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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蘇江瑞又問:“剛才我們在商議去那邊菊花園看看,你待如何?”

蘇珞連忙道:“自然不妥。剛才雁兒說了,那邊有兩位公子,三哥你是可以過去的,我們姐妹三人只有回避的理。”說着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似乎寒毛都豎起來了。

蘇珞搓着手臂,站起身,也不知為什麽心口慌得很。催促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今日是賞不成菊花了,明日另擇地方吧。”

櫻桃趕緊給蘇珞披上鬥篷,又塞了個手爐到她懷裏。

董琳笑道:“莫非這京城的水土能将人的脾氣秉性掉個個兒不成?你遇到這種事,向來是不管不顧往前沖,拉都拉不住的,今兒是怎麽了?”

怎麽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提起這事蘇珞就滿肚子怨氣,只是不敢說出來,免得家人為她傷心。

“長大了呗。以前我六七歲,正是人讨狗嫌混不吝的時候,今年我都十一了,自然不同了。”

董琳又笑個不停,蘇珞直催大家快走,正亂着,忽有丫鬟來報,說有人往亭子這邊來了。

蘇珞擡頭望去,整個身子瞬時繃緊了。蘇柳小聲“啊”了一聲,悄悄躲到了蘇江瑞身後。蘇江瑞眉頭擰成個疙瘩,眯起眼睛,看着漸漸走近的雲昕幾人。

董琳詫異于幾人的變化,亦擡頭望去,只見兩位公子翩翩走來,後頭跟着幾個小厮。

左邊那位像是用整塊羊脂白玉精雕細琢而成,面容精致得天怒人怨,金色的陽光投在他身上,讓他越發勾人心魂。他手中握着一管洞簫緩緩走來,氣勢驚人,似是踏在乾坤上。

右邊那位年紀略長些,面容清俊,形容端貴,行動間灑脫飄逸。他的眼睛寶石一般溫潤清亮,金尊玉貴的氣勢從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

董琳對京城中人并不了解,卻隐約猜出他二人身份。五髒間仿佛有一口油鍋在沸騰,潑一瓢水上去,油鍋不熄反漲。瘋狂燃燒着,把董琳的脖根都燒紅了。

董琳微微垂首,随着衆人一同上前行禮,雲昕面帶微笑免了禮。

雲珣自大老遠處就開始分辨哪個是蘇珞,兩年未見,估摸着應該長高了不少。等走到近前,只見蘇珞深深低着頭,穿着一條大紅石榴裙,外頭又罩着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裙子上用金線繡的菊花,鬥篷亦是金線勾邊。

“她這麽喜歡穿大紅色,我日後定不負她此意。”雲珣心裏想着,笑意從心底溢出來,上翹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蘇珞你……”蘇珞聞聲擡起頭,雲珣看到她的臉,笑彎的眼珠子登時瞪圓了,脫口而出道:“怎麽胖成兩個人了!”

蘇珞完全擡起臉,一雙眼睛大逆不道瞪着他,牙齒咬的嘎吱作響。

董琳完全驚住了:這就是名動天下的怡親王?!珞兒信裏說的竟是事實……

雲昕瞬時發現雲珣多長了張嘴。

明明答應他只打聲招呼,其餘事都由他來做,萬萬沒想到,一句招呼就足以毀掉他所有計劃。

雲昕今日接到信兒時正在順天府辦事,擔心雲珣将事情搞砸,匆匆将手頭事情了了,又交代順天府尹幾句,便追了上來。匆忙之間,只來得及帶了一管簫。好在蘇珞她們走的慢,雲珣也不敢走快了,只遠遠綴在後頭,雲昕趕上雲珣的時候,還沒有到淩雲峰。

在一系列周詳計劃後,他們終于借口相遇。本是一出偶遇知音、冰釋前嫌、相談甚歡的好戲,誰承想,誰承想……!

雲昕以手握拳抵在唇邊輕聲咳了咳,仿佛什麽破壞和諧的事也沒發生,微笑問道:“冒昧叨擾了,剛才是你們在鼓瑟嗎?”

蘇珞只顧着瞪雲珣也不說話;蘇江瑞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竭力克制自己不要沖動,忍耐再忍耐;蘇柳躲在蘇江瑞身後,似乎想把頭埋進地裏。

董琳不知何時面色恢複如常,此時再看雲珣,尊貴清逸半點不剩,纨绔倒是十成十。雲昕雖謙和客氣,也讓人覺得他是刻意如此,實則滿肚子壞水,沒安好心。

董琳深深一福,恭謹回話:“回睿親王的話,剛才是蘇四小姐在彈奏,不過雕蟲小技,獻醜了。若是擾了二位王爺清淨,萬望見諒。”

雲昕握着折扇緩緩扇着,姿态極其風雅。略顯誇張地大笑道:“如果能日日被這等仙樂打擾,要本王把飯戒了也行!”

