我的,他比我還舍不得把珞兒嫁出去呢。”

張夫人虎着臉:“你這小混蛋,難道我就是那狠心的娘親?”

蘇江瑞打蛇随棍上:“娘既舍不得,又何必總念叨這事,珞兒才九歲,成親還早着呢。倒是哥哥已經十七,明年蟾宮折桂,給列祖列宗捧個狀元回來,想嫁進咱家的姑娘鐵門坎也能踏破。娘還是好好想想,去哪兒做幾個結實門檻回來要緊。”

幾句話把張夫人逗樂了,嗔了句“混小子”,心思轉到明年春闱上去了。

第二日用過早飯,蘇弘盛和杜望一同去上朝,蘇江楷、蘇江瑞昨日便已向學裏告假,蘇柳、蘇珞沒去外頭上學,而是請了西席在家裏授課,業已請了假,于是早飯後,幾人便聚在一處商議去哪裏頑。

杜成鵬多年前便聽說京城十裏荷花湖盛名,很想去看看,卻不主動提,只說自己對京城完全陌生,請楷、瑞兩兄弟做主即好。蘇江楷十分熱情,将京城內外可堪游賞之地一一盡述。杜成鵬面上一副處處都好的模樣,只是在蘇江楷講到他不感興趣的地方,或提一兩個小問題,或含蓄指出該地存在哪些不方便前往的原因,總能不着痕跡讓蘇江楷跟着他的想法走,又使對方感覺自己謙遜至極,一切由他做主。

半個時辰後,蘇江楷決定帶杜成鵬去看十裏荷花湖,杜成鵬笑着說:“明州興植荷花,小弟家前是一片偌大的白蕖之象。猶記得永安十五年,應是四月末五月初,小弟第一次見到阿珞,那時候她不過五歲,同世伯一齊到小弟家做客。她站在白蕖湖邊,由于尚不到白蕖開花的時節,滿湖碧綠,只有花骨朵數莖。我逗她說要想看花需再等半月,沒想到她對我說‘微風搖紫葉,輕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綠,待我泛紅光!’”

蘇珞全然不記得這件事,不過記憶中,她和杜成鵬确實是一見如故,兩人相差六歲,不知為何很快成為忘年摯友。如今聽到曾經的大言不慚,蘇珞泛起苦笑,嗤地笑出聲:“果然世上最可笑愚蠢之人非井底蛙莫屬……唯有被砸了石頭,才知天高地廣,再不敢任性妄為,”

蘇江瑞對蘇珞的狂詩不感興趣,聽到她說“被砸了石頭”,異常敏感問道:“什麽砸石頭?誰敢砸你石頭!”

蘇珞自被雲珣狠打臉後,傷心得不得了,整日在家閉門不出。蘇老爺和張夫人雖疑惑她突然改了性子,不再似前幾年,屁股長了針似的,一天也沒法在家待,卻由于櫻桃幾個被嚴令封口,因此全家一直不知道此事。蘇珞有時候也算是個藏得住心事的能手,自祥泰閣一辱後一年裏,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不是在家讀書、學瑟、研制玩具,就是到範老夫人跟前逗樂子講笑話,全然看不出來她心裏有塊心病。

蘇家人不知道,杜成鵬卻是知道的,他看了蘇珞一眼,就見她嘟起嘴巴佯嗔道:“這是比喻,比喻懂不懂!誰敢扔我石頭,我保準搬起泰山砸死他!”

“就你?不用你搬泰山,你把那塊石頭搬起來,從今兒往後我管你叫姐。”蘇江瑞指着廳外一塊約有十幾斤重的雨花石,叫嚣道。

“好了好了,看叫杜三弟笑話。”

蘇江楷趕緊打圓場,“杜三弟你們來的正是時候,這幾天十裏荷花湖的荷花開得正好。珞兒去年剛回來的時候,整日嚷着要去看荷花,結果荷花開了,她卻說什麽也不肯出門。今日托你的便,我們兄妹幾人也可出去游玩一天,說來我三妹也有幾年沒去過十裏荷花湖了。”

聽到長兄提及自己,一直垂頭不語的蘇柳擡起頭,眼尾飛快掃了杜成鵬一眼,複又埋下頭柔聲道:“我上次去看荷花湖還是三年前,因了怡親王的《觀江潮》,一時嘉陵江名聲大噪,聖上欽賜大明湖改名十裏荷花湖,更是風頭無兩。”

注意到蘇柳的小動作,杜成鵬牽起嘴角露出個笑。

正是因為怡親王那首詩,因此京城內外官宦鄉紳文人騷客,才争相進京想一睹嘉陵江和荷花湖的風采,杜成鵬和蘇珞亦是《觀江潮》衆多傾慕者之二。然而此刻蘇珞恨怡親王恨出血,杜成鵬便淡笑不語,也不接話。

蘇江瑞揚眉:“什麽《觀江潮》?我怎麽不知道?”

