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拜完菩薩,便要去後山賞花。蘇珞只留了幾個心腹貼身伺候,其餘人等一概遣散,由着他們歇息玩耍去,只不許走遠了。
此刻後山涼亭早已打掃幹淨,一個小和尚走在前頭帶路。董琳執着蘇珞手,低聲說道:“你這脾氣總不能改,管教下人要恩威并濟才是,你這樣一味寬待,真叫我擔心。”
蘇珞不知如何解釋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人人平等”觀念,只好面帶羞赧看着董琳,笑了笑,欲語還休。
到了後山涼亭,一切皆已齊備。石桌上擺着幾碟鮮果并幾碟點心,茶碗茶壺皆是從家帶來的,只需借用廟裏的爐子,便有好茶可飲。
此處位于桂花林邊,恰逢仲秋時節,桂華怒放之季。舉目望去,金黃色、純白、朱紅色、乳黃色,各色花朵交相輝映。清可絕塵,濃香遠溢,堪羨堪題。
幾人團團圍坐,飲茶賞桂,伴着陣陣花香,閑話家常。
正說着閑話,忽然從桂花林那邊傳來一陣簫聲,悠揚空明、幽靜清雅,襯着這日朗風清天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所有人都不禁肅然危坐,默默相賞,約聽了兩盞茶的功夫,方才止住。
蘇江瑞先喝了聲好。
董琳稱贊不已,對蘇珞說道:“古人雲‘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如今你我故友重逢,是為良辰;此處山清水秀丹桂皎潔,自是美景;萬萬沒想到又偶遇佳音,真為樂事也。”
蘇江瑞又說:“這一曲真讓人心曠神怡心胸開闊,仿佛天地都更寬廣了。咱們不能白聽別人的,我是個粗人,不會這些雅事,還請董姐姐和四妹合奏一曲,一為回禮,二為添趣。”
蘇珞早已聽癡了,雙手合十贊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阿彌陀佛!我也不算白在京城住了四年!也不知前世做了什麽好事,竟得以聽到這等瑤池仙樂,我竟形容不出了!‘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便是如此了罷。”
董琳不覺技癢,笑道:“既是如此,更要應和一曲才行,方不負此曲。”
蘇珞卻情怯起來:“琳姐姐一手琵琶才藝卓絕,我那等雕蟲小技,還是不要獻醜的好。不如琳姐姐獨奏?”
一旁早有丫鬟取出蘇珞的瑟和董琳的琵琶,又端來沐盆巾帕等,正要焚香,蘇珞阻止道:“桂花濃郁,不必焚香了。”
董琳笑:“你何時變出這羞口羞腳的脾氣來?我認識的蘇珞,可從來是嘴利皮厚不知羞的。莫不是這京城的水實在養人?”
幾人大笑,蘇珞不由羞臊,垂着眼簾,低頭撫着脖子,不再推辭。淨了手,與董琳各據石桌一角,合奏起來。
兩人彈奏的是《秋》,乃晉代陶潛名作,其詩雲:和澤周三春,清涼素秋節。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岩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銜觞念幽人,千載撫爾訣。檢素不獲展,厭厭竟良月。
自古以來寫秋色的詩詞多如牛毛,多為悲愁之作,此詩卻獨辟蹊徑,一反前人肅殺凄涼的悲秋傳統,而是贊賞它的清澈秀雅、燦爛奇絕。後人為該詩譜了曲,曲調清遠遼闊、清秀奇絕。
衆人肅容聽着,仿佛見到長空萬裏天高氣爽,格外清新澄澈。遠望起伏的山陵高崗,群峰飛逸高聳,無不挺秀奇絕;近看林中滿地盛開的菊花,燦爛耀眼,幽香四溢;山岩之上蒼翠的青松,排列成行,巍然挺立。凜冽的秋氣使百卉紛謝凋零,然而菊花卻迎霜怒放,獨呈異采;肅殺的秋風使萬木搖落變衰,唯有蒼松卻經寒彌茂,青翠長在……
一曲終了,久久不聞人聲。
不知過了多久,簫聲又起。起初嗚嗚咽咽如泣如訴,随後聲音清越,響入天際。
蘇珞情不自禁以瑟相和,低低吟唱道:“裂石穿雲,玉管宜橫清更潔。霜天沙漠,鹧鸪風裏欲偏斜。鳳凰臺上暮雲遮,梅花驚作黃昏雪。人靜也,一聲吹落江樓月。”
一曲彈罷,餘音猶袅袅不斷,其餘人都悄而無言,唯見桂花滿枝頭。
又過了好一會兒,董琳才醒過神來,執着蘇珞的手,嘆道:“一別數年,妹妹技藝越發精湛高超,今日兩曲,如聽仙樂耳暫得明。”
蘇珞亦覺得自己今日手感奇佳,尤其是後一曲,信手拈來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憶及剛才的心境,蘇珞笑着謙虛道:“琳姐姐過譽了,全是奏簫之人的功勞。”
蘇江瑞道:“洞簫一縷,常常哀澀清綿,今日簫聲,音色松沉餘音悠遠,使人感發心志、瀉洩幽情,實在難得。”
董琳輕輕颔首,贊同道:“确是如此。”
蘇珞微微垂着頭,思緒仍沉浸在剛才的簫瑟合鳴中,低語道:“唐朝薛易簡著《琴訣》,曰:‘琴為之樂,可以觀風教,可以攝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可以靜神慮,可以壯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我今日方知,簫管亦有此功。”