再明顯的溢美之詞到了仇人耳裏都是逆耳的。蘇珞一聽這話心想:怎麽着,什麽意思,要我去你家當樂伎,天天給你吹拉彈唱!氣得咬牙切齒身子都開始打顫。

雲珣自知理虧,見她這樣以為“單單”因為自己那句話,略尴尬地移開眼,看着遠方。

雲昕又和董琳寒暄了幾句,便主動提出要和他們共賞雅樂,董琳再不願意也不敢推辭,于是兩撥人一同坐進亭子。

坐到一處又怎樣呢?原本該做主角的人,一個坐在亭子邊低着頭一聲不吭,另一個像是打醬油的群衆演員,一會看看雲,一會聽聽風,就是不說話。難為了來做和平使者的雲昕,為了圓場不停和董琳、蘇江瑞沒話找話。

董琳還好,随意中不失恭謹。因肚子裏有幾百本書,凡是雲昕說的大都知道一點,實在不知道的也不妄言,只含笑聽着雲昕侃侃而談。不時問兩個問題,既不淺薄也不過于深奧,讓人覺得她确實在認真聽。蘇江瑞就差得多了,除非雲昕點名問到他,否則絕不開口。

雲昕和董琳正正經經說了半日閑話,眼見天色漸暗,再不放人走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擡眼看了某二人一眼,一個已經把裙子上有多少根絲線數清楚了,一個數清了亭子外有多少棵樹……

雲昕暗自嘆了聲氣,心想只能等下次了。或者下次他獨自來,不讓雲珣露面?

雲昕笑容越發柔和,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們這麽多女眷,天黑了不好下山,也該回去了。”說着站起身。

董琳心想終于解放了,趕緊站起來。一旁蘇珞像是坐傻了,動也不動,董琳順勢把她拉起來,笑着問蘇珞:“近日你是怎麽了,也不愛走動,也不說話。”

雲珣眼珠終于動了,視線落在蘇珞身上。蘇珞木偶似的站起身,仍垂着頭不吭聲。

董琳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要告辭。蘇家幾個人都站起身準備走了,雲珣像突然回魂了似的,猛地站起來,命令道:“你們都先回去吧,蘇珞留下。”

蘇珞瞬間惡靈附體,也不發呆了,也不自閉了,兩手叉腰瞪着雲珣,幾乎是要吼了:“你要做什麽給個痛快話!或者直接拿根繩子勒死我!”

雲昕面色平靜無波,淡淡看了蘇珞一眼,蘇珞心髒不自禁瑟縮了一下,氣焰頓時消減大半。一大波淚水迅速彙聚到她眼眶中,蘇珞深深埋着頭,委屈得想大哭一場。

蘇珞與雲珣的糾葛董琳一清二楚,她以前還以為是蘇珞誇大其詞,今日方知她受了許多委屈。要知道,她倆是因雲珣的詩才相識的。如今憶起往昔的交口稱贊,再比照眼前之人,真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董琳執着蘇珞的手,像是責備又像是解釋,“你這丫頭是怎麽了,這兩日身上不好,火氣這麽重,剛才還沖我吼了一通,如今又對怡親王這般失禮。我今日回去告訴世伯,世伯準要請出家法來。”

兩滴眼淚滑過蘇珞臉龐墜落下來,濕了一小片地面。很快地,陰濕的圓圈擴大了數倍,并在以極快的速度增長着。

董琳還要繼續周旋,見此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執着蘇珞的手,心知她委屈的厲害,不由跟着心酸,哽咽起來。

“……你這丫頭。”

雲珣紮着兩只手,想安慰蘇珞兩句,想到自己開口必錯,不敢輕易說話了,求救地看着雲昕。雲昕神色淡淡的,沒有責怪他,而是覺得蘇珞不識大體。

雲昕對蘇珞今日表現十分不滿,示意雲珣打道回府,雲珣也不理會,強自掙紮着,用自己的法子補救。

他勉強鎮定心神,對蘇珞說道:“你不願獨自留下就算了,你跟我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蘇江瑞憤怒看着雲珣,随意拱拱手,斷然拒絕道:“請怡親王恕罪,家妹乃是深閨小姐,萬萬不能孤男寡女與您獨處。若此事傳出去成何體統?家妹不必做人了。”

雲昕修養再高,再友愛雲珣,此時也氣得想一棒子敲暈他拖走。正欲說話,卻見蘇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咚咚咚”的相撞聲,聽得人忍不住心發顫。

蘇珞哭着哀求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罪該萬死,不該出門,不該鼓瑟,求怡親王再饒我這一回。我現在就把瑟砸了,再不敢了。”

蘇珞擡起頭,額上滾滾溢出血來,血珠順着眉眼直往下淌。鮮紅的血液流到臉上,混着滿面淚水,就連雲昕這個外人看了也不忍于心。

雲珣心疼得難以自已,像是被人死死握住了心尖,用鋼針戳碎了。他喉頭艱難動了動,伸手去扶蘇珞,蘇珞驚懼地看着他,跪着後退了幾步。

雲珣雙手尴尬又無措地懸在半空中,拳頭握緊了,似乎不知道往哪兒放,口氣異常淩亂說道:“你快起來,我沒那個意思,我走了,我知道了,”說着大步後退着,又揮手招呼蘇江瑞等,“快把她扶起來。”

董琳趕緊将蘇珞扶起來,又忙着叫丫鬟端水送藥,沒想到雲珣走了沒兩步又倒了回來。董琳以為他反悔了,吓得扶着蘇珞連連後退,蘇江瑞大跨步站在二人前面,氣勢洶洶瞪視雲珣。

雲珣思來想去無論如何也不甘心,事情好好的,怎麽就到了這副田地?今日如果不把事情說清楚,以後隔閡會不會越來越深?恐怕再難消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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