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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雲珣眼角跳了跳,恨恨咬起牙,“她敢!看我不打折她的腿!爺長這麽大,敢在爺跟前跳腳的,都在亂墳崗埋着呢!”雲珣想到自己的權威被挑戰,越想越氣,恨恨一跺腳,發狠道:“不管了!大不了求父皇指婚!”

雲昕心裏嘆了口氣,面上慢慢浮起笑,像是在給雲珣出主意,又像是在給他講道理。

“我朝不比前朝盲婚啞嫁,尤其是世家望族,都要相看一番兩廂情願才好。萬一她不願意……”雲昕拖長聲音沒有說下去。

雲珣冷冷一哼,傲然起來:“我借她一百個膽子!她敢動個心思試試,我滅她九族!”

雲昕趁熱打鐵,“既是如此也別耽擱了,咱們現在就去蘇家,告訴蘇弘盛,你要納蘇珞為側妃,你要是願意今兒就把人接回來。”

雲珣登時怔了,擡起頭看着雲昕,面色尴尬。

“……側,側妃?”雲珣仿佛嗓子很幹似的,輕輕咳了幾下,微微垂着頭,虛着眼打量雲昕神色,語氣略顯淩亂說着:“蘇弘盛雖不濟事,到底是個正三品,咱們暗地裏提攜着,過幾年蘇珞大了,他的位置也升上來了。側室,恐怕不合适吧……”

雲昕斜着眼睛瞄着雲珣,口氣輕慢不屑起來:“別說他蘇弘盛不過一個戶部侍郎,就是宰相尚書,你肯收她的女兒做小,他也得樂得跪一晚上祠堂,感謝列祖列宗庇佑。”

這話不假,可是……雲珣垂着頭不說話。

雲珣不開口,雲昕也不說話。雲昕扶着茶碗靜靜吃茶,過了好一會兒,雲珣才擡起頭,複雜的目光落在雲昕身上。

似是沉浸在深沉回憶中無法自拔,他白玉般的臉上平靜中透着些許哀傷,緩緩說道:“不知什麽原因,七歲之前的事我大多記不清了,唯有兩件刻未能忘。一是三四歲時大哥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學了數千字在腹內;二是父皇身邊的娘娘小主們……”說到此處雲珣眉頭緊鎖,面目猙獰青白起來。

“三歲那年落水,五歲莫名其妙感染惡疾……那些魑魅魍魉的龌龊事,我一輩子不想在自己的家裏看到。”

雲昕緩緩閉上了眼,身上散發出一股淩厲氣息。

“自小大哥與我日間同行同坐,夜裏同息同止。我得了誇獎,大哥比我還高興;我任着性子亂來,大哥從來都是順着我的意思,只為我開心。若問我尊敬崇拜之人,大哥排第一,連父皇都要排第二。”

“說這些做什麽,”雲昕面上閃過絲不自在,微微撇開頭,形容仿佛很平常,佯嗔道:“你要大哥做什麽直說就是,不要滿嘴抹蜜。”

雲珣本就是個愛藏心事,不願把心思說出口的性子,也不自在起來。微微有些羞惱,“大哥聽我說完嘛。”

雲昕垂下眼簾默許了,只聽雲珣繼續道:“我說這些不為別的,只是想說因為敬仰大哥,我的喜好、念頭也漸漸和大哥變得一樣。我記得,大哥開府前常說‘願得知心人,白首不分離’……”

雲珣聲音漸弱,漸漸停住了,雲昕早已變了臉色。

記憶中的那個人仍然鮮活明豔,下棋喜歡一手托着下巴,微笑的時候仿佛眼中盛滿星辰……那些相識相知的零碎片段,被深藏在腦海深處,再細小的點滴也不舍得遺落。

落日莺啼,流水桃花,迎春花開了又謝,又是一年春。

轉眼間,她已經離開五年了……

雲昕痛苦地閉上眼,身子止不住輕顫,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美好的回憶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理智卻不停提醒自己,那不是昨天,早已不是昨天!

“大哥……”雲珣後悔極了,苦着臉,歉意又急切的扶着雲昕手臂,想安慰他,卻不知說什麽好。

雲昕半晌才睜開眼,緩緩點點頭,聲音裏充滿低落傷懷:“我沒事……以後這事別再提了。”

雲昕說着又接連點了幾下頭,似自言自語,又似告誡雲珣,“再也別提了,不要提了,已經完全過去了。”

嘴裏說着已經過去,心口卻仍不住抽痛。雲昕狠狠閉了閉眼,眼前全是她臨走前滿面是淚的臉,她哭着說“世間再大,還是遇見你;世間再小,還是失去你。世間哪有如意事!”。

雲昕忽地捂住臉,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聲音。雲珣悔恨得想撞牆,緊緊抱着雲昕,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過了好一會兒,雲昕終于平靜下來。雲珣不敢讓外人看見兄弟倆這幅模樣,叫東流将沐盆巾帕等放在門口,親自侍候雲昕淨了面。

雲昕坐在扶手椅中,雙臂搭在椅子扶手上,雙眼輕合,聲音恢複一貫的平和冷淡。

“父皇早年說過,你的婚姻大事由你自己做主,無論正妃側妃都由你定。你若真心中意蘇珞,我也不攔着。”

雲珣面上發熱,燙得像要燒起來,忍不住嘟囔道:“誰中意她了,我不過看她有趣罷了,若是過段日子膩歪了,說不定就扔到一邊了。”

雲昕擡眼看着他,“這麽說我倒不好亂幫忙了。若是父皇今日賜婚,你明日就膩煩了,我倒成了罪人,白耽擱了人家小姑娘一輩子。”

“哪有那麽快,”雲珣僵着脖子滿面紅霞,似申訴道:“至少也要三五日,三五日才會膩……大哥,大哥還是要幫我!”

