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裏荷花湖原名大明湖,方圓有數十裏,湖中遍植荷花、菱角、蘆葦等,其中荷花最多。湖邊楊柳繞堤、金桂映月,一年四季來此游玩的人都極多。
行至湖邊,一行人剛勒住馬,數個青衣布衫的小厮便湧上來,争相介紹自家院館。原來偌大的十裏荷花湖湖邊,有十來處院子,都是供游人休憩玩耍的,于是也便有了搶客這一幕。
蘇江楷仔細聽了幾人介紹,又征詢了大家意見,最終定下一家名為挽風居的院子。由挽風居小厮帶路,又策馬行了一陣,游人漸次稀少,景致越發清幽。不一會兒,一處隐在碧柳下的院落遙遙在望,樸拙而精致,果然是個好地方。
蘇江瑞放緩速度,讓馬兒小步慢跑,笑着對蘇珞說:“這地兒不錯,人少又清靜。”
蘇珞倒是不以為然,沒事找茬道:“要我說三哥合該多讀些書,人少不就是清淨?一句話你重複兩遍幾個意思?沒得叫人笑話。要我這文化人來說,就是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你聽聽,多有詩意。再者說,這處最貴,自然應該最好,銀子識得好東西。”
一旁引路的小厮聽到蘇珞說貴,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飛快瞅了蘇珞一眼,不待低下頭,蘇珞視線已經對上了他。
“你有什麽難為情的?若是我聽到客人說貴,肯定回答說因為我們東西最好,最好的東西只用于接待最貴重的客人。”
那小厮原以為蘇珞會斥責他一通,沒想到她和顏悅色教了自己幾句好話。他滿含感激看着蘇珞,卻也不敢和她對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文绉绉回了句“多謝小姐賜教”。
蘇珞笑:“喲,文化人,我就喜歡文化人。我的鋪子正缺個管事,你若有興趣,明天到西大街貓貓玩具店找陳掌櫃,說是蘇四小姐讓你去的,他自然會安排你。”
這突如其來的喜事把小厮都弄懵了,怔怔看着蘇珞不知作何反應,不僅是他,蘇江楷也覺得蘇珞過于輕信他人。他皺着眉頭,打算等會到了無人處教導蘇珞一番。收回眼,卻見一旁杜成鵬神态自若,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再轉頭去看蘇珞的幾個丫鬟,俱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蘇江楷心下詫異,驅馬靠近杜成鵬,低聲問他:“珞兒以前在明州也這般?”
杜成鵬默了默,似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道:“阿珞選用的小厮俱是口齒伶俐眉清目秀之輩。”
蘇江楷目瞪口呆,脖子轉動帶動腦袋,看向那小厮,确實稱得上眉清目秀……
又行了片刻,遙遙在望的院子近在眼前。大家夥兒剛停住馬,院館門房內便飛奔出幾個小厮,迎着蘇江楷一行人滿面是笑,恭敬行禮。
下馬時又鬧了個小笑話,由于蘇珞個子矮,蘇江瑞騎的馬又高大,蘇珞沒法自己下來。蘇江瑞嘲笑她幾句,才一手拉着她手,一手托着她身子把她抱下來。
蘇珞嘴裏嘟囔不停,伸出右手食指戳到蘇江瑞眼皮子底下,控訴他剛才捏到了她傷處。
前幾日蘇珞練瑟揉弦時,不小心把指甲弄劈了,為此鬼哭狼嚎了好幾天,是任誰也不能碰的“巨大創傷”。
“知道了,三哥錯了還不行嗎,向你的玉手賠不是了。”蘇江瑞誇張地一揖,從袖中掏出帕子随便疊了疊,就要套蘇珞手上,“千金玉貴的大小姐,小的幫您包紮包紮。”
一股汗臭飄進蘇珞鼻腔,蘇珞吓的快步後退,口裏嚷着“鵬哥哥救命,三哥要用帕子臭死我。”
正鬧得歡騰,另一行人騎馬行至院子門口。打頭的男子頭戴玉冠,穿着身月白長衫,形容端貴風雅,同行兩男一女亦是錦衣華服姿态清貴。
蘇江楷很快發現來人,連忙止住鬧作一團的幾人,恭敬向男子行常禮,口中稱其為睿親王。
“戶部左侍郎蘇弘盛嫡長子蘇江楷給睿親王請安,給怡親王請安,給靖南王世子請安,給韓縣主請安。”
原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皇子雲昕,今上欽封睿親王;六皇子雲珣和韓致遠,之前介紹過了,怡親王和靖南王世子,以及韓致遠堂妹,雲昕、雲珣表妹,韓靈珍,由于溫敏皇貴妃甚愛之,特封縣主。
(此處再多嘴一句:雲昕及雲珣的母妃溫敏皇貴妃,是靖南王的親妹妹,韓致遠是靖南王嫡長子,韓靈珍是韓致遠二叔家的嫡長女。)
自從蘇弘盛升為正三品,蘇江楷便轉學進了國子監,同大皇子雲昕、六皇子雲珣見過幾次,因此相互認識。
雲昕擡擡手,滿面和氣讓他們免禮,緩步行至蘇江楷身前,全無架子和他話家常。
蘇珞對于雲昕等人的到來先是一驚,飛快擡起眼,一眼便看到冤家對頭雲珣,暗罵了聲倒黴,快速垂下眼。膝蓋彎剛剛彎下,就聽到雲昕說免禮,麻溜繃直膝蓋,自我安慰女兒膝下有真金,寧死不跪仇敵。
