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慶自開國，以仁孝治天下，每年八月十五中秋節百官休沐，各自歸家團聚，共享佳節，是日宮中亦設家宴。天子設宴選在八月十六，遍請朝臣及命婦玩月酌酒，宴中不僅有天子親自釀的桂花酒，還有肥美螃蟹。
八月十六日宮宴吃蟹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将活螃蟹洗淨，用蒲包蒸熟，五六成群，攢坐共食，嬉嬉臍蓋，細細用指甲挑剔，蘸醋蒜以佐酒。或剔蟹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以示巧焉。食畢，飲蘇葉湯，用蘇葉等件洗手，為盛會也。
正因此，八月節又有“十五中秋，十六為重”的風尚。
八月的第二件大事便是選秀了。
這一次的選秀定在八月二十三，人數未知，只知道流程大概為第一日由太監進行揀選。每五十人排成一行，按年齡大小排好，逐個察看，大概會淘汰五分之一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的女子。次日，留下的女子們仍像前一天那樣列隊，太監們以極挑剔的眼光察看她們的眼、耳、口、鼻、頭發、皮膚、頸項、肩膀、背部等，一一篩選。繼而又讓她們自報姓名、年齡、籍貫，以觀察她們的音色和神态。如果口齒不清，嗓音粗濁，或應對慌張的，又須出列，這樣又會淘汰五分之二。第三天，太監們以尺量秀女們的手腳，再憑借她們的步态除去五分之一不合格者。最後的五分之一會被穩婆帶入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最終剩下三四百人，禁于宮中一個月，由專人熟察她們的性情言論，進而判定她們的性格、作風、智愚與賢惠否。通過這一過程，挑出被認為是“秀色奪人，聰慧壓衆”的姝女不到百人，再請天子親自挑選。或收為宮女，或封為妃嫔，或賜給王公貴胄、朝廷官員。
董琳經由蘇珞多年恐吓哄騙，深以皇宮內廷為懼，兩人背着衆人偷偷商議，使了個法子，讓董琳于第四日被淘汰。既不露痕跡，又不至于折損董家顏面。
董琳被淘汰後，面上裝作郁郁寡歡，實則歡喜得心花怒放。滿心想着再在京城逛上幾日，等回了家，便坐等相親嫁人。張夫人見董琳整日悶悶不樂，也不時催促鼓動蘇珞帶董琳出去散心解悶。
這二人卻不知道蘇珞的糾結之處。
蘇珞入京三年有餘，出門的次數兩只巴掌數得過來，可十次有九次會碰到雲珣，碰到一次倒黴半年。蘇珞夜觀天象，又用活烏龜給自己算了一卦，發現自己流年不利，與京城八字不合，有生之年不宜出家門……
可是董琳大老遠來京城一趟，而且很有可能再也不回來了，以及董琳很想出去逛逛，再加上論理蘇珞應該盡地主之誼，帶董琳看看這個她自己也十分陌生的鬼地方。
蘇珞糾結了一天，和家人以及董琳商議後，兩人決定去淩雲峰。
淩雲峰在城郊，出城快馬不過兩刻鐘，坐車最多一個半時辰就到了。淩雲峰上有座半山寺，寺廟不大景致卻極好，寺廟後山種有成片的丹桂和菊花，又因在城外半山腰，前去随喜的人相對較少。
八月二十九一早，蘇江瑞騎着高頭大馬做侍衛長打頭，帶着董琳、蘇珞、蘇柳，幾個丫鬟，二十幾個小厮長随，浩浩蕩蕩往淩雲峰去了。一行人還未出城門，雲珣已經得了信兒，遣小厮去睿王府知會一聲，便帶着四個貼身小厮、十幾個侍衛追了上去。
到了淩雲峰山腳，車馬不能行，只能乘坐肩輿或是步行。蘇江瑞如今功夫了得，別說走，就是飛上去也不成問題，因此全不擔心。只抱着胳膊嘲笑蘇珞：“昨日不減肥，今日徒傷悲，其他姐妹乘二人肩輿即可，你嘛，恐怕四個人也不願意擡你！”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大慶有制，惟尚書以上在京可成乘四人肩輿，輿前有藤棍雙引喝道。侍郎坐綠呢圍車，三品坐藍呢圍車，旁開窗。四品自佥都禦史以下，只乘二人肩輿，單引不喝道。官家子女論制在京不能乘肩輿，但是城外就不同了，像蘇珞、董琳這般，乘四人肩輿自然沒問題。
蘇柳小臉漲紅，咬着唇小聲笑，兩眼彎彎去看蘇珞神色。董琳以帕掩口，垂着頭笑得止不住。蘇珞任憑她們笑去，渾不在意捏了捏自己日漸豐盈的臉蛋。
她每每長肉必定最先長在臉上，掉肉卻反過來。由于整個八月都處于胡吃海塞狀态，如今臉上的“小蘋果”已經成功升級為“肉包子”。
蘇珞攤開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慢吞吞說道：“命裏有時終須瘦，命裏無時胖成球。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更肥明日憂。”
這下連丫鬟小厮都笑成一團。
蘇珞為了證明自己雖然胖，但是很任性，堅持要和蘇江瑞一同步行上山。
董琳掩着口又笑了一陣，學着蘇珞混不吝的模樣，挑着眉角說：“說得好像誰不任性似的~我也步行。”