蘇柳早已羞紅了臉,微微擡起頭,輕聲吟道:“……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qiàn)無涯。市列珠玑,戶盈羅绮,競豪奢。”

“原來是這個!”蘇江瑞恍然大悟,此詩在京中可謂家喻戶曉,盛極之時他仍在學文,曾背誦過此詩。

他憑着記憶磕磕巴巴接着背誦道:“什麽疊什麽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qiāng)管弄晴,菱歌泛夜……”他皺着眉思索片刻,再記不起,遂揮揮手,也不強求,“後頭的記不清了。”

提起這首詩蘇珞便不禁想起雲珣。那日她派人将幾塊玉料送至怡親王府,派去的人回來說,怡親王把他叫過去問了好一會兒的話,還叫他捎了封信回來。拿到信蘇珞當即撕成碎片燒成了灰,至今不知道裏頭寫了什麽腌臜物。後來雲珣派人把銀子和未用的玉料送至玩具鋪子,再後來不知為何,玩具鋪子生意突然火爆起來。不過一年光景,城內便增開了三家分店,她又借郎蘊之的力,開了家珠寶鋪子。

為了掩飾自己的猙獰面色,蘇珞垂着頭暗自咒罵雲珣,忽而聽到蘇柳異于平日的嬌柔聲音,不禁擡頭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滿面嬌羞,臉上如同蒙了塊紅綢子,嬌豔得石榴花一般。

蘇珞細心思忖:三姐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該做些針黹(zhǐ)紡織的事,平日不喜在書房聽夫子講課,今日卻主動吟詩……莫不是看上鵬哥哥了?她今年十二,小鵬哥哥三歲,着實較自己更适合些。只是三姐性子怯弱,王伯娘那般勢利精明,恐怕看不上她,且三姐又是庶出……

這頭還未理清,另一股子念頭又鑽出來亂中添亂。且不論杜成鵬的門第、根基、家私,單論他的脾氣秉性,最是溫厚和平聰明博學的,做什麽事心裏都有數,現已是舉人……若是明年高中,想嫁與他的姑娘定是成群結隊。

最難得的是兩家也算知根知底,王伯娘瞧得上她,他對自己亦有意……推來算去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錯過了這一村,誰知道下一店是什麽情形。

但是……

蘇珞眉尖微微蹙起,她還是害怕,這個男尊女卑,男人可以妻妾成群的社會,她害怕嫁人,害怕以夫為天的婚後生活。

“問你話呢,想什麽呢?”

蘇珞猛然驚醒,擡頭看着蘇江瑞,再看到他身旁的馬,這才發覺不知何時他們已來到馬廄。

“我問你要不要和我共乘一騎,你一路低着頭也不說話,琢磨什麽呢?”

蘇珞很快綻放出個笑,“怕你又要提我不會騎馬的事呗。”

蘇江瑞一手挽着缰繩,一手慢慢撫摸馬鬃,觑着眼瞅着蘇珞笑,“你當自己裝乖就能躲過去了?我大慶朝馬背上得的天下,放眼整個京城,除了少數老邁傷殘平頭百姓,有幾個小子丫頭不會騎馬的?更何況你是官家小姐。去年你不肯出門被你躲過去了,今年無論如何也要學了。以後宮中舉行馬球比賽,我們這些官宦子女勢必參加,到時候你若連馬都不會騎,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蘇珞揚起下巴,佯裝不滿:“我為什麽要進宮?還打馬球,我就不會騎馬怎麽了!三哥越這樣說我越發不想學了。我又不是戲子,憑什麽表演給別人看?憑他是誰本姑娘也不稀罕!還有那勞什子皇宮,我這輩子都不想靠近一步!”

“好了好了,”蘇江楷再次打圓場,“再吵鬧下去今天都不用出門了。就這麽定了,阿瑞你帶珞兒,馬鞍前墊塊軟墊,不許騎得太快。”

又耽擱了一會子,終于出門了,一行人策馬行了兩刻鐘,出了城直奔十裏荷花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