雲昕輕哼一聲,“那膩了之後呢?再納幾個側妃?人選定了嗎?要不要大哥幫忙參謀參謀?”

雲珣微微撇開頭,垂着眼簾,形容羞赧口氣堅定道:“既娶了她就要對她負責,哪能輕易辜負。”

雲昕斜眼看他:“喲,原來你就是欽天監說的,百年來我大慶皇朝第一癡情種子,我今兒算開了眼界了。”

雲珣哪裏禁得起這話,當即脖子繃直成棍棒,嚷道:“我是說不能辜負了自己!為她?她也配!我只圖自個兒樂意,如今看得上她,是她祖上積來的福分!”

說了一大通像是還不夠似的,又像是深怕雲昕不信,又添了幾句,“我只是嫌人多鬧得慌!宮裏那些腌臜事看煩了!誰說她獨寵專房了!她只是個側妃!對,她是個側室!我才不要她做正室!”

雲昕見他自言自語臉紅脖子粗的蠢樣,搖了搖頭,也不搭理他,說起正事:“正妃側妃那是你自個兒的事,不用跟我表白,我只告訴你,今日無論如何不能去蘇家。”

雲珣頓時跟被雷劈了的公雞,高昂的腦袋耷拉下來。悶了一陣,不甘心似的又昂起頭,問了一句:“若是父皇為蘇江楷賜婚,我們能去麽?”

雲昕目光嚴厲地看着他,雲珣唯唯,終于噤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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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這一年的喜事幾乎沒斷過,年後的春闱、殿試以及朝考,也算意料之喜,可蘇江楷入了庶常館學習後,又有喜從天降。

約是蘇江楷入學一月後,某日下朝後,聖上召見六部數位官員在養心殿議事,提及蘇弘盛任職戶部侍郎後,督理太倉糧儲的事。蘇弘盛對舊時管理辦法條分縷析,興利除弊,每年為朝廷節省大量糧食。任職兩載有餘,儲備大增,民賦減輕,聖心大悅。

兵部尚書在一旁附言,蘇弘盛嫡長子蘇江楷得中朝元之事,又笑稱蘇江楷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從蘇侍郎府赴宴返家途中,其拙荊對蘇江楷盛贊不已。

在場衆人見蘇弘盛正得聖心,兵部尚書又有意,忙七嘴八舌順水推舟,不消一刻鐘,蘇江楷便得了個欽賜的媳婦。

同年八月,蘇江楷大婚;九月,蘇江輝娶,蘇月嫁。

第二年年初,蘇弘盛升了禮部尚書。同年四月,蘇雪有喜;八月,三年一屆的選秀開始。八月初,董琳進京,入住蘇家。

董琳、蘇珞兩人情誼非比尋常,多年未見,此次得以重逢,雙雙執手喜極而泣。二人見到對方都有說不完的話,日則形影相随,夜則同床而眠,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

董琳遠道而來難免勞累,好在年輕底子好,休整了幾日,精神便完全恢複了。

自古八月別稱仲秋,又因恰逢月桂花盛開,亦名桂月。屆時,桂花東酒溢香,諸種瓜果、香水梨、銀絲棗、葡萄、石榴、柰子、紅果子、松子、榛子等紛紛應市,而又有各種時食美品如南爐鴨、燒小豬、挂爐肉等供人們享用,可謂妙不可言。

八月一直是蘇珞最喜歡的月份,常言道“一年之美在于秋”,每年這個時候都要胖上兩斤。今年又有好友作陪,心情舒暢,更是敞開懷大吃大喝。

自董琳八月初到蘇家,蘇珞以款待她之名采買的美食可以堆疊成山。先是薊州生栗,用饧沙拌炒,被蘇珞稱為都門美品;又是西山蓋柿,大如碗,甘如蜜;并有紅白軟子大石榴、蘋婆、槟子,清新果品品類繁多難以詳舉,而最美者莫過葡萄。

蘇珞自幼喜食葡萄,如今身在京城,蘇弘盛又官居二品,可以享用之物更勝從前。

蘇珞每日變着花樣吃各種葡萄,且葡萄品種繁多:圓大而紫色者為瑪瑙,長而白者為馬乳,大小兼顧者為公領孫葡萄,小而甜者為瑣瑣葡萄,又有朱砂紅、棣棠黃、烏玉珠等類,味俱甘美。隔三差五換一種,蘇珞竊以為神仙不過如此。

幾日後,又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亦稱“八月節”或“八月半”,此日蘇家內外上下皆是忙碌非常。清晨蘇弘盛開了宗祠,着人打掃收拾供器,帶着蘇弘勇,下則從江者,置酒祭祠廟。張夫人則張羅着以月餅、瓜果、酒脯等饋送親友、鄉鄰。

至夜間月圓時,設月光碼(上繪太陰星像,下繪月宮及執杵作人立形之搗藥玉兔像,大者三四尺,小者尺餘),供以瓜果、月餅、毛豆、雞冠花、蘿蔔、荷藕。範老夫人為首,領着一家子女眷拜月,男則否。

拜畢,焚紙碼,撤供品,一家人團團圍坐,将祀月之月餅按人數切塊分食,謂之“團圓餅”。繼而飲酒賞月,共慶團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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