衆人又大笑，最後一齊步行上山。
兩刻鐘不到，所有人都到了半山寺。蘇江楷如同閑庭信步，蘇珞兩頰泛紅、兩眼晶亮、略有輕喘，倒是把董琳和蘇柳累得不輕，滿口承諾往後再不任性了，又把衆人逗得捧腹不已。
衆人略略休整片刻，安步入寺，恭敬又虔誠地，挨着将廟裏各個菩薩拜了一遍。其他人口中念念有詞默禱之時，偏偏蘇珞執起簽筒搖動不停。
蘇珞素來喜歡擺弄簽筒，甚至在家中自制了一副。花簽不過十餘支，支支精雕細琢，簽文俱是萬事順遂的上上簽。被嘲笑了無數次，仍不肯改。每每興起便拿出來搖兩下，無論搖出哪支簽，只按照自個兒心意解簽，十分自得其樂。
董琳等深知蘇珞玩心重，也不以為意。只是衆人祝禱完畢，蘇珞還在輕搖慢晃，竟是一根簽也沒搖出來。
蘇柳言笑晏晏，輕言軟語教她：“要大力些才能搖得出來呢。”
蘇江瑞嘴巴咧到耳朵根兒，大笑着，直白戳穿：“若論占蔔算卦，我們家珞姐兒可是行家。她不是不知道須大力些才能搖出簽，只是和這許多簽不相熟，唯恐搖出支不合心意的來。”
平日裏蘇珞待下人甚寬厚，幾個知道內情的丫鬟小厮也不掩飾，俱都笑個不住。蘇珞由他們笑去，繼續和簽筒、簽套近乎拉關系。
蘇江瑞不由分說搶過簽筒，昂首而立，俊逸超群。揚着眉毛氣勢豪邁：“讓哥哥幫你試試這簽，免得你白白搖一日。”
說着劇烈搖動兩下，很快落下第七十三簽。拾起一看，只見上頭寫着“上上吉”，簽文曰：春來雷震百蟲鳴，番身一轉離泥中。始知出入還來往，一朝變化便成龍。
蘇江瑞哈哈大笑兩聲，随手遞給寺中僧人。僧人恭賀道：“此卦雷發百蟲之象，凡事遇貴人吉兆也。解曰：雷發時轉，出入兩存，一朝變化，直到天門。”
蘇江瑞越發得意非常，又讓董琳。董琳笑道：“我先求？不知求出個什麽來。”說着将簽筒搖了一搖，搖出一根簽。大家一看，只見簽上寫着“上吉”，下面又镌着一行小字，道是：“白雲初晴，幽鳥相逐。”
這次不必勞煩僧人，蘇珞這個賽半仙便代為解了。她擎着簽，搖頭晃腦滿面正經道：“此簽要我說應是上上簽才對。白雲初晴即雲銷雨霁、彩徹區明。幽鳥相逐于晴空，效神鳳，下丹霄，比翼雙飛上泬寥。君爾之緣也，必可成，且是令人羨慕者。”
董琳忙一手奪了，擲回簽筒裏，紅了臉，佯叱道：“要你說，就你最知道，等會若是你也擲出這根來，看你如何解。”
一旁僧人雙手合掌，笑道：“姑娘好文采。”
董琳道：“什麽好文采，不過貧嘴貧舌罷了。”說着輕輕啐了蘇珞一口。
董琳又将簽筒遞給蘇柳，蘇柳輕聲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麽呢。”搖了十幾下，才落出一根簽，亦是“上吉”，簽文雲“鳳凰于飛，和鳴锵锵。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僧人解曰：“此簽乃鸾鳳和鳴之意。得其所，亦即是贊頌姑娘之婚姻，得其所在也。逢非常際遇之時，姑娘可毫不猶豫，決定取之。躊躇即失之東隅，但不能收之桑榆。”
蘇柳面紅過耳，低着頭兀自細細思索。
蘇珞接過簽筒，心想這半山寺的簽原來和她家的是同宗，剛要揎（x花n）拳擄袖地開搖，又想到萬一簽筒中有下兇可怎麽辦？萬一被她擲出來了呢！
蘇珞剛要丢開手，一旁等候多時的蘇江瑞拿着她的手搖起簽筒來，董琳也跟着幫忙，強擲了根第六簽。蘇珞趕忙去看，心想若是上簽便是自己的，若是下簽便是三哥和琳姐姐的。只見簽上頭寫着“上上吉”，舒了一口氣，忙喜笑顏開拾起來看。簽文曰：“前朱雀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
蘇珞擎着簽暗自琢磨：莫非寫此簽文之人也是穿越而來？他在暗示我去一個前有朱雀後有玄武，左青龍右白虎的地方相見！抑或執筆之人是個無能之輩，實在無話可寫，便寫了這麽句廢話。
……總不可能，菩薩在告訴我，讓我前胸紋朱雀，後背紋玄武，左臂青龍而右臂白虎，去稱霸武林吧……
蘇江瑞欲将簽交予僧人，蘇珞緊緊攥着不肯，直說“我已經解好了，不必勞煩大師！”
那僧人呵呵一笑，看清簽的號數，并不需要看簽文。
他撫着胡須笑道：“左方見了青龍，右手方卻又見了白虎，可知傾慕姑娘才華美貌而來之者甚多。為此，姑娘亦舉棋不定。何君為終生伴侶？還須姑娘審之度之。”
蘇珞不由大驚：“竟有此事？”急忙要來靶鏡，捧着臉左右端看打量自己，嘆道：“哪個女子不喜歡自己容貌傾城？我卻不這樣想，我自小便深受模樣過于标致之害……”說着煞有介事，幽幽嘆氣起來。
一幹主子丫鬟無不笑得前仰後合，就連那解簽的僧人，亦扶額彎腰大笑。見衆人都笑了，蘇珞也跟着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現在寫的很爛，但回過頭看兩年前寫的，更爛！這樣想可不可以有些許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