雲昕和蘇江楷聊了幾句,又和蘇江瑞寒暄兩句,繼而話題轉到杜成鵬身上。杜成鵬之父杜望是龍虎将軍門下,而龍虎将軍是二皇子雲黎的二舅舅,因此杜望是二皇子的黨羽。
這些雲昕早就知曉,讓他吃驚的是蘇弘盛和杜望的私交,兩家的親密程度已然超出他的想象。要知道,蘇弘盛是中立一派。
雲昕對杜成鵬幾人旁敲側擊,蘇珞始終垂着頭極力縮小存在感,雲珣則始終耷着眼皮,一雙眼睛激光燈似的不時掃向蘇珞。
他剛才看到蘇珞第一眼還有點小欣喜,心想這丫頭總算舍得出門了,緊接着就聽到一聲“鵬哥哥”,雲珣當即面皮繃緊了。他此刻滿心琢磨着怎麽給蘇珞立立規矩,只是礙于這會子人太多不好動作,于是便一遍遍用眼神折磨蘇珞,□□蘇珞。
雲珣的眼神有如實質,簡直快把蘇珞天靈蓋燒穿了,蘇珞死死咬着牙,硬撐着不擡頭。雲珣瞪了一會子,眼珠子都快出來了,蘇珞半點反應也沒有。雲珣這個氣啊,鼻腔重重一哼,收回眼,意外看到地上有個荷包。
雲珣眯起眼睛看了看那荷包,再瞥向蘇珞腰間,果然空無一物。雲珣心裏想着,也許是這沒規矩的丫頭,剛才和蘇江瑞打鬧時掉落的。彎腰将荷包拾起,蘇珞的視線立即追了過來。
蘇珞擡眼看着雲珣手中的荷包,眼見他已經不顧臉面将荷包打開,為了荷包裏的東西,蘇珞狠狠咬了咬牙,向雲珣深深一福,恭敬道:“有勞怡親王幫忙拾起荷包,荷包裏裝的是臣女的私物。”
聞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到兩人身上,雲昕也停住話頭,看着雲珣手中精致異常的荷包。
雲珣掏荷包的動作頓了頓,也不理其他人,只挑起眼皮看了蘇珞一眼。蘇珞垂首斂容,雙眼恭敬看着地面,兩手緊緊握在一處,似乎很在意這個荷包。
雲珣心想你要是不這樣說,爺還懶得看,如今卻非看不可了。兩指探進荷包一陣扒拉,掏出個陶瓷制的小東西出來。那小東西不及雲珣食指長,圓滾滾的,塗有靛青、純白兩色,雲珣颠來倒去看了一陣,也沒看出是什麽東西。
“好可愛~”韓靈珍不經意看了眼,頓時被那圓頭圓腦的小東西吸引住了,輕輕挽着雲珣手臂,柔聲請求:“珣哥哥送我吧,我喜歡這個~”
雲珣不理她,問蘇珞“這是什麽?”
蘇珞兩手死死絞着帕子,恨不得絞的是雲珣脖子,極力克制着,和婉答道:“臣女最心愛的貓貓。”
雲昕看了眼雲珣手裏的小玩意,沒看出那東西哪裏像貓,只當是小女孩的小玩意兒,收回眼沒當回事。
韓致遠瞥了一眼,又看了看緊張得不行的蘇珞,什麽也沒說。
貓貓這個詞雲珣略耳熟,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他兩指捏着那小東西,粗暴又随意的翻來倒去。
蘇珞被雲珣高高在上的死德性激怒了,只是敢怒不敢言。心裏親切問候他祖宗十八代,兩眼睜得滾圓,一眨不眨盯着雲珣手裏的東西,深怕他一不小心弄壞了,或是,送人了。
雲珣對上蘇珞眼睛,又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嗤地笑了,“我說怎麽看着眼熟,這不是照你的模樣做的麽。”
韓靈珍掩着唇咯咯笑,伸手奪過那小東西,舉到蘇珞臉跟前對比着看,笑聲越來越大,“珣哥哥眼睛真毒,長得真是一模一樣!這麽個醜東西我不要了~”說着随手一扔,蘇珞下意識伸手去接,卻被雲珣先截住了。
蘇江瑞兩只拳頭握得嘎嘎作響,正要說話,被蘇珞攔住了。蘇珞拉住蘇江瑞袖子,示意他別說話,臉上緩緩浮出個笑,溫柔和順看着雲珣說道:“怡親王有所不知,這貓貓之所以和臣女長得像,其中有個小緣故,皆因燒制它那日,臣女家的看門狗恰好生了一只小狗。”
雲珣面上得色更甚,譏諷道:“你莫不是傻了?狗下狗崽,和這醜東西像你有什麽關系?”
蘇珞如同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肩膀止不住輕顫:“王爺教導的是。是啊,我也在想,我的東西長得像誰,我長什麽樣,跟王爺有什麽關系!”
雲昕撲哧笑出來,指着蘇珞對韓致遠說:“這小丫頭有點意思,蘇弘盛這個女兒不錯。”
雲珣兩只手登時握緊了,眼珠子瞪着蘇珞,噎得說不出話來。韓靈珍就站在雲珣旁邊,顯然是幹慣了這種事,手指戳着蘇珞眼珠子,呵斥道:“好大膽的賤婢!來人!給我掌她的嘴!”
蘇江瑞當即撸起袖子,兇神惡煞瞪着幾個人,随時準備幹一架的模樣。杜成鵬兩步走到蘇珞旁邊,滿面嚴肅看着要來掌蘇珞嘴的随從,兩眼迸出火般淩厲的目光。蘇江楷滿面緊張,他試圖和雲昕講道理:“睿親王,今日都是我們的錯,請您大人有大量,寬恕我們這一次。”
現場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蘇珞卻如同置身于另一個世界,她四感俱失,只餘一對眼睛死死盯着雲珣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的全是你侬我侬,沒有劇情發展,沒有宮鬥宅鬥,世界和諧,活着就是醬醬醬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