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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杜成鵬和蘇珞閑聊了幾句有的沒的,才轉入正題。

“明日朝考放榜,我聽世伯和蘇大哥的意思,想讓蘇大哥任庶吉士。”

沒想到杜成鵬真的問出口了……蘇珞置于身側的手悄悄握緊,微微低着頭,面上是盈盈的笑。“是。”

她笑着緩緩擡起頭,看着杜成鵬,聲音軟軟的:“做這個庶吉士不為別的,只為可以留京常伴祖母、父母左右。都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們家卻舍不得哥哥獨自遠行,哥哥也沒有那治國平天下的大志向。”

杜成鵬低着頭,靜靜看着榻腿上細琢的花草圖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嘴唇緊緊抿着,面上看不出表情。他看了蘇珞一眼,複又低下頭,捧起幾上的茶碗,送至嘴邊極慢地啜了一口。

蘇珞見他這般情形,滿心不忍起來。

按舊例,朝考放榜後最遲不過三五日,就會公布官職,若是得中庶吉士,便要留京。庶吉士一般為期三年,期間由翰林內經驗豐富者為教習,授以各種知識。三年後,在下次會試前進行考核,稱“散館”。成績優異者留任翰林,授編修或檢讨,正式成為翰林,稱“留館”。其他則被派往六部任主事、禦史;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

通常庶吉士只選進士之長于文學及書法者充任,其餘人等再結合會試、殿試成績,用為主事、中書、知縣等職。以杜成鵬的學識才華,庶吉士不過探囊取物,但是他志不在此。蘇珞早就知道他想做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而不是在翰林院蹉跎三年又三年,做些起草诏書、為聖上講解經籍一類的事。

蘇珞松開緊攥的拳頭,放軟表情微微一笑:“鵬哥哥有何事不妨直說,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杜成鵬一怔,直直擡起頭對上蘇珞帶笑的眼睛,不由被她笑容中的溫暖所感染,心口一蕩,脫口而出道:“你覺得我是留京好,還是外任好?”

蘇珞柔柔看着杜成鵬,說出心裏的答案。“我不過一介閨閣女子,既沒見識也沒雄心,整日眼裏心裏看的想的,不過都是家人平安和樂罷了。在我看來,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追随本心,或一展抱負,或甘于平淡,富貴也好貧寒也罷,走自己的路,任由他人說去。”

杜成鵬驚道:“你同意我外任?”

蘇珞柔柔一笑:“我希望鵬哥哥靜和安樂順心遂願。”

杜成鵬雖說少年穩重頗有心計,可到底只有十六歲,聽到蘇珞這番話當即慌了,脫口就想把心裏話問出來。好在平時沉靜慣了,遇事說話之前總要在腦子心裏過上幾回,生生将蹦到嘴邊的情話遏制住了。

每科進士中除了庶吉士外,其餘人皆可得任主事、知縣等職,只是還須經過候選、候補,有終身不得官者。但那些都不值得杜成鵬擔心。他唯一擔心的是,如果自己真的去做了地方官,一別三年六載,蘇珞會等他嗎?

蘇珞讓他跟從本心,希望他順心遂願,可是她知不知道,他的心願除了光耀門楣,還有,還有與她琴瑟在禦……

杜成鵬深深垂下了頭,整張臉漲得通紅。那片紅霞占領整張如玉面頰還嫌不夠,拼力擴張着,一路蔓進了領口裏。

蘇珞也沉默了。

她知道杜成鵬想要的是什麽,也知道只要自己輕描淡寫應了,便能讓他安心去大展拳腳。但是,她說不出口。

窗戶紙戳破了就是私相授受,若是應了便是定了。倘若下定決心非此人不嫁,她也不怕擔那有損名聲的罵名兒;她亦知只要自己肯應,祖母爹娘必然聽從。

只是……她害怕。

她還這樣小,十歲生日還沒過,就要議定終身大事。杜成鵬亦只有十六,一別三年,誰知道官場這個大染缸會把他變成什麽模樣。

孟子雲“娶妻為養”,若是做了別人的妻子,便要事舅姑如事父母。雞叫頭遍則須起床梳洗,到公婆處請安,奉水盥漱,侍侯用飯,沒有公婆的命令不敢退私室休息。還有那些可怕的三從四德……

蘇珞整個身子止不住的輕輕發顫,杜成鵬發覺了,顧不得自己心亂如麻,直起身靠近蘇珞,滿面擔心道:“怎麽了?”

蘇珞身子顫得說不出話來,杜成鵬見狀,直覺猜到和自己有關,急得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連聲自責道:“是我錯了,今日不該來。你別害怕,別胡思亂想,我以後再不提了。”

蘇珞抖了片刻漸漸平靜下來,雙眼含了淚,哽咽難言道:“不,不是你的錯,是我。我錯了,大錯特錯,總是,總是妄想,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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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考放榜,蘇江楷高中朝考一等第一名,為朝元,杜成鵬為二等第一名。蘇江楷為庶吉士,杜成鵬官職未定。

一時間,與蘇江楷、杜成鵬相熟、不相熟的進士、貢士及舉人,以及懷揣各種心思的人們紛紛上門道賀,蘇家合家上下無不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常年退居二線的範老夫人,從不管事的蘇柳、蘇珞,亦紛紛走到議事廳幫忙料理。