董琳忽地掩唇而笑,說道:“想當初蘇伯父要你學琴,你說七弦琴,二十一筝,瑟卻有二十五弦,可見寶瑟更勝一籌。且琴音低緩深沉,乃君子之樂;瑟聲多變,或清麗淡雅,或纖巧秀美,音色活潑輕快,才最适合你。後來伯父拗你不過,硬是同意你棄筝學瑟。”
蘇江瑞趁機又将蘇珞嘲笑一番:“琴位列琴棋書畫四藝之首,有‘士無故不撤琴瑟’和‘左琴右書’之說,你竟以弦之數目來排名列位,可笑可笑。”
蘇珞卻始終半垂着頭,似在深深思索,長長的睫毛卷翹,如同兩扇蝴蝶翅膀,半晌才扇動一下。任由蘇江瑞挑釁,也不反駁。
與人對戰,最有趣之處莫過于你來我往,若是對方默不作聲,便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哪裏還有趣味?蘇江瑞自覺沒趣,也不言語了,伸手端起茶碗吃茶,這才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蘇柳對琴棋詩書一類不大通,聽了半日仍是一頭霧水,又恐說錯話惹人笑話,因此一直緘默不語。此時見蘇江瑞無茶可吃,趕緊張羅着,叫丫鬟上茶。
很快丫鬟們斟上茶來,又将涼了的點心撤下,換上熱的。
董琳等人也不打擾蘇珞,徑自吃茶用點心,幾人商量着,要不要去看看桂花林那一邊的菊花園。
過了半日,蘇珞忽然輕輕嘆了一聲,似豁然開朗,又似郁郁不樂。探手去端茶碗,不想那是丫鬟新換的,被燙得“哎喲”一聲。
董琳笑:“這是怎麽了,吃茶也能被燙到。”執起她的手,仔細看了看,不過紅了一點,并不妨事。
蘇珞收回手,笑道:“我學瑟多年,雖用功勤奮,卻總是技藝不精,今日終于找到原因,一時心亂,讓琳姐姐見笑了。”
董琳聽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哦,你說說我聽聽。”
蘇珞道:“相傳,伯牙曾跟随成連學琴,雖日夜勤奮,但終難達到神情專一的境界。于是成連帶領伯牙來到蓬萊仙境,自己劃槳而去。伯牙左等右盼,始終不見成連先生回來。此時,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到海浪洶湧澎湃地拍打着岩石,發出崖崩谷裂的濤聲;天空群鳥悲鳴,久久回蕩。見此情景,伯牙不禁觸動心弦,于是拿出古琴,彈唱起來。他終于明白成連先生正是要他體會這種天人交融的意境,來轉移他的性情。後來,伯牙果真成為天下鼓琴高手。”
說到這兒,蘇珞禁不住也笑起來,“說來慚愧,我雖常年瑟不離左右,卻總是難以心靜,心不靜,則不能心物相合、天人交融,又如何能彈奏出好曲子?今日我算受教了。”
“我說呢,你剛才在琢磨什麽,那樣專注,原來是在想這個。”董琳也笑了,“若要天人合一,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裏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才能夠呢。你整日腦裏心裏一刻不停,又如何靜得下來?”
蘇珞點頭應是。
正說着話,剛才被派出去探消息的丫鬟回來了,禀報說“今日還有兩位公子在寺中随喜,就在菊花園那邊,寺裏的僧人說,剛才的簫聲确實來自菊花園。”又将菊花園的位置指給衆人看,以及兩位公子是幾時來的,帶了些什麽人,菊花園大小,種了些什麽花,開得怎麽樣,事無巨細,無一不清楚明白。
蘇珞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見她圓圓的臉盤,形容爽利,雖算不上美人,卻難得口聲簡斷心思細膩。于是笑道:“沒想到三哥身邊竟藏着這麽個能幹的,明兒起你跟了我罷,我幫三哥調理你兩年。過幾年或是做管家娘子,或是掌管鋪子,全憑你自己的造化。”
那丫頭驚住了,誰能想到不過去問件事,便有這等好事落在頭上?當即明白了為什麽葡萄派了自己去。
麻溜跪下,重重磕了個頭,恭敬道:“奴婢雁兒謝四小姐擡舉,只是我是三少爺的奴婢,身家性命皆是三少爺的,不敢自專,一切但憑三少爺做主。”
蘇珞這回是真心笑了,“你能時刻記住自己主子是誰,這是你的好處,這一點比能幹更重要。”說着轉過頭看着蘇江瑞,問他:“三哥,怎麽樣?”
蘇江瑞哪裏在意這等小事?就連這個雁兒是不是他房裏的,他都不甚清楚。揮揮手,一副任蘇珞處置的模樣,渾不在意說道:“你若想做就去做,若不想做了就丢開手,全憑你心意,只是一點,不要将自己累着了。加上這一個,你都調理幾個了?有七八個了吧?大哥那邊如今個個人精似的,可了不得了,大嫂每次提起此事,直說謝你得緊。我不比大哥,既要繼承宗祧(tiāo),又要光宗耀祖,身邊已有兩個得力的了,便夠用了,用不着那麽多精明伶俐人。”
董琳面上無表露,心裏卻不住為蘇珞嘆氣。一個深閨小姐,也過于勞心勞力了。
料到蘇江瑞如此說,蘇珞便不再征詢他的意見,免了雁兒禮,叫葡萄把她帶下去,此刻不用她在跟前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這東西不圖錢,現在也不指望有人喜歡有人看了,就圖自己樂呵,雖然不敢說嘔心瀝血增删數次,但也費了不少心神,我就不信一直堅持下去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