原本自年初春闱放榜,每日上門道賀的賓客就不少,這回大事得定,蘇家更要大擺筵席。蘇弘盛和範老夫人、張夫人商議決定擺五天宴席。

頭一日宴請蘇弘盛的同僚及夫人們,爺們兒坐外頭大廳,诰命們在後花園裏,裏外各擺幾席酒、一臺戲。第二日再請蘇江楷、杜成鵬的同年、同學、新朋故友;第三日請親友;第四日請左鄰右舍;第五日不請外人,蘇家阖府上下自個兒慶祝。

擺宴第一日,蘇家沸反盈天,賓主盡是喜氣洋洋,下人們雖說忙碌不停,卻又各個喜上眉梢腳底生風。與此同時睿王府中,雲珣卻又急又躁,背着手滿屋子亂轉,強拉着雲昕不許他去辦正事,非讓他陪自己去蘇家。

雲昕意态十分悠閑地坐在扶手椅中,手裏端着一碟草莓。那草莓又大又紅,表面像是貼着一粒粒黑芝麻,香味濃郁撲鼻。雲昕慢慢吃着草莓,不緊不慢說道:“蘇家并沒有下帖子請我們,如何去?”

雲珣梗起脖子:“什麽帖子不帖子的,我們去就是給他們臉了!”

雲昕呵呵笑,“你若鐵了心要去,大哥自然要陪着,只是你要想清楚,今日你前腳踏進蘇家,不出一刻鐘父皇母妃就會知道。”

雲昕說的這些雲珣如何不知?也正是深知其中利害,所以雲珣才不敢輕舉妄動。

慶朝不比前朝,男婚女嫁雖也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兩廂情願也很重要。就連那些略有家底的人家都要相看又相看,更無論官宦世族。

雲珣自恃身份,從來都是別人巴結逢迎他,嫁妝疊成山求着他娶。剃頭挑子一頭熱,強娶硬逼一類的事,他可做不出來。

他打定主意要讓蘇珞傾慕于己,你情我願的情況下,結兩姓之好。

雲珣緊緊抿着唇,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樣,又開始在屋裏來回轉圈,速度較之前更快了。

雲昕把碟子放在幾案上,用巾帕擦擦手,拉着雲珣把他按坐在椅子裏,将草莓碟子遞給他,安慰道:“生氣着急有什麽用?你先靜一靜,嘗嘗這草莓。柔嫩汁多、形美味甜、芳香味濃,擔保你吃一個,就什麽煩心事也想不起來了。”

雲珣鼓着眼睛看雲昕,明顯不相信他的鬼話,雲昕滿面是笑,又朝他遞了遞碟子。雲珣推不過,也不接碟子,就着雲昕的手,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接連吃了幾個草莓。也不細嚼,囫囵咽下去,瞪着雲昕說:“大哥當我是三歲小孩呢!我已經吃了幾個,怎麽一點用沒有!”

雲昕撲哧一聲,彎下腰悶笑出來。

雲珣越發有了理,梗着脖子嚷道:“我不管!大哥今兒必須帶我去蘇弘盛家!并且不能讓父皇母妃知道!”

雲昕越發笑得止不住,捂着肚子笑倒在椅子裏。雲珣又窘又臊,羞赧得滿面通紅,憤憤踢了雲昕椅子腿一腳。

“大哥不許笑!”

“好,哎喲,好,不笑,哈哈,大哥不笑……”

雲昕笑了好一陣,勉強止住笑。用帕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一手捂着肚子,歪倒在椅子裏對雲珣說道:“這也好辦。我先出去辦事,你在我這兒消磨一天,等我辦完事回來,今晚三更咱哥倆換上夜行衣,去會會蘇家的守衛。”

不待雲昕說完,雲珣扯着脖子打斷道:“大哥這也算主意!還夜行衣!我成什麽人了!”嚷着嚷着又瞪起眼睛,“再說三更也太晚了,那丫頭早睡了,難不成讓我,讓我……”

雲珣說着說着,如同嗓子眼噎了顆棗子,哼哧哼哧直喘,臉又紅成一片,仿佛一觸就能滴下血來。

雲昕心裏笑得不行,只是面上不敢顯露出來,硬生生憋着,臉上漸漸也同被煮了的螃蟹似的,紅了起來。雖然難受至此,卻還是忍不住逗雲珣。

他勉強裝作正經說道:“不過半年未見,料想那丫頭模樣也變不到哪兒去,有什麽看頭?再者說,上次你把她的東西弄壞了,那丫頭嚷嚷什麽來着?是你死我活還是不共戴天?這次縱使見面,你若是不想點法子補救,恐怕不是見着你就跑,就是喊打喊殺沖上來。”

雲昕說着說着慢慢皺起眉,他直起上身,肅容看着雲珣。

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紅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然而蘇珞恰恰相反,她通書畫懂詩詞,卻不愛針黹(zhǐ)紡織,加之自小備受寵愛,性子驕縱缺少規矩,這樣的脾氣,縱使人品才學再好,也是下三品。

這些事雲昕不是沒想過,只是當時以為雲珣不過一時興起,過不了幾天有了新玩意,也就丢開了。沒想到時隔半年……

另一頭雲珣卻不知雲昕心中已轉過百樣心思,仍氣勢洶洶,如同想霸占長工家女兒的地主老財。憶起蘇珞的潑辣模樣,滿心想的是如何整治她,如何樹威。

作者有話要說: 自己也覺得自己寫的挺沒勁的,不知道為什麽要一本接一